“我没有跟他学坏。”
周宣临看似走了,其实就站在门外,听原璃耍赖卖乖听了半晌,电话濒临尾声,才慢慢走回到厨房。
他随手搁置的菜还放在原地,随时等着他拾掇起来。才刚醒,还是不要吃刺激性的东西,稀饭吧,听起来就很养胃。冰箱里好像还有两包莴笋两包榨菜来着……
洗米的时候手又过了水,他没耐心等热水,刚刚暖起来的五指又一次变得通红。
你的手很重要。他想起原璃这样对他说过。
用一双恳切的眼睛,极度庄重地望向他,把他的手放在怀里,就好像他的梦想和职业对他来说最值得珍惜。
真麻烦。周宣临深吸了口气。
他四处寻找有没有快速暖和起来的办法,至少在那个小鬼进来前,肯定是不能让他看到这红彤彤的一片,不然不定怎么闹呢。小小年纪,一堆大道理要讲。
卫生间里有一台吹风机,他胡乱对着双手轮流吹两下,忽然瞥见了镜子里的自己,默默地又回房间换了身衣服。
原璃深一脚浅一脚进来的时候周宣临正搬了个板凳坐在电饭煲旁边玩手机,见他进来略抬了抬眼,算作寒暄。
周宣临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他略作高冷地掀了掀眼皮,看见原璃额前的头发一片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还在忙不迭地凑在他身前找活干:“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周宣临推他回去,嫌弃地说:“谁让你洗澡的,把头发吹干。”
原璃“哦”一声,却没动静。
“刚刚没感觉出来,胳膊好像有点疼。”他皱着眉头活动,周宣临的眼睛随着他一上一下的手臂不断移动,直到听见关节“咔”了一声,猛地心惊了一下,定了定心神,忙道:“你别动。”
原璃静静看着他:“你能帮我吹吗。”
没等周宣临回答,他就从口袋里像哆啦A梦一样变出来周宣临用来吹干手掌的吹风机,轻轻挑了下眉:“我在洗手台上找到的,还有点余温,哥你刚刚用过?”
“……没。”周宣临头皮发麻,还在考虑怎么解释的时候不知不觉就把吹风机接过来了。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一阵无语,最后还是认命地插上了插销。
原璃极其看重的一双手,在他的头发里穿梭,五根很长又带茧的手指一会儿张开一会儿收紧,暖风从他耳旁吹过,烧得人侧脸微微泛红。原璃双手自然垂落在两膝,默默地握紧了,在周宣临看不见的地方微微翘了翘嘴角。
周宣临郁闷道:“好像也不是很湿,你洗透了?”
“可能吧。”
他现在对原璃的自理能力也有了深深的怀疑。
周宣临又四处抓了抓,“好了,你说你干嘛非得洗这一趟。”
原璃还是待在厨房里。他依旧像捣乱似的,站旁边也没别的作用,就是来挡路的。他站得像个升旗手,狡辩道:“难闻呀。”
“穷讲究,”周宣临撇了撇嘴,“难闻在哪,不是每天都帮你擦过了。”
原璃举起袖子在鼻子前假模假样地问了问:“好像是,有洗衣液的味道。每天吗?”他凑上前问。
周宣临觑他一眼,气极反笑了。
“每天吗?”他眼睛有点下垂,看起来更湿淋淋。
周宣临最近实在是没办法对这个世界传递阳光传递爱,哦,还有传递素质,他简明扼要道:“笨!”
原璃接管了他蹲着的那个四方小板凳。周宣临个子高,坐在上面就畏畏缩缩的,腿都不知道怎么放,原璃就自如很多,仿佛就是为他这个闲人而生的,长在他屁股下面一样。他对于周宣临帮他擦身体这件事接受良好,引长个脖子朝上看:“是稀饭吗,我要稀饭,不要粥。”
周宣临忙忙碌碌:“知道你尝不出什么好东西了。”
原璃觉得这两种不是一个食物,稀饭的米粒就是很粒粒分明。他坐在周宣临脚边,也不说什么,只是眼睛时时刻刻跟着周宣临在动,他看到周宣临新换上的一件衬衫,沉吟片刻,发自内心感叹道:“哥,你好帅呀。”
眼睛亮晶晶的。
“不要洗澡,听到没有。没外伤,但还是在低烧,再忍一忍。”周宣临用掌心推了推他额头,过长的刘海被他这一推全部扒拉上去,乱腾腾一片,原璃只是嘻嘻一笑。
“今天怎么了?疯了?”周宣临眯了眯眼,“正常点。把饭端出来,自己先吃。”
“等你吗?”原璃问。
周宣临心里轻轻波动了一下,说:“不用。”
“那我先吃。”乖乖的。
他琢磨了一次措辞,还是平心静气地和原璃说,就像在阐述我们一会儿要一起去一趟公园一样:“还需要去做个笔录。”
虽然不是犯人,但也确实做了一些极端又边缘的事,该受的教育还要自己去践行。
原璃现在是天下第一大善人,出了名的好说话:“好呀。”
周宣临心情复杂,点了下头:“那准备一下,吃过就去吧,别耽搁。”
他在原璃睡着时搭建的梦境,不仅骗过了自己,也成为了现实。
他对亲朋好友说,只是睡了一场很长很长的觉,相信在不久后的某一天就会健康地醒过来。
健康,平安,甚至没有一点应激状态,医生提醒周宣临不要有任何刺激行为,就连周宣临本人都有点创伤反应,有些畏手畏脚,但原璃本人已经迈过坎坷,正式朝前看了。
他的窝心和淡定维持到他在卫生间垃圾桶里看到三张湿了的洗脸巾后,实在忍无可忍,“原璃!”
“嗯!”他一边把脸埋进碗里一边抬头回应,嘴里鼓鼓囊囊包了一堆东西,眼睛撑大,十足无辜。
“我说你怎么洗澡洗得这么快,敢情只是沾了水往头发上弄了两下啊。我就这么一包洗脸巾,还是签合同出活动的时候化了妆卸妆用的,猴年马月的事你都能从柜子里翻出来,太有本事了。”
原璃饥肠辘辘,光速解决战斗,吃得神清气爽,优雅地放下碗筷,解释道:“我有说我洗澡了吗?”
换言之,还不是你自己以为的。鲁迅洗了澡,和我周树人有什么关系。
“你!”周宣临气急,“你为什么叫两个字的名字,骂起来多不顺口,一点气势都没有!”
原璃扑哧一笑,“这也怪我吗?那你叫原小璃好了。”
“原!小!璃!”周宣临实在是没有办法,无奈地一字一顿,“别开这种玩笑。”
“嗯。”他眼中笑意初敛,“现在太急了。”
他看得出周宣临的无措和紧张,想让他开心一点点,不要再沉浸在也许会失去的心情里。
但他也知道失去的后怕和战战兢兢不是一两句就可以消弭的。可此时此刻,又不是可以好好聊一聊的时机。夹在他骤然昏迷又突然醒来的间隙,周宣临想生气又伤心,又不能真的一个拳头敲在他头上教训,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急急地还要出一趟门,将事情彻底了结。
他又说:“对不起。”
这次周宣临没有用嗤声来应对他,相反,他让原璃看到了他引以为豪、从来不乱抖的双手。原璃忽然很感慨。周宣临教他表达爱,但其实,他是不是也教会了周宣临怎么传达爱。
至少不那么嘴硬,不那么硬扛。
“不原谅你,”周宣临也认同现在不是好时机,他其实牙还是酸,想问原璃是怎么在最后一刻脱离控制,为什么陈明理费尽心机设下的心里锚点最后会失效,到底是不是因为哪个人,“还有话,过几天再说。”
“嗯。”
“走吧。”
“好。”原璃本来要低头找拖鞋,他毛茸茸的鞋子和周宣临早就铺了一整个客厅的地毯颜色相近,一眼看上去还真是让人分不清,他花了一些时间才确保自己踩着的不是地板等一下,确定不了。他好像把鞋子忘在厨房门口了,是穿着袜子过来的,这下真不是故意的。
但是,没关系。
原璃大大方方张开手,微微弯起眼睛,示意周宣临来抱。
他喉头滚了滚,从厨房门口把鞋子拿过来,放在原璃脚边,可他姿势仍然不动,还是一副笑眯眯等着他来抱的样子。
哪怕是他,也只背过,没有抱过。
谁会把双手穿过自己弟弟的腋下,一手抱在怀里,一手扶住膝盖,这样,抱起来。有贼心也没贼胆。
但是现在无所谓,原璃要和他比无赖,周宣临多的是胆子。他怕什么?
周宣临单手把他拎起来,原璃立刻顺势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比他要高出一截,双腿交叉,捆在他的腰上,又稳又结实。
“你到底怎么了。”
原璃看不见他的脸,只闭了闭眼,复又弯着眼笑。
只有很受宠的人才能这么放肆无所顾忌地笑。
他如真如幻:“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哦,对了,等一下。”原璃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拍了周宣临两下示意人放他下来,又回房间在床头柜上找到了那副手铐,在周宣临惊愕又疑虑重重的注视下,云淡风轻地,又一次扣上了它,若有若无地在他眼前晃了晃,走到玄关穿鞋。
“走吧。”原璃疑惑地转身看了看他,只见周宣临径直站在原地,表情僵硬,愣愣地望着原璃,欲言又止。
“怎么了。”
周宣临硬着头皮说:“没什么。”
原璃一无所知地勾了勾嘴唇,笑得太纯真。
周宣临心里咯噔一下,思考了很短的时间,果决地下了决定,便大步走向他,掀起了原璃外套的帽子,整理好,没有回旋余地般警告道:“我只给你三十分钟的时间。”
原璃把曾经说过的一切恐惧和害怕咽进肚子里,主动拥抱了他一下。
他想的是不带情欲,只是从其中获取力量,但是不可能不带情欲。他惊觉。
原璃从询问室里走了出来,站了好久,足足有五分钟,复又朝门前鞠了一躬,披着的大衣从肩头滑了下去,被人眼疾手快顺着手臂一点点扶了起来。
被感谢的人不知道怎样回应,纷纷愣怔了一下,不过很快,原璃藏在那身黑色大衣下,不由分说又强势地,被揽着肩带走了。
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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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最后一个大剧情点,要完结了
第75章 勤奋小画家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改简历。我大学的时候选修过HR的课程,为了综测分还去参加过宏志助航,高中时因为你艺考的原因对中传北电校考动画专业的作品集也略有一些了解。你需要吗?”
“嗯?小区里不是禁止发传单吗,怎么这年头推销员都能登门入户了。”周宣临手指不停敲动着键盘,嘴角扬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原璃认认真真地说:“我不是推销员。”
他下巴快趴在键盘上,侧过头仰面看周宣临棱骨分明的下颌角,进一步补充道:“但是我业务很好,我做过一段时间改简历的兼职,还有付费的线上面试,单面群面都可以,反馈很好。”
周宣临终于舍得分点目光给他,不是怀疑,而是惊讶。
他收回注视,可再也没办法像一开始那样集中,脑海中不停想象着原璃给人做线上面试的样子。他脑袋一转:“赚生活费?”
“嗯。”
周宣临不说话,把不够满意的上一版自我介绍传给原璃的电脑,“排版、设计、或者其他有违和感的地方看见了就和我说。”
“好哦。”原璃了“OK”的手势,风风火火带着电脑一溜烟就窜没影了。
键盘声稍停,周宣临回头看了一眼,摇摇头又转了回来,点开了有段时间没发言的QQ群,所有人的生活还是如旧,每天都有解决不完的稿期,可能会遇见新的挑战,在得过且过的疲惫,和怎么都不甘心的挣扎里寻求一份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