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宣临也在寻找这一份平衡。

　　他打开了已经构思了半年的人设表和故事梗概，一封已经回复过的邮件窗口孤零零被放置在右下角，无人想起的样子。

　　邮件的内容是这样的。

　　“Hi Lin，

　　I think we‘re good to go. When would you be able to make it out to California？ We should sit down and talk face-to-face.（lin，我觉得可以了。你什么时候愿意来加利福尼亚？我们可以面谈。）

　　T.P.”

　　这是一封来自美国某动画制作公司的邀请函，周宣临前年和他们有过一次合作，但是美国动画的风格和他所习惯的、由传统赛璐璐进化而来的工业传统画风不够适配，因此只完成了一些画面的工作。但当时那个项目组的老板对他留下了一些印象，亚洲人的面孔常常出现在外包的名单里，但真正闯进制作名单视野的人简直是凤毛麟角。他邀请周宣临去为他画画，然而在他认知范围里，很惊讶地，被拒绝了。

　　周宣临甚至没用英文回复他，也不在意他能不能听懂。

　　“都过去多少年了，”他好像是笑着这么对这个美国佬说的，“还在用你们那套眼光看世界呢。”

　　有根基的文化，只会沉寂，不会断绝，更不会自惭形秽，妄自菲薄。

　　一步步扎稳脚跟，只会越来越好。

　　吃了个下马威，Tom还真把大洋彼岸的lin记住了，不打不相识。半年前，他找到周宣临，神神秘秘地问：“来不来，大项目。”

　　是一个和墨西哥传统节日有关的长篇动画电影，和鬼神之说关系紧密，Tom拿美术预览图给他看的时候整个画面都是黑黢黢的骷髅头。

　　周宣临：！没到圣诞节呢吧。

　　Tom：你一看就是对美洲文化知之甚少，这是复活节。

　　周宣临哦了一声，不由问道，有差别吗？

　　差别大了！

　　（-）。好叭，好叭。

　　毕竟是别人的传统文化，别问那么多，干活就是了。

　　周宣临是那种有一点良心但不多，有一点耐心也不多的类型，接过各种私稿商稿，有钱就赚。但即便见多了妖魔鬼怪的周宣临眼里，Tom也属于那种非常磨人的甲方。仅仅是人设部分，在这半年里，不断地定下，又觉得哪里不好再一次拎出来改动，他的邮箱里塞满了众多修改意见的往返，反反复复足够数十次。

　　改到后面，仅仅是笔友的人忽然对他生了很狂热的崇拜，怒学中国文化，说要和他结拜。

　　“你们中国那句古话怎么说来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

　　“滚。”

　　结拜是假的，大那是他确实能稳准狠地get到Tom老师想表达什么是真的，于是事情在某一天忽然就发生了变质。

　　“lin，我担保。你来美国。我不只要外包的人设和原画。”

　　他想要整个大局观的推动。

　　想要一个能完全和他心意的执行人。

　　“你知道，我不是技术出身，你们那些笔杆子的东西我到现在也是一知半解，那又如何，老板还是会把钱投资给我，不会画画也不影响我做梦。哦，还有，给别人做梦。”

　　周宣临对他的梦不感兴趣，但是对他的提议有一点心动。

　　再好的纸上谈兵也需要在实践中出真章，这么长的一部剧集期间有各种各样的突发情况发生。做一个掌舵的人，没有人会不心动。

　　他的野心不会袒露在所有人眼中，对原璃说，“导演方向是每个原画的梦想”，一定收获的是支持。

　　“我再考虑。”他这样回复。

　　“东方人都这么冷淡吗？”

　　没错，所以他干脆一句不回复了。

　　撂在那冷冷吧。

　　原璃只看到他日度一日对着相同的人设发呆。事情没完全定下来，周宣临也就没提前敲锣打鼓，宣布喜讯。

　　他就开玩笑说是职业陷入瓶颈期接不到工作了，只能在新领域探索一下。他知道原璃也没信，不过还是很当一回事地配合他：“你要找工作呀，我会做简历呀，我帮你改，我有充足的求职经验。”

　　没接受过国内疯狂的秋春招场面的洗礼，周宣临好奇地问：“群面是什么？”

　　原璃忙着手上的排版，嗯嗯啊啊半晌，最后终于抬起头做了个鬼脸，紧接着面无表情地说：“是变态。”

　　他淡淡地说：“你就想象成二十多个人坐在一个腾讯会议里玩剧本杀，但是没剧本杀那么好。就这么十几二十分钟，就能决定你能不能进人家公司，还要主动拉票上警什么的，刷印象分好感度。”

　　周宣临：“……”这是怎么了？怎么感觉忽然间精气被吸走了的样子。

　　有能力做自由职业，还是挺幸运的。

　　原璃给他欣赏大作，“做好了！”

　　周宣临接过一张五颜六色的简历。

　　好像一只七彩长毛鹦鹉，字排布得零零散散分外跳跃，看起来就很聒噪。

　　不愧是概念、语句、呈现方式各方面都完美统一的高分作品，周宣临把原璃的大作举高，像中国好声音选手唱出第一句就发现了人生挚爱、世间天籁，下一秒就要感动得在镜头前落下泪的导师一样，极尽赞美之词。

　　他刚要说看到这张简历就要为之转身并喊出那就句经典经典台词“I want you”的时候，原璃巴巴地抬起了眼睛，兴奋地介绍了他的创作理念。

　　“是吧，我就是根据别人看见你会有的第一印象创作的。很高兴你也喜欢并且有自己的见解。”

　　他擦掉手掌心里为了社会化，昨天刷某软件连夜背下来的梗。

　　很好用哦。

　　原璃抖了抖薄薄的纸，略微泛黄的纸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姓名：周宣临。”

　　“性别：男。”

　　“等等，”周宣临洗耳恭听着，忽然叫停，威严地指示道，“你是不是欺负我没做过简历，我就算再没有社招经验也知道，简历上不用写性别这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东西。你不是宏志助航还获奖了吗？那些找你的学生有没有给你结尾款？”

　　原璃：“性别：男。”

　　周宣临弯了弯眼，像穿着晚礼服一样躬了躬身。

　　“职业：画画的。”

　　“兴趣爱好：画画的。”

　　“技能特征：画画的。”

　　“个人履历和获奖经历。周宣临先生，鉴于你在过去的二十几年间，从没上幼儿园开始，到已经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每天都在‘笔耕不辍’地作画，你的每一天都被画纸填满，在这里授予你‘勤奋小画家’的荣誉称号。希望你戒骄戒躁，继续努力，你的付出和汗水一定会得到回报，你一定会找到满意的、喜欢的、热爱的工作，并且拥有一份可观的薪水。”

　　第76章 福音战士

　　“十点开录。”导演露出腕上的手表，和相熟的配音演员开玩笑，“今天词多，中午晚上吃点什么，直接在棚里点外卖。”

　　“听指挥就行，你要不要吃苹果？我今天特意带了很多，大家都分一分吧。”他指了指放在角落里的那个袋子。场面顿时间热闹起来，棚里位置坐得紧凑，笑容彼此都清晰可见，气氛其乐融融的，像过节一样。

　　“洗过没啊，能直接啃吗？”

　　“还是洗一下吧，我直接套的塑料袋，谁知道还干不干净。”

　　“为什么带这么多啊，有什么讲究？”

　　“防口水音啊。今儿全是大戏，这么多演员，提高效率。”

　　录出来就不会阿巴阿巴，黏黏糊糊，就像沾了口水一样。

　　导演拊掌：“学到了，还有这一招。”

　　正此时大门推开：“抱歉，来晚了。”

　　一人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把手里的稿件分给在场众人一人一份。

　　他扫视一圈，很快坐到了空位上，屏气凝神，下一秒，一个象征着录音开始的小红点跳了出来。

　　他不敢说话，等演员说完第一句台词，配音导演开始絮絮地低声指导，他才把刚刚不敢释放的气息长长地呼了出来。

　　小红点持续不断地跳跃着，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眼里，觉得特别神圣。

　　身旁甲方的监棚小声用气息问他：“跑过来的？”

　　心里一边在想，生面孔。

　　年纪小，长得有点冷，不知道好不好打交道。但出乎他的意料，这人拿了两三张纸巾擦汗，复又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您好，原璃。小于妹妹生病了，我来代个班。”

　　他有点意料之外，和蔼可亲道：“你好你好，别客气。苹果，一人一个。”

　　原璃双手捧着接过来，微微一笑说了谢谢，又问：“口水音吗？我听陈老师还好呀。”

　　坐在U87话筒下的陈老师正滔滔不绝，一个螺丝都没打。

　　隔过玻璃窗，演员不一定能看到，但原璃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发自内心道：“太厉害了。”

　　一段语序很复杂的长难句，对剧情推进很重要，反复斟酌总觉得还有更好的翻译，开始前还进行了调整，但演员的演绎根本看不出来是新改动的、没顺过、直接一遍就来的新词，不枉原璃开录前急急忙忙多跑了一趟。

　　监制另眼相看，奇道：“诶，我还是听专业人士科普才第一次听说，你怎么知道的”

　　这时棚里新传出了一个指令，他的注意力很快就分散了，没来得及追问下文，但看向原璃的目光逐渐变得欣赏。

　　半小时后，导演对着对讲机问：“要歇会儿吗？”

　　“成，”陈老师摘了耳机一边伸展胳膊一边走了出来，看他带来的苹果一个个完整搁在台几上，大家都忙着呢，一个都没动，急道，“怎么都不吃啊，带了就是吃的，别不好意思啊。”

　　他左右环视了一圈，抓了个典型：“就你，小原带个头吧。”

　　“得嘞。”

　　他干净利落地起身就往茶水间去，不一会儿带了两个切开了的大果盘回来，棚里棚外都传来清脆的“嘎嘣脆”。

　　众人皆一笑，多听话，多阳光，多招人稀罕啊。这叫什么，这叫积极的带头作用。

　　话题自然而然换到了光荣榜样这里。

　　今天来的不论甲方乙方都不熟人，还都是前辈，唯有录音师和原璃打了好几次交道，闲聊到前段时间频繁病假，表情都忧心忡忡的：“原儿最近身体不好啊，总是请假是怎么回事。”

　　原璃弯眼睛：“谢谢您。”

　　“滑头。”录音师嗔怪道，“怎么连你都学会说话转七百八十个弯了，你变了，你不再是哪个纯洁得一个苹果就能骗走的小原了。”

　　“哪有啊。”

　　“你心里有数就好。”

　　“好。”原璃捧着比脸还要大的红苹果笑，积极表态道，“一天一个苹果，医生原离我，我借陈老师的光，再吃一个。”

　　录音顺利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