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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谋心事故 天谢 4666 2026-07-22 14:18

  “我真的没什么特别,一点也不刺激。甘于平凡,朝九晚五就很好。被人从自己的世界里连根拔起时,我就像……”他哽塞一下,没再说下去。

  庄青岩冲口而出:“什么叫‘非要和你结婚’?怎么,你不是自愿的?结婚证上的签名,难道是我按着你的手写的?现在什么年代了,你自己不点头,我能逼你?”

  他深吸气,努力压制心底窜起的无名火:“桑予诺,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我以前哪里错了,你可以摊开说,该改的我改。你别一边为我做这做那,让我以为你对这段婚姻是有感情的,一边又动不动满脸的委屈忍耐,好像我是什么强取豪夺的恶棍一样!”

  他音量渐高,到最后,几乎是疾言厉色。

  桑予诺并未露出惊色,反而像一只熟知危险信号的小兽,刚冒头就敏感地缩回了洞穴里。他垂下眼睫,放柔嗓音,用一种背诵般的平缓语调说:“对不起,老公,都是我的错。老公别生气,老公我爱你。”

  庄青岩在反复读过那篇日记后,对这句话已有种发毛的寒意。此刻亲耳听见,他才赫然惊觉,这像是触发了深植于对方体内的保护机制。那个在前年六月的日记里,敢怒不敢言的、逆来顺受的“妻子”,瞬间归位。

  尽管不知此后的两年多,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磨合与缓和,但眼前这瞬间冻结的气氛,仍让庄青岩感到一阵强烈的懊恼与挫败。

  他不该吼他。在对方好不容易吐露一点真心话的时候。

  他该有更多耐心,去听清那一次次抵触背后,究竟积压了多少恐惧与不甘。

  失忆的不安、对病态婚姻的迷茫、为陌生罪行背锅的委屈……这都是他自己的课题。失控的情绪,不该由对方承受。

  或许是他早已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周遭的臣服。可此刻,桑予诺的疏离让他烦躁,而对方习惯性的、冷淡的顺从,更让他心慌。

  用北风去吹解厚衣,用暴雨去催发花蕾,这不是明智之举,更非他所愿。

  庄青岩伸出手。

  桑予诺瑟缩了一下,直到发现那只手只是拈走他肩头的一片落叶,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懈。

  这个细微的闪避,像一根细针,猝然刺进庄青岩心口。他收回手,沉声说:“我不该发脾气。问题在我,不在你。以后不必道歉,也不必勉强说爱我。我不会对你动手,我保证。”

  桑予诺沉默了许久,久到风声都清晰可闻。他轻轻开口,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如果真是我的错呢,也可以不道歉吗?”

  庄青岩看着他的眼睛,说:“人在长期压抑的环境里,很难分辨真正的对错。你所以为的‘过错’,可能只是别人强加给你的不合理规则。”他停顿一下,语气更缓,“是的,就算真是你的错,也不用向我道歉。我可能……根本不懂怎么做丈夫,怎么经营一段亲密关系。所以……我们慢慢来。先从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朋友开始,好吗?”

  桑予诺再次沉默。这次没那么久。他抬起眼,眼眶有些发红,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还可以叫你老公吗?”他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习惯了,一时改不掉。”

  庄青岩像个已然做好零分准备的差生,忽然获得了及格的希望,尽管离优秀遥不可及,但这意外的准许,仍让他心脏不争气地、重重跳快了好几拍。

  “当然。你怎么习惯怎么来。”他顿了顿,问,“那我以前私下怎么叫你?”

  “看心情。生气时连名带姓。一般情况下叫‘予诺’。心情好时叫‘诺诺’。打一棒子给颗甜枣的时候,叫‘宝贝’。”

  庄青岩觉得,现在大概属于“一般情况”。他试着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温和:“……予诺。”

  桑予诺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不适应。他再次确认:“真的不生气?那我真不道歉了。还有,如果我生气了,可能也会骂你。”

  庄青岩失笑:“你不是已经骂过了?”

  桑予诺也慢慢弯起嘴角,那笑意很浅,却真实:“那时你刚失忆,我想着机会难得,不骂白不骂。”

  庄青岩:“我现在也没想起来。”

  “老公,”桑予诺唤了一声,又停住,像在斟酌词句,“你能不能别想起来了?现在这样就挺好。”话一出口,他又急忙摇头,“不,你还是得尽快康复。医生说拖延久了,可能会永久损伤脑神经。”

  如果眼下这难得的松弛,需要以他的健康为代价……他的妻子宁可回到从前窘迫的境地。

  庄青岩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沉重的东西撞了一下,酸涩与回甘交织,一时竟分不清哪种滋味更浓。他沉默片刻,郑重保证:“就算我全部想起来,现在的我也不会消失。”

  这是一个过分美丽的许诺,如阳光下的肥皂泡,流彩斑斓,也易碎。但桑予诺还是长舒了口气:“好。”

  就在这刹那,庄青岩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拥抱他。

  一个纯粹的拥抱。不计算得失,不掺杂欲望,仅仅是想给眼前这个孤清又坚韧,明明满是疮痍却仍心存慈悲的灵魂,一点笨拙的安慰。

  来自曾经的施暴者,微不足道的,甚至可能适得其反的安慰。

  对方会排斥地推开吗?还是会麻木地忍受?庄青岩的动作比思维更快,在踌躇滋生之前就伸开双臂,将桑予诺轻轻拥入怀中。

  怀中的身躯骤然僵住,肌肉瞬间收紧。几秒后,那紧绷的线条才一点点、缓慢地松弛下来,如同月下昙花,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悄然舒展纤薄晶莹的花瓣,将紧裹的花蕊,忐忑地呈予唯一的守夜人。

  没有回抱。但桑予诺仰起脸,将下颌搁在他的肩窝,极轻的一声唤,仿佛生怕惊碎了眼前幻境:“老公……”

  庄青岩收拢手臂,将他拥得更紧了些。

  桑予诺口中、日记里记述的劣迹斑斑的“庄青岩”,他始终无法认同那是自己。但在这一刻,紧紧拥抱着怀中这具温热身躯时,他似乎触摸到了那个“自己”内心深处,某种疯狂执念的轮廓

  想要。

  得到。完全占有。

  紧紧绑在身边,藏于触手可及之处。无论用什么方法。

  无法忍受失去的可能,一丝一毫都不行。

  这就是“庄青岩”对“桑予诺”的“爱”。哪怕这爱令对方痛苦、畏惧、日渐苍白,也绝不放手。

  桑予诺仿佛感知到了他心底翻涌的暗流,倏地挣脱开来,后退两步,呼吸略显紧促。

  庄青岩定了定神,朝他浅浅一笑:“只是让你感受一下,这个保证的分量。”

  桑予诺的手机适时响起,打破了两人间的无形僵持。

  他接通,用流利的俄语交谈几句,随后看向庄青岩:“家政公司的人带候选管家来了,庄总要亲自面试吗?”

  庄青岩摇头:“家里的事,你全权决定。”他望了眼那片即将改造的林地,“走之前先告诉我,你喜欢什么动物?”

  桑予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要关在笼子里。我只想看着它们每天自由自在地跑来跑去。”他略一迟疑,将决定权交还,“还是庄总定吧。”

  目送桑予诺返回主楼,庄青岩取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美国运通百夫长黑金卡的专属礼宾服务。“有求必应”是它的承诺,从邀明星私演到让火车专列改道,只要合法,近乎无所不能。这是专属于顶级富豪的、用金钱铸就的“为所欲为”的通道。

  庄青岩对电话那端提出要求:“我在图国的别墅庭院,需要打造一个开放式的小型生态园。动物要活泼、低攻击性、适合互动。野生或人工繁育的都行,但必须确保彻底的消毒与驱虫。”

  客服迅速提供了好几个适合当地气候的选项:羊驼、狍子、旱獭、松鼠、环颈雉、石鸡……如果有水域,还可以引入灰雁。并询问是否需要附带专业饲养员、兽医,以及生态园设计师进行场地规划和丰容改造。

  庄青岩逐一采纳,敲定了设计师上门勘测的时间。

  潜在的危险仍在暗处,但他不能因此杯弓蛇影,将精力全然投入无止境的侦察与工作。他依然需要生活。

  更何况,如今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他不想再将桑予诺拘禁于不见天光的阴影里。他要亲手打造一个能让妻子由衷展颜的居所,用心装饰属于他们的……新的“家”。

  第10章 A-10 舍曲林

  面试结束,桑予诺定下一位四十岁出头的职业管家。男性,黄种人长相,中图混血,名叫叶尔肯。签约后,桑予诺向他详细说明了主人家的习惯喜好,以及别墅里的人员情况。

  叶尔肯身材瘦长,国字脸,理性又不乏亲和力。他训练有素,很快熟悉了环境和人员,开始井井有条地管理日常事务。

  晚餐他按吩咐安排厨房,做出的几道经典粤菜,都很合庄青岩的胃口。更有一手出色的调酒技艺,餐后奉上的“龙舌兰日出”,从橙红渐变为鹅黄、莹白,层次分明,果香浓郁。

  桑予诺只浅浅抿了一口,就放下酒杯,对面露探询的管家说:“你调得很好,是我不能喝酒。”

  “聚会可以,喝酒不行。”日记里的警告骤然浮现在脑海。庄青岩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没关系,想喝就喝吧。”

  禁酒令就这么解除了。桑予诺瞥了眼失忆后判若两人的丈夫,将杯中酒喝完,没再续杯。“龙舌兰太烈,”他对庄青岩说,“一会儿还要给你换药,不能喝多。”

  庄青岩心底掠过一丝想看他微醺模样的念头,又怕他伤胃,便随他去了。

  夜晚的消遣选择很多,主楼里有台球室、棋牌室、健身房、游泳馆、露台网球场、家庭电影院、电子游戏厅……地下一层甚至还有个标准的室内射击场。

  碍于庄青岩伤势未愈,不便剧烈活动,两人只得拉上助理打了几局桥牌,又看完一部舒缓的文艺片。十点刚过,便回了主卧。

  庄青岩在意着昨天半夜偷偷换房的事。

  洗澡时,他还在想今晚该找什么理由去次卧既要防止自己可能失控的欲望,又不能伤了“妻子”的心。

  穿睡衣时他摸到了腕上的手表,犹豫一下,将表摘下来,顿时觉得右手腕空荡荡、凉飕飕,很不习惯。

  浴室灯光明亮,他霍然发现自己的右腕上有一圈极细的痕迹,看着像愈合良好的旧疤,又像很浅的褶皱,平时被表带严严实实地覆盖,根本看不见。

  是陈年旧伤吗?按上去不痛不痒。而且这圈细痕太整齐了,像用钢丝套了个滚圆的环,嵌在皮肤间。

  庄青岩转动右手,做了几个抓握的动作。

  他隐约觉得,自己的右手似乎不如左手灵便。虽说写字、用筷子都是右手,但需要爆发力和精度的动作,比如挥拍、握枪,他会下意识换成左手。

  难道他其实是左撇子?

  常年戴表,不止是出于习惯和安全感,也是为了遮掩这道奇怪的环痕?

  这部分记忆依旧空白。他对着右腕录了一段几秒钟的视频,然后把表戴回去。

  想了想,他把这段视频通过微信发给了母亲,一个字也没说。

  片刻后,母亲回复:“正给你妹喂饭呢,怎么突然发这个?”

  这句话的信息量不小

  庄青岩看了一下她微信个人资料的所在地区:荷兰。时差对上了。

  再看母亲发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最近宝宝总不肯好好吃饭,愁。是麻麻做的饭菜不香吗?”配了九张图。第二条:“宝宝好萌,眼睛超大。”也是九宫格照片。

  评论区,首评都是他父亲留的:

  “你再换个烹饪老师吧,这个感觉不太行。”

  “我宝真的好看,比那些童星有灵气多了。”

  下面是一堆亲友的附和。甚至还有某个当地品牌的童装拍摄邀请。

  庄青岩盯着照片里那个顶多两岁、胎发稀疏的小女孩看了几秒,沉默地退出朋友圈。

  年龄相差二十六岁的妹妹。父母老来得女,视若珍宝。

  在打拼事业的时期生下第一胎,难免无暇顾及家庭。养育的琐事交给保姆,上的是寄宿制私立学校,请的是精英家教团队,最好的资源都堆在他身上,终成大器。但血缘天性终究难以替代朝夕相处,缺乏了随时间和陪伴慢慢渗入骨髓的感情,至亲也至疏。

  如今功成身退,双双安享退休生活,开始感觉膝下空虚。借助试管技术迎来的天伦之乐,不再假手他人,亲自抚养,养的不是优等生、竞赛冠军、企业接班人,而是纯粹意义上的女儿。

  庄青岩想起这些,心里并没有多少伤感,仿佛早已接受现实,也不再为此纠结。

  他和父母都有着浓烈的情感,但显然没有投注在彼此身上。

  既如此,便如此。

  他在私聊框里回复:“看着不舒服。”

  母亲:“那就别看,用表遮着。不就一个胎记嘛,又不碍事,医生也说激光打了疤痕更明显。哎,这问题你十几年前不就问过了么,怎么又提。”

  庄青岩:“我失忆了。”

  母亲:“……”

  母亲:“开什么国际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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