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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谋心事故 天谢 5667 2026-07-22 14:09

  气管插管连接着呼吸机,规律地发出声响。左卡尼汀被注入静脉,对抗药物可能引发的肝损伤和高氨血症。

  然而,直到夜幕再次降临,桑予诺依然没有脱离危险。他服下的剂量太大,整整六十片,决绝得如同纵身跃下悬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庄青岩守在走廊,双眼猩红地瞪视ICU的门,生怕下一秒就天人永隔。恐惧感是如此巨大与真切,以至于产生了躯体化症状,让他头晕目眩、呼吸困难。

  他站着眩晕,坐着心悸,张口就想呕吐,五脏六腑在体内推挤着翻搅成一团,仿佛随时要从喉咙里涌出来。

  医生不得不给他注射了一针镇静剂。

  Fons的状态也没比他好多少。尽管职业生涯看惯生死,尽管并非桑予诺最亲密的人,但他肩负医生与亲戚双重责任,于公于私都不想看见生离死别的惨剧发生在自己的表弟身上。

  他知道庄青岩有多爱桑予诺。也知道如果抢救失败,会给庄青岩本就岌岌可危的神经问题,带来多大的毁灭性打击。

  Fons将冰凉的指尖攥在掌心,用不停说话来强迫自己冷静,也强迫旁边那个濒临崩溃的男人保持理智。

  “……冷静点,Cyan,我们送医及时,还有希望……”他吸着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他吃的量虽然大,但万幸没有吞下整瓶。只要医疗支持到位,血液净化持续,他有机会挺过来……Cyan,相信现代医学,也相信他。你先要稳住。”

  庄青岩强迫自己那团混乱啸叫的大脑去理解Fons的话,终于如同寒冬里靠近一缕炉火,冻僵的身躯慢慢回暖。他知道桑予诺此刻生死一线,他身为监护人得先稳住,否则谁来扛大梁?

  他不断深呼吸,理智逐渐回笼,镇定剂似乎开始发挥出效果。

  予诺还在生死线上挣扎,他没资格倒下。他必须恢复那个锐利、高效的自己,保持清晰思路,做出正确决断。

  庄青岩吐出一口长气,压下了沸腾的情绪,问:“多久才能出ICU?”

  “不好说,那是上帝和死神拔河的区域,医生只是勉强帮忙按住绳子。”Fons沉重地摇头,“也许两三天,也许更久……待得越久,说明病情反复越凶险。”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病人自己的求生意志……至关重要。但是Chrono他……”

  他有求生意志吗?他在催吐的第一时间,紧紧闭上了嘴。

  这正是最让庄青岩肝胆俱裂的疑问:“他为什么要……过量服药?”他拒绝使用“自杀”这个词,“如果是因为婚礼,如果他有任何一点不愿意,只要说一个‘不’字,我立刻取消!他明明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Fons抓了抓头发,脸上是同样的困惑:“其实前几天,我就觉得他状态有点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我还特意问过他,问他决定结婚,是不是真的因为‘爱’。他说”

  我当然爱我的丈夫,直到生命终结。

  如果没有“爱”,我不敢想象自己如何能捱过那三年零两个月;如果没有“爱”,我这个一次次对他敞开身体的人,又算是什么呢?

  庄青岩刚刚恢复些许血色的脸,瞬间褪成惨白:“他真是这么说的?Fons,你为什么没早点告诉我?”

  “因为这话听起来虽然带着点唏嘘,但总体还是在表达爱和坚持啊!”Fons懊恼不已,“我漏掉了什么关键信息吗?”

  庄青岩闭了闭眼,痛苦地摇头:“不,是我的错……我也漏掉了。他同意婚礼那晚,提醒我吃药,还特意点了那瓶我没动的……我当时就该警觉!我怎么会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不是你的错,Cyan。”Fons按住他紧绷的肩膀,“如果他不想,你放在哪里都安全;可如果他想,你藏到哪里都没用。”

  “可原因呢?!”庄青岩低吼,声音里充满无解的痛楚,“给我一个原因!”

  “那张纸。”Fons猛地想起,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外套口袋,“桌上有一张纸,被风吹到地上,上面写满了字。你抱着他冲出去的时候,我跟在后面,被地毯上的枪绊了一下,看到那张纸,就顺手捡起来放口袋里了。”

  他掏出那张一侧边缘撕得参差不齐的道林纸,递给庄青岩:“你看看,是不是他的笔迹?”

  虽然庄青岩更熟悉桑予诺写的俄文日记,但纸上清隽的汉字,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深吸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翻滚着,然后缓缓吐出,目光落在那些字句上:

  “看到这封遗书的人,无论是你,我的‘丈夫’,还是警方,我都希望你们明白,这个决定完全来自于我的意愿,与其他任何人无关。”

  只一句话,就让庄青岩的眼眶瞬间涌出热意,他仰头闭眼,让那些潮湿倒流回去,好几秒后,才低下头继续看:

  “我用三年零三个月的时间,试图去接受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去爱一个本不可能爱上的人。我尽力了,真的。努力在靠近时给出微笑,在拥抱时放松身体,在亲吻时尝试回应。有时,在那些恍惚的瞬间,我几乎要说服自己:就这样吧,就这样锦衣玉食地过完一辈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可每当夜深人静,或是更加不经意的瞬间瞥见手上的婚戒,听到旁人讨论即将到来的婚礼,甚至想到那份意识迷离时签下的结婚证书,一种挥之不去的寒意就会从骨髓里渗出来。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看,笼子。

  “我无数次劝自己别那么敏感,要活在当下,把‘金钱’当作最昂贵的止痛药和绷带,堵住心里那个巨大的、撕开的空洞。它们似乎起了作用。但我知道,伤口从未愈合,它只是在完好的皮肤下默默溃烂。

  “庄青岩,我知道你爱我。你的爱是那么炽热、偏执、不容拒绝,像燎原的烈火。我感受到它的温度,也承受着它的重量。我并非铁石心肠,你的改变、你的小心翼翼、你的欣喜若狂,我都看在眼里。我甚至……贪恋过那份独一无二的专注。可也正是这份贪恋,让我更加憎恶自己。因为我始终学不会,该如何用对等的爱去回应。也许早在十几年前就错位的命运,已经无法拼合成如今你想要并行的轨道。

  “所以最后我选择离开,就像笼中的鸟飞上天空一样自由。我想送给你一个没有我的世界,让你能放下执着,遇上更多的人生可能。

  “我想独自一人,安静地、永远地睡一觉,请不要叫醒我。不要在我的墓碑上冠以任何名义。不要为我难过。

  “我答应过你‘重新开始’,可惜做不到了。当今年的初雪落下,那就是我还给你的,无法兑现的诺言。”

  庄青岩捏着信纸的手剧烈颤抖,喉头痉挛到几乎无法呼吸。

  他以为改变的诚意能够扭转过往,炽热的爱可以融化雪地。他甚至从那些依偎、微笑、顺从的亲吻与偶尔的回应中,看到了坚冰消融的迹象,以为是爱意在悄然滋生。

  可这封遗书,那么平静又决然地撕开了一切。

  “标本……”他喃喃出声,声音干涩破裂,“他说,‘笼中的鸟不再是鸟,只是尚未固定的标本’,原来是这个意思……‘笼子’不是隐婚,而是我对他的爱。他从未真正接受这段婚姻,无论我怎么努力改变,也不会有圆满结果……”

  巨大的荒谬感和绝望感淹没了他。这比单纯的拒绝、比恨意,更让他痛彻心扉。

  “Fons,”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向表兄,将手机里那些俄文日记的照片一张张翻出来,“这些……他写的这些,你看得懂吗?他到底……在想什么?”

  Fons接过手机,快速而专注地浏览那些翻译后的文字。他的眉头越蹙越紧,脸色越来越凝重。

  作为神经内科医生,他对精神、心理相关的领域并不陌生,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痛苦、压抑、自我说服甚至自我厌弃,在他专业的审视下,逐渐浮现出令人心碎的轮廓。

  良久,他放下手机,看向庄青岩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怜悯和凝重。

  “Cyan,”他的声音异常严肃,“结合这些日记,这封绝笔信,以及他之前对我说过的话,我想,我大概能拼凑出一些他一直未曾、也无法对我们言说的东西。

  “他一遍遍对你重复的那句‘老公我爱你’,他对别人说的‘我当然爱我的丈夫’,不仅仅是为了取悦你或自我保护。这很可能是一种……极度心理应激下的‘认知重构’与‘情感嫁接’。”

  庄青岩茫然地看着他。

  Fons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当一个人长期处于无法摆脱的、高压的、甚至带有创伤性的关系中,尤其是当施压者同时又是唯一的‘保护者’和‘资源提供者’时,为了缓解认知失调,为了平息‘我无法接受现状’与‘我不得不依赖此人存活’之间的巨大冲突,他的心理可能会启动一种极端的防御机制他会强迫自己去‘爱’施加压力的人。

  “这不是真正的爱,Cyan。这是一种自我麻醉和精神洗脑。他需要说服自己,那些拥抱、亲吻、性事,是出于‘爱’,而不是被迫的屈从或交易。他需要将你的控制、偏执和伤害,重新诠释为‘爱得太深’‘在乎的表现’。因为只有建立起这套‘爱’的逻辑,他才能为自己的留下,为那些承受过的欲望,为日益深陷的依赖,找到一个灵魂上的支点。否则,他会彻底崩溃,无法面对那个在压力下‘背叛’了原本性向和意愿的自己。”

  Fons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表象,露出下面鲜血淋漓、扭曲生长的心理机制。

  “而你将举办的婚礼,正是把他这种用来欺骗自己、麻痹痛苦的‘爱’,公之于众,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和见证。这等于将他内心最不堪的伤疤,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会摧毁他仅存的自我认知。所以,他选择了唯一一种通往自由的方式”

  Fons自责地抹了把脸:“他曾向我发出过含义危险的信号,是我没能及时捕捉。”

  “所以……即使这次把他救回来,”庄青岩声音嘶哑得可怕,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明悟,“只要我还在他身边,只要这段婚姻关系还存在,只要我还爱着他,对他而言,就永远是一座走不出的牢笼,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他要么继续那种痛苦不堪的自我洗脑,要么……就会再次选择这条路,彻底解脱。”

  Fons沉默着,没有否认。他的沉默,就是最残酷的答案。

  庄青岩缓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看着医院走廊炽白刺眼的顶灯。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滑过眼角,没入鬓发。没有啜泣,没有声音,只有无声的、汹涌的泪。

  原来,他自以为是的爱,是对方无法承受的枷锁。

  原来,他拼尽全力想要修补的轨道,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通向共同的未来。

  他要的一生一世,是对方无法合拢的伤口。

  他给的盛大婚礼,是压垮对方的最后一根稻草。

  多么讽刺,多么绝望。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只有ICU仪器规律的滴滴声隐约传来,证明着里面那个人还在生死线上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庄青岩抬手,动作冷硬地抹去泪痕,再次开口时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Fons。”

  “嗯?”

  “如果‘留在我身边的桑予诺’和‘失去了桑予诺的我’,这两者……只能活一个。”他转过头,目光穿透ICU门上的玻璃窗,像在进行一场撕裂灵魂的彻底告别。

  “我选让他活。”

  作者有话说:

  作者申明:本情节纯属虚构,无美化或鼓励任何伤害行为之意,服药需严格遵医嘱,珍爱生命,从我做起。

  第32章 A-32 八亿的自由

  桑予诺在ICU抢救了三天。

  期间病情几度反复,肝酶飙升,血氨极高,一度出现急性肝衰竭迹象。守在门外的庄青岩,经历了炼狱般的心理煎熬。

  第四天,桑予诺终于从鬼门关被拽回,生命体征趋于平稳,转入普通观察。

  急救医生向家属同步情况时,三天未合眼的庄青岩心中巨石落地,脚下虚浮,跌坐在金属椅上,里衣被冷汗浸透。

  他当着医生的面,用颤抖的手点了根烟。

  尼古丁稍微镇定了神经,他问:“会有后遗症吗?”

  “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肝功能指标仍然显著异常。接下来几个月需要坚持服用保肝药,务必静养,杜绝熬夜、饮酒。”医生翻着检查单,“神经系统也可能受影响,目前观察到嗜睡、震颤,未来几天可能出现共济失调,走路不稳。不过,”他语气转为庆幸,“好在这些都是可逆的,正常情况下,数周到数月内会逐渐恢复。真是万幸,年轻人,底子好。”

  烟雾在肺里走了一遭,缓缓吐出,庄青岩知道,放下最后一丝顾忌的告别时刻就要到了。

  “先生,医院走廊禁止吸烟!”一位中年女护士上前阻止,英语稀烂,但气势十足,“特需病房有专门的吸烟室。”

  庄青岩微怔,将烟蒂按熄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谢谢。”他起身,对陆续走出ICU、面带疲惫的抢救团队,郑重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患者马上就推出来了,不看一眼吗……”中年女护士望着他笔挺却难掩萧索的背影,用哈语跟同伴低声嘀咕,“听说是外国来的超级富豪。脸色吓人,没想到还挺有礼貌,长得也真俊。”

  年轻护士答:“在ICU门外硬坐了三天三夜,除了去洗手间,动都没动过,觉也不睡,几个保镖轮班守着。饭是那个纽约医生送来的,也没见他吃几口。里面抢救的是他‘伴侣’,现在医院都传遍了,说见识到了活的情种还是这种级别的富豪,更罕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挑了挑眉,异口同声:“男人还是别人家的好。”

  特需病房,桑予诺闭眼躺在床上输液。Fons站在床尾,翻阅给药记录。

  门打开,庄青岩进来,Fons先是抬头瞥了眼,暗自惊心,又仔细打量一番:“脸色这么差,去旁边陪护床上歇会儿吧。”

  庄青岩没有回应,径直走到床边,凝视着床上的人。他伸出手,想触碰那张苍白如纸的脸颊,指尖在半空悬停片刻,又悄然收回。

  桑予诺仍处于嗜睡后遗症中,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朦胧视野里勾勒出庄青岩的轮廓。他无意识地呢喃:“对不起,老公别生气,老公我爱……”

  庄青岩用手指掩住他翕动的嘴唇,别过脸不看他,沉声说:“睡吧,继续睡。”

  桑予诺便在药物的余威中又睡着了。

  庄青岩用那只收回来的手,狠狠抹了把脸,转身告诉Fons:“这几天我不会再来医院。雇了两名专业护工,住院恢复期,就拜托你了。”

  Fons明白,这是Cyan在决心彻底放手前,对自己实施的最严厉的戒断。

  心情难免沉重苦涩,但他也清楚那句老话:强扭的瓜不甜。与其捆在一起相互折磨,不如就此分离,各寻生路。时间是治愈一切情伤的良药,只要做好心理准备,Cyan总能熬过去。

  他点头:“你放心,有我在。”

  桑予诺再次醒来时,庄青岩已经离开,只有Fons坐在窗边的书桌旁,低头折着什么。他声若游丝地开口:“Fons,我很抱歉……下次不会了。”

  “不会什么?”Fons转过头,眼神里交织着无奈与悲悯,“不会再寻死?这只是你此刻劫后余生的想法。如果不从根源上改变,或许要不了多久,你又会过量服药,或者用其他什么方式,再次寻求解脱。”

  桑予诺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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