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住凯撒宫。今天上午带助理去高尔夫球场商务社交,预计傍晚前回来。因为晚上七点到九点半,凯撒宫宴会厅有场慈善拍卖会,我在贵宾名单里看到了他的名字”
郭鸣翊插嘴:“你怎么看到名单的?”
桑予诺朝桌角的相机包抬了抬下巴:“这得感谢郭少爷倾情赞助,让我有钱买徕卡,不必再用手机研究拍摄。我还弄了张阿联酋某奢侈生活杂志的记者证,负责线上供稿。今早用这个混进了拍卖会准备场的媒体区,他们对‘外媒’管得挺松,还问我那些珠宝拍品能不能上迪拜的广告大屏。”
郭鸣翊感叹:“还真是多一门外语就多一条路。你这阿拉伯语一级翻译资格证没白考,摇身一变就成特约记者了。”
“言归正传。”桑予诺用指节叩了叩桌面,“行动时间就是拍卖会那两小半时。你要演的,是接到CBP核查电话、协助核对旅客信息的酒店安保组长。这是你的台词,背熟放心,你主修的西班牙语虽然学得稀烂,但英语是纯正ABC腔,够用了。”
他把几页打印稿塞过去:“抓紧背。待会儿我给你简单易容,显老十岁就行。”
郭鸣翊接过稿子,见下面还垫了本护照。他以为是桑予诺的,翻开却愣住姓名和照片分明是庄青岩。
“假的。”桑予诺嘴角勾起轻嘲的弧度,“仿得挺像,有全息图和紫外图案,但里面嵌的是无效RFID芯片,过不了机器,只能骗人眼。黑市上这种货两千美金,我顶着‘有钱中国人’的Debuff,被多宰了五百。”
郭鸣翊扶额。两千万“创业基金”就是这么东一点西一点漏出去的。但没法子,计划优先。
他埋头背词时,桑予诺将几叠现金塞进背包,转身要走。
“你去哪儿?”郭鸣翊连忙抬头,不想一个人被晾着。
“去实测从凯撒宫到克拉克县婚姻登记处的最短路线,再找个见钱眼开的牧师。”桑予诺临出门拍了拍他的肩,“乖,背你的词儿。
“对了,背完记得上网买个短时‘来电号码伪装’服务,这个便宜,一百来美金。”
晚七点,拍卖会的前半小时,热场酒会开始。
庄青岩携助理步入会场,与相识的宾客随意寒暄。
郭鸣翊一身挺括西装,头发用发蜡梳成一丝不苟的背头,戴一副斯文败类款金丝眼镜。他深吸口气,走上前,用礼貌而略显严肃的语气开口:“庄先生,抱歉打扰。我是酒店安保组长艾伦黄。前台刚接到CBP来电,他们系统显示您护照信息与数据库存在不一致,需要您携带护照原件前往前台,协助完成一次三方通话核查。”
在拉斯维加斯这种国际旅游枢纽,CBP(美国海关及边境保卫局)对入境者的随机核查并不罕见。护照信息出点小岔子,多半是系统临时抽风,庄青岩之前也遇过类似情况。他朝助理微微颔首:“王奕,拿我的包,跟他去前台接电话。”
王奕应下,带着公文包,随郭鸣翊走向前台。
前台女接待正接听一通电话,来电显示是熟悉的“702-261-5000”,拉斯维加斯麦卡伦国际机场CBP办公室的号码。听筒里传来一个带着职业性倦怠的低沉男声,自称“旅客信息核查中心”,要求核验一位名叫“庄青岩”的住客护照信息。
女接待正要呼叫值班经理,郭鸣翊已大步上前,气势十足地握住话筒:“庄先生的助理到了!这事我们直接处理。电话交给我,你去忙别的。”
这人谁?新来的?没见过。但那位助理已接过话筒,并从公文包中取出护照开始应答。女接待瞥见护照上的姓名无误,恰巧另一部电话响起,她便转身去接,暂将此事搁下。
王奕对着话筒,将护照信息逐一报出。对方核对后,毫无诚意地答复:“感谢配合,我们会更新系统档案,确保您后续行程不受影响。再见。”
“啪嗒”,电话挂了。
王奕一股无名火起,低声骂了句:“简直莫名其妙!你们系统出毛病,倒跟我们兴师问罪似的!”
“算了算了,美帝嘛,就这德行。”郭鸣翊瞬间从“酒店安保”切换到“华裔同胞”模式,用中文宽慰着,顺手接过护照,体贴地帮忙收进公文包。
王奕也没多说,余怒未消地扯过包,把护照再往内塞了塞,拉上拉链,转身回去向老板汇报。
郭鸣翊则走向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钻入一辆亮着灯等候的越野车后,他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长出口气,从外套内袋掏出一本护照递过去:“喏,庄青岩的护照偷梁换柱,搞定!”他越想越得意,忍不住咧嘴笑,“怎么样,少爷我是不是临场反应一流?”
桑予诺刚刚结束那通伪装成CBP“旅客信息验证官”的电话。他接过护照仔细翻看,确认是真品后,与自己的护照一同收进包里。
接着,他拉过旁边一个鼓囊囊的手提袋,拍了拍座椅:“转过来,重新给你化个妆,再弄个发型。”
“还要化?这还不够老气?”
“醒醒,郭少爷。接下来你得跟我去婚姻登记处。虽然那儿基本不盘问,更不会扫人脸,但我总得把你收拾得和护照照片有五六分像,才不至于惹来多余的目光。”
桑予诺说着,抬手托住他下巴,用牙咬开眉笔帽,“快点,我们得在拍卖会结束前赶回来,把真护照换回去。”
婚姻登记处的窗口像快餐店柜台,工作人员接过双方护照过机器,抬头瞥两眼,简单问几句,盖章,递出许可证,收取一百零二元费用全程不到五分钟。下一对接着上。
附近就是预约好的小教堂,牧师主持了一场极简结婚仪式。
郭鸣翊说“我愿意”时,因为口不应心,差点咬到舌头。桑予诺则满脸写着“赶时间,誓词能快点念完吗”。
牧师从未见过如此心急的小情侣,也懒得深究为何其中一位与护照照片不甚相似毕竟,五千美元现金比圣经的油墨香多了。
他飞快地走完流程,在预先备好的结婚证书上请双方签名。桑予诺先签了自己的名字,接着笔锋一转,流畅地仿签了“庄青岩”的中英文名。
牧师适时地瞎了几秒,而后将那份印有公证人签名、州务卿办公室盖章及海牙认证章的结婚证书郑重递出:“孩子们,愿主保佑你们婚姻美满,相爱终生如果还有下次,记得找我,老顾客有折扣。”
桑予诺似笑非笑:“也愿主保佑你,仁慈的牧师先生。”
两人离开教堂,上车,发动,引擎低吼着撕开夜幕,朝凯撒宫酒店疾驰而去。
赶回宴会厅时,正值中场休息。宾客们三三两两聚着,享用甜点,聆听现场演奏。
桑予诺挂上记者证,端着徕卡相机,在工作人员陪同下步入后台珍品暂存区,拍摄下半场的拍品。其中估价最高的是一对名为“浩宇之蓝”的蓝钻对戒,彩钻切面在射灯下流转着深邃冷冽的光芒。桑予诺对它们格外感兴趣,从各个角度拍摄了数十张特写,还录了一段完整的展示视频。
下半场开拍。此前一直兴致缺缺的庄青岩,在看到那对蓝钻戒指时,目光终于停驻。经过数轮激烈竞价,他以四千八百万美元将其收入囊中。
王奕忍不住低声问:“庄总拍下这对婚戒,是要送给董事长和夫人作结婚三十周年贺礼吗?您真是孝顺。”
庄青岩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没有接话。
他不喜欢窥探私事、言辞谄媚的助理。这个王奕用着不太顺手,回国后该换人了。
直至拍卖会结束,他未再举牌。今夜仅此一件,足以力压全场。
散场时人流熙攘,王奕不慎被人撞了下肩膀,手中公文包脱手落地。对方连忙拾起包,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连声道歉。王奕见对方挂着记者证,正欲奚落,不远处传来庄青岩不悦的呼唤声:“助理。”
“来了!”他转头匆忙应道,从那名年轻亚裔记者手中抓回公文包,丢下一句“看着点路”,拔腿便追上去。
桑予诺隐在装饰柱的阴影里,目送庄青岩与助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衣袋里那本换回来的赝品护照安静地躺着。
……后会有期,“老公”。
他无声地唇语,眼底掠过冰凌般的疏冷笑意。
带着一式两份的结婚证书,桑予诺与郭鸣翊搭乘次日航班,飞回国内首都。
“我要买套房。”飞机头等舱内,桑予诺边敲笔记本电脑边道,“找个新开盘的小区,离飞曜分部大楼近点的……”
“三环内?每平米均价快十万了,你想买多大?”郭鸣翊凑过来看屏幕。
桑予诺盘算了下启动资金的余额:“不用太大,八九十平足够,关键要‘房源好’‘全款付清’。”
他点开一个页面:“就这个。小区名字起得妙,‘金雀花王朝’,附庸风雅的欧式风格,瞧着就像个豢养金丝雀的漂亮笼子。”
他拍了拍郭鸣翊:“落地直接去售楼处。记住,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你姓庄,房子是你买了送我的,只落我一人名下。委屈你了郭少爷,暂且当一回霸道金主。”
郭鸣翊嘟囔:“难道我不是吗?”
桑予诺哂笑:“顶多算个金主替身。”
郭鸣翊忿忿拍了下扶手:“我改主意了!这钱你必须翻倍还我,这是背锅费加精神损失费!妈的现在回想还起鸡皮疙瘩,我居然真说了”
桑予诺向后靠进座椅,促狭地哼唱起来:“我愿意~~我愿意~~~”
郭鸣翊把脸埋进掌心,耳根发烫:“靠,别唱了!臊得慌!这事儿千万瞒着方萧月,她能笑到后年去。”
“放心,方萧月正满世界投简历应聘翻译呢,没空笑话你。”桑予诺望向舷窗外流动的云层,“等我布置好那房子,就又得去‘跟梢’了。下次线下课在冬天,还有几个月,足够我慢慢地、细细地、抽丝剥茧地了解他。”
八月盛夏,机舱里冷气充足。郭鸣翊却莫名打了个寒颤,转念一想反正不是冲自己来的,顿时浑身舒坦:
妈的,我这兄弟,疯起来真是带劲。
第36章 P-36 日记剧本
郭鸣翊敲开“金雀花王朝”3座901的门,见到桑予诺时,赫然发现他指间多了枚蓝钻戒指。那抹幽蓝在玄关顶灯下折射出冷冽的光,竟与前年拍卖会上,庄青岩斥巨资拍下的那对“浩宇之蓝”如出一辙。
桑予诺注意到他的惊诧眼神,略为得意地弯了弯嘴角,将手举到两人之间:“怎么样,眼熟吗?”
“怎么弄到的?你撬人家金库保险柜了?”郭鸣翊接过另一枚,对着光细看,“四千八百万美金的蓝钻,卧槽,我得好好看看。”
桑予诺哂笑:“我上哪儿知道他金库密码,就算知道也进不了门。他那对四千八百万。我这对,四千八百块。”
郭鸣翊把戒指塞回去:“那够真了。高仿到这个程度,不过专业机器,肉眼根本看不出区别。”
他换了拖鞋,走进室内,发现客厅只铺了木地板,添了床柜桌椅和几件必需电器。墙面却一片空白,没有瓷砖、墙纸,连腻子都只潦草刮过一层,露出底下水泥粗糙的纹理,像个仓促的半成品。
“你这装修风格也太极简了吧,”郭鸣翊忍不住问,“预算不够?差多少我补。”
桑予诺摇头:“没必要。反正以后……墙面也看不见。方萧月在主卧,你去吧。”
郭鸣翊推开主卧门,脚步顿住了。
床对面的白墙上,贴满了照片。从各种角度、各种场合抓拍的庄青岩商务会议间隙揉着眉心的,机场上身着飞行服进驾驶舱的,宴会厅致辞举杯的,甚至只是走出酒店旋转门的侧影……照片排列得并不齐整,却有着诡异的专注感,像某种偏执的标本收集。
“搁这天天看着培养婚后感情呢?”他脱口而出。
桑予诺斜睨他一眼,眼里漾着揶揄的波光。郭鸣翊连忙找补:“知道知道,目标调研,目标调研。”
方萧月正倚在飘窗改成的软榻上,见他进来,扬了扬手里的稿纸:“来来,郭少爷,坐那个吊篮椅,别碰床。斯诺对他自己睡的床有洁癖,不让别人沾。”
郭鸣翊坐进那个藤编鸟巢似的吊篮椅,惬意地晃了晃:“今天不上班?看什么呢?”
“老加班受不了,辞了。”方萧月对频繁换工作不以为意,“在看斯诺写的‘剧本’,从我这虐文大手的角度提点意见。”
桑予诺在床沿坐下,神色认真:“洗耳恭听。”
“你文笔没得挑,人性黑暗面挖得也够深,我看这个‘庄青岩’都坏到流汁儿了。但有个致命问题,”方萧月指尖戳了戳纸面,“不够虐。”
“还不够虐?”
方萧月抖了抖稿纸,像个恨铁不成钢的编辑:“你得找准受众的痛点!受众是谁?庄青岩本人吧?你把他的‘过去’写得十恶不赦、毫无人性弧光,他看了能信?就算信了,会不会恼羞成怒?他还怎么怀着愧疚爱你、补偿你?”
桑予诺若有所思地点头:“当一个人无法面对自己的‘恶’时,更容易选择摧毁揭露者,而非自我改变。这在心理学上,叫‘认知失调理论下的防御性否认与攻击机制’。”
“差不多就这意思!”方萧月没读过心理学,但她的经验是从百万写手中厮杀出来的,“得让他相信,他过去再控制、强迫,甚至暴力对待你,出发点都是‘爱’那种从扭曲天性里长出来的、畸形的‘爱’。这样就算他失忆,也不会打破对自我人格的基本预设,反而会陷入‘啊,原来我是这种人,但这都是因为太爱了,只是用错了方式’的迷惘。这才是‘感情虐文’的精髓烂人动了真心。不然谁要看纯虐文啊?那是猎奇向好嘛。”
郭鸣翊挠着头,龇牙咧嘴:“什么鬼……我果然理解不了这玩意儿。”
“你说得对!”桑予诺的眼睛亮了起来,思路被彻底打开,“还要做好虚实结合。就算是虚构,也要建立在现实元素上,这样他起疑去验证,只会越证越真。
“比如日记里出现的同学,就用你俩的真名,但在人际关系上做改动,强化冲突……方萧月,你是我交往四年的女友,但被他的金钱攻势拆散”
方萧月一拍大腿:“这个桥段好,古早但够狗血。不过我不要当嘤嘤嘤小白花,我是自己选择拿钱走人的。”
“可以。”桑予诺继续安排,“郭鸣翊,你是……暗恋我的男同学,试图帮我逃离‘老板’魔爪未遂,反而激怒他,让他变本加厉地‘惩罚’我”
“暗恋??”郭鸣翊一脸懵地指着自己,“大哥,我身上的锅还不够沉吗?”
桑予诺没理他的抗议,语速加快,思路愈发清晰:“日记的顺序也得设计。适当打乱时间线,效果更好。第一篇放在结婚一年后的同学会,他会‘看到’自己因嫉妒失控,半强迫地与‘妻子’发生关系虽然粗暴,但情有可原。这会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性格缺陷。
“第二篇……结婚两年后,‘妻子’因无法忍受控制欲试图逃离,他费尽周折找到人,在极度的焦虑与愤怒中情绪失控,对‘妻子’施暴,导致……外伤性肠破裂,需要手术。当他用我身上的疤痕验证了这份暴力,才会切身感受到‘妻子’承受的痛苦。”
“等等!你哪有这种疤?”方萧月提醒,“细节必须经得起查。”
桑予诺撩起衣摆,右腹露出一道半掌长的竖向疤痕,色泽尚新,刀口恢复得不好,瘢痕增生明显:“今年二月,我的导师策兰教授去菲律宾打拉市参加学术论坛,带我同去。我在那儿阑尾炎发作,为了不耽误她工作,自己买药硬扛,结果拖到阑尾坏死、肠穿孔,被主办方用直升机就近送到基督复临医院,紧急开腹手术。这段经历可以移花接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