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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谋心事故 天谢 4962 2026-07-22 12:09

  庄青岩呼吸颤抖。他再次翻开那份厚重的报告,目光无比疼痛地,在图文中寻找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夏日树荫下的草坪,小诺和岩哥经常一起躺的地方。在看门大爷眼里,是两个感情太好的细路仔,宁可喂蚊子也不肯各自回家午睡。而在他的潜意识里,则是失忆后再逢桑予诺,与之同床时断药失眠,对方那句“你就用胳膊环着我肩膀,下巴抵着我头顶”,自己照做后,那股似曾相识的慰藉感。

  事故发生,少年时的自己一再承诺“我很快就回来,等我一下”“等我”,就是不久前桑予诺被囚禁时那句怒骂的由来:“你倒把从前忘得一干二净,说过的话像放屁。谁欠谁还不一定。”

  这些承诺,似乎在哪里也见过……

  庄青岩蓦然探手向身边,抓住沙发上的公文包,快速打开,抽出装在证物袋里的残破日记四页都缺了下半截的那篇。

  他一字一句,重新阅读:

  “厂区封了,爸妈被抓,我的天塌了大半。而那个信誓旦旦会承担后果、会解决问题的人,在避而不见两个月后,一声不吭地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愧疚、无措和兵荒马乱里,面对所有砸来的厄运。

  “我等了很多天,很多个月。那个许诺‘我很快就回来’的人依然杳无音信。

  “港城离深市不到两个小时车程,却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那声‘等我一下’,一下就是十五年。”

  这次,他终于听见了,小诺躲在日记后的阴影里,无助的啜泣声:

  “……骗子。大骗子。”

  原来,在桑予诺心里,庄青岩才是那个出尔反尔的骗子。

  而这个骗子,在自称完全恢复记忆之后,仍在继续伤害他。追捕他,囚禁他,勒他捆他,逼他还钱,枪管塞进他嘴里,把他折腾到失禁昏迷,在卧室里安装针孔摄像头……

  “你想当色情片主角,自己拍去!别他妈拖我下海!”

  所以桑予诺那次大发雷霆,反应格外激烈,那不仅是怒火,更是少年时差点被继父侵害、拍片的心理厌恶。而自己就这么精准、残酷地,步步踩在他的痛点上。

  还有那个小马水晶球。

  也许真的是少年时自己送小诺的生日礼物。所以被他失手打碎后,桑予诺会那么痛苦,失控恸哭,绝望地喊着:“滚……庄青岩你滚……岩哥,我要岩哥……”

  那一刻,他多么希望面前的人,是少年时理解他、爱护他的岩哥,是那个满怀欣赏与自豪地说出“你一点也不‘娘’”“小诺是我见过最有种的男生”的岩哥。而不是眼前这个面目可憎,甚至用“娘们唧唧”来故意嘲讽这个礼物的庄青岩。

  玫瑰被种植者亲手碾碎,桑予诺心碎的声音清晰可闻,可笑他却始终不明所以。

  原来,他遗忘的十五年,是桑予诺炼狱般的十五年。父亲入狱、酗酒而亡,家庭破产,校园霸凌导致学业中断一年,被母亲抛弃,在家暴中夹缝求生,反抗继父的侵害而逃离,为凑学费没日没夜打工,因缺钱和讨公道忍痛舍弃深造,就算拿到巨款第一反应也是去进修学历……他毁掉的不仅是桑予诺的童年,更是本可以一路向上、出类拔萃的人生轨迹,是本可以像阳光下的蒲公英一样自由轻盈的“程诺”。

  鼻腔里胀满了酸涩感,一股热流直冲眼眶,庄青岩强忍着不落泪,用力咽下喉中涌起的铁锈味。

  他心里有什么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潮涌,灵魂因强大的波动而战栗,仿佛极深极深的海底,有头巨鲸翻了一下身。

  一旦相信的种子生根发芽,证明也会随之显露。他们相处时越来越多的细节,如鲸歌传出水面:

  桑予诺右膝上的旧疤,像是严重擦伤后导致。失忆的他以为是自己弄的,但桑予诺说,是狗弄的。不是骂他,真的是被狗追摔的,厂区外他们合力打死的那条疯狗。

  而在拉斯维加斯的那篇日记里,执笔人将这个细节隐晦地投射在他的动作中:“他的手停留在桑予诺的右腿膝盖,蓦然用掌心包裹住那块凸起的圆骨。”

  在遗书里,桑予诺也提醒与哀叹过:“也许早在十几年前就错位的命运,已经无法拼合成如今你想要并行的轨道。”

  如同将珍珠埋藏于一大片砂砾,桑予诺把真相深深地隐藏在谎言中,期待被他这唯一的阅读者发现。

  他不是早就发现了吗?桑予诺“把部分真实经历移植到日记中,让它与虚假往事融合得更自然,应对一切怀疑和验证”,可为什么就只看见真实上妆点的虚假,而看不见虚假下隐藏的真实?

  婚姻是假的,可约定是真的。

  钻戒是假的,可生日礼物是真的。

  桑予诺送他的生日礼物呢?那本《私人轻型飞机飞行基础》……也许就在这栋少年时居住过的老宅里。

  庄青岩霍然起身,三两步跨上楼梯,冲向自己原来的卧室。

  书架、柜子、书桌抽屉……他一处处翻找过去,最终,在一口海盗电影风格的“藏宝箱”里,找到了与航模收藏在一起的那本书。

  书很旧了,书脊上还残留着索书号标签被仔细刮除后的细微痕迹。

  从扉页迅速翻到底页,在封里的空白处,有一行稚嫩而清隽的笔迹:

  “岩哥,生日快乐!许个愿吧小诺。”

  而在这行祝语下方,少年时的自己用青涩的字迹,郑重许了个愿:“永远和小诺在一起。”

  永远。

  但与时间无关。与记忆无关。

  “无论记不记得,他和我都应该在一起。我们才完整。”从米兰回来后,他对Fons不假思索的回答,原来就是冥冥中的真相,是刻在他灵魂中、永不遗忘的烙印。

  庄青岩半跪着,将书贴在心口,一颗滚落下颌的水珠,灼在地板上。

  客厅里的Fons和于获没等太久,庄青岩就下来了,脚步沉稳,眼眶发红,但神情里有种超越理性般的、诡异的冷静。

  “你上去找什么?”Fons问。

  “找了本书。”庄青岩简略地答,回到沙发落座,转而问于获,“于记者,你是否调查到,事发后为什么我没回去?我自认为不是这种不负责任、胆小自私的人。

  “还有,即使程诺没有立刻揭发我,或人小言微不被当真,难道事故调查也没查出我?庄家事后为什么没有负起赔偿责任?”

  于获点头,打开桌上的另一个档案盒,按编号抽出几分影印资料,递给他:“我不敢说掌握了全部真相。但根据多方证词和现有证据,大概能拼凑出轮廓。

  “这份是当年此宅烧饭阿姨的回忆,根据录音还原的文字。她说十五年前的某个夏夜,您与父母吵得特别凶,摔东西、嘶吼,整栋楼能听得见。后来不知谁叫的救护车,把您运走了,两个月后才回来。没几日,你们一家三口就出国了。她也因此被辞退。

  “这份是您当年就医的病历复印件。按我国《医疗机构病历管理规定》,住院患者的病历,包括入院记录、手术记录等,保存时间不得少于30年。但要申请调取出来,没那么容易,不得不麻烦雷医生拍了您的身份证照片。”

  庄青岩接过病历复印件,手术名称那栏,所料未及的字眼撞入眼帘

  “右腕完全离断再植术。”

  他盯着那行字看。右手腕被表带覆盖之处,又开始隐隐发痒,还有些莫名的刺痛,像从岁久年深里顺着线一样传递过来。他的左手握住腕表,习惯性地转了转。

  “患者右腕部锐器切割伤,创缘整齐,断面污染轻微。离断肢保存完好,缺血时间约50分钟。”

  术后记录注明:“骨骼与血管吻合通畅,神经功能恢复良好。”

  毫无印象的手术记录。庄青岩缓缓伸手,摘掉了右腕上那块百达翡丽鹦鹉螺。

  客厅灯光明亮,清晰地照出手腕上一圈整齐细痕,像用钢丝套了个滚圆的环,嵌在皮肤间。

  从不离身的腕表。表下整齐的环痕。惯用手是右手,可右手却不如左手灵便,以至于挥拍、握枪等需要爆发力和精度的动作,他都会下意识地换左手完成。

  庄青岩将询问的目光投向Fons。

  Fons知道他想问什么,仔细观察后,说:“虽然我是神经内科医生,但……这的确像是。吻合做得非常精细,右手功能几乎不受影响,估计是哪位资深的显微专家亲自执刀。不过要确认,还是得去医院拍个片。”

  如果真是经历过手术,为什么母亲要瞒骗他?甚至在他发短视频去问时,还煞有介事地说是“胎记”,反问“你十几年前不就问过了么,怎么又提”。

  母亲那时根本不知也不信他失忆,可这个回答,分明是笃定他不记得这道疤的来历。

  难那段少年记忆丢失、责任被隐瞒的原因,与他的父母有关?庄青岩凝眉思索。

  现在是凌晨四点,估计父母早已飞抵海市。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落脚绿城玫瑰园的别墅,身边带着个嗷嗷待哺、一刻也离不开的小女儿今天一月一日,美股休市,幸运地给了他喘息之机,同时也是妹妹的生日。

  庄青岩缓了眉眼,毫无温度地笑一下:“我知道该去问谁。”

  他用拇指摩挲着调查报告的封面,对Fons和于获说:“辛苦你们半夜作陪。楼上有客房,你们先去休息,我把这些资料好好看完。”

  报告加两个档案盒……这得看几个小时吧?觉都不睡了?Fons正要发出医嘱,庄青岩朝他了然地颔首:“时间紧。我没关系,你们去吧。”

  他主意已定时,说话自有威势与分量。Fons也只好叮嘱一句“多少睡会儿”,就和于获先上楼了。

  庄青岩又拿起《桑予诺人生轨迹(2009-2025)调查报告》,捧在手上,像海风一点点地吹动沙粒般,细细翻阅。

  绿城玫瑰园,庄家别墅。

  保育阿姨打开门,抬头便看到廊下站着的人难得一见的庄家大少爷,从身形到脸色都压迫感十足。她有点发毛,惴惴地唤了声:“庄、庄总?”

  庄青岩双手插在裤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阿姨几乎是贴着墙溜走的。

  庄青岩进门,客厅里的挂钟正指向上午十点。

  飞曜总部的董事会应该早就开始了,他这个董事长没到场,局面被他父亲、三叔和一干大股东把控着,也不知是个怎样七嘴八舌的场景。但现在他已不在乎这些。

  餐厅里传来妹妹的牙牙声和母亲的劝哄。

  “蛋糕!吃蛋糕!”

  “阿姨去拿啦,马上就有蛋糕吃了哦。宝宝先玩这个冰晶城堡好不好?”

  庄青岩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两岁的小女孩坐在定制餐椅里,小手拍打着塑料桌面,面前摆放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玩具城堡。雷向阳背对着门,正耐心地哄。

  他停在小女孩身后,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样东西,抵住了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雷向阳回过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下一秒,尖叫声撕破喉咙:“枪!庄青岩你疯了!你把枪拿开”

  小女孩被妈妈的尖叫吓到,嘴一扁就要哭,但很快又被抵在脑后的硬物吸引了注意力,扭头想去抓:“枪枪……”

  “别动。”庄青岩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妈,我们聊聊。”

  雷向阳浑身发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死死抓着餐椅靠背,指甲陷入软包皮革里:“青岩,你先把枪放下,有什么话好好说……”

  “我现在就在好好说。”庄青岩持枪的左手纹丝不动。

  雷向阳极力稳住心神,试图打动他:“青岩,妈知道财经报道的事不是你的错,你也是受害者。你爸昨天打的电话,我也一再劝阻,叫他别发火,眼下最重要的是公司怎么渡过难关。他这次回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替你扛一扛。等警方抓到那个骗子,接下来你还要打官司,可能没法两头兼顾。你爸也是为了帮你分担些压力。”

  “你说的这些,我都不在乎。”庄青岩神色依然冷漠,“就算现在他们启动股东普通决议,把我从董事长位子上拉下来,我也无所谓。我只想问你一件事,希望你据实回答,否则”

  他拉动滑套,上膛,发出一声恐怖的轻响。

  “她是你妹妹!亲妹妹!”雷向阳几乎崩溃,声音带着哭腔,“她才两岁!庄青岩你不是人”

  “我是不是人,取决于你。”庄青岩不为所动地追问,“十二到十三岁。云程的厂区事故。我手腕上这道疤……这些记忆都去哪儿了?还给我,妈,否则你会在今天一口气失去两个孩子。”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在庄青岩拍下手腕伤疤的短视频发她时,她就隐隐有种预感,这件瞒了十五年的事,终究纸包不住火。

  “我当年……只是不想失去唯一的儿子……现在业债上门,我也猜到了那个桑予诺是谁……”雷向阳眼眶里蓄满泪水,随着话音流淌下来,“青岩,当你明白所有前因后果,也会体谅爸妈当初的迫不得已……”

  庄青岩的攻击姿态并不因她的眼泪和示好而软化,铁石心肠般再次逼问:“我是不是十五年前就失忆过一次?你们用的是什么手段?找了谁?”

  “……我去拿名片,打个电话。不然他不会见你。”雷向阳扶着椅背走到餐边柜旁,弯腰从底层抽屉的名片盒里,找出一张压在最下面的黑色名片。手指一推,名片在餐桌上滑行过去,“你先收枪……妈保证这次没骗你。”

  “打电话,约人,就今天!”庄青岩手指不离扳机,句句紧逼。

  雷向阳深吸气,擦干眼泪,掏出手机拨打了这个久未联系的号码:“喂,泊远……是我,向阳。好久不见。孩子……都挺好,你呢?”

  庄青岩趁机用右手从餐桌上拈起那张名片,瞥了一眼。

  头衔很长,含金量很高

  【周泊远 教授

  临床神经心理学博士 司法精神病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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