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鹰钩鼻绅士起身,朝庄青岩和桑予诺伸出手:“晚上好,庄先生,桑先生。”
庄青岩上前一步,握住对方的手,在指间估摸着分量,眼底掠过警惕的幽光:“教官的老朋友,按理说我该放心,但你为什么一眼就认出了他?”他这一步,巧妙地挡在了桑予诺面前,“就算你看过那个视频,寻常人也很难在第一秒,就把屏幕内外、两个不同打扮的形象联系起来。”
维感受到对方手上隐而待发的惊人力量,忍痛笑了笑:“放心,我是安全的。熟悉这位桑先生的相貌,是因为他的蓝色通报就是从我手里发出去的。”
图国国家中心局的?不,更有可能是国际刑警组织的。
庄青岩的脸色缓和下来,松开钳制的力道。
吃了个看不见的下马威后,维与桑予诺的握手一触即离。他甚至还向对方解释了一句:“我的工作,别介意。”
桑予诺当然不会介意,反而开了小玩笑:“下次把我的卷宗照更新一下,通报页面上的照片都有点变形了。”
“没有下次。”庄青岩转脸看他,声音顿时低了个度,“我也确认过,警方已经把你的卷宗删干净。”
桑予诺瞟了他一眼,朝范海登伸出手:“晚上好,教官。”
范海登没回握,顺势还将一杯啤酒塞过来。他叼着电子烟,态度似乎有些浮皮潦草,但桑予诺直觉这是个有故事的人,并未生出被轻忽的感觉。
“都坐,边喝边聊。”范海登说。
维挪到了范海登那边。四人隔着方桌对面而坐。
“国际刑警?”庄青岩问。
维没有否认:“我只是个情报人员。”他再次打量两人,神情里写着“果然,世上所有的巧合都是必然”。
“与你们的案子有关。那个篡改你座驾系统的黑客‘MOX’,从美国逃到欧洲,FBI向国际刑警组织申请了成员国支援。如果你们有信息渠道,麻烦告知我一声”他撕下一张便笺贴,快速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递过去。
庄青岩微微颔首,收下那张纸条。
桑予诺趁机打听:“US公司那边查得如何了,你知道吗?”
不涉及案件内情的消息,维也不介意对他们透露一二:“谋杀意图和实施都有确凿证据,也查出了和玉素甫、庄赫明之间的关联。案子不难查,难的是背后的博弈。华盛顿有人护着US,也有人想借这案子搞掉护着US的政敌,目前还在拉扯中。”
桑予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FBI那边呢?我的举报邮件的发送对象?”
“……我不想提那个人。”维有点破防,很不绅士地灌了几大口酒,皱眉,“那家伙为了‘正义’不择手段。我永远记得,他的前任搭档找我‘借’线人,借着借着,人就死了。所以我后来立了个规矩线人和鱼饵均不外借。”
原来那个探员主管,表面看着像守序善良,实际上是混乱善良?桑予诺有些意外,但面上不显:“好吧,那不提他,就说这个案子。总得有人为谋杀未遂付出代价,对吧?”
维点头:“目前这情形,US公司一两个高层进牢子,国际口碑跌落,是难免的了。但最后会付出多大代价,还要看飞曜的后续举动”他转而问庄青岩,“飞曜会提起跨国诉讼吗?”
将桑予诺营救回来后,机场的记者也提过这个问题,当时他没空回答。现在面对萍水相逢之人,庄青岩的回答也笼统:“看情况,看时机,会考虑。”
维举杯:“那就预祝你们成功。”
四人碰了个杯,一口气干完杯中酒。
维不便久留,告辞离开。庄青岩与桑予诺留下来,继续陪范海登喝酒。
酒意上头,这位看似万事不上心的光头教官,话也多了起来。
他用啤酒杯指着庄青岩,嘴角咬着电子烟,口齿不清地说:“我教,你学,营训结束,我们的关系也就结束了。叫你不要再联系,你是一个字不听,年年回来请我喝酒……现在还想请我参加婚礼?我这辈子只参加过一次别人的婚礼,就是我女儿和我情敌女儿的……妈的,我最讨厌参加婚礼!”
庄青岩微笑着,再次将请柬推了过去:“那就为我破例一次吧,教官,看在六年的师生情分上”
“我跟你有什么情分?”范海登斜睨着他,酒气上头,脸色酡红,“我跟谁都没情分!”
庄青岩意料之中地挑了挑眉,改口说:“看在我爱人的份上。”
于是范海登又斜眼去看桑予诺。
桑予诺全力配合,满脸诚意,恳求般望着他,一副被拒绝就会心碎哭泣的忧郁模样。
范海登看着看着,态度有点软化,嘀咕了句:“你小子命硬不说,还走狗屎运……”他灌尽杯中酒,长吁了口气,“请柬收回去,我看着硌硬……时间、地点发我手机。”
庄青岩笑道:“没问题。”
“都走吧,让我一个人安静会儿。”
庄青岩与桑予诺起身,离开包厢。
酒吧外天色黑透,雨早就停了。两人绕着水洼,并肩缓步而行。庄青岩揽着桑予诺的肩,轻叹:“看吧,我的情分和面子,还比不上你一个眼神。”
桑予诺忍笑:“他是个面冷心热的硬汉,难怪能做你这么多年教官。强者么,吃软不吃硬,最抵抗不了‘弱者’的请求。”
庄青岩手上紧了紧:“他要是不答应,你不会真哭给他看吧?”
“不会。但我会编个狗血又充满悲剧色彩的故事,伤感地告诉他,他长得有多像我早年离世的祖父。祖父与我相依为命,咽气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我结婚。今天的会面一定是冥冥之中的神意,我想借他的一双眼睛看看婚礼,告慰祖父的在天之灵。”
桑予诺转眸瞥向身边男人,笑得轻盈又狡黠:“我敢跟你打赌,没有一个硬汉不吃这套,尤其他还有女儿。”
庄青岩笑出声,在他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
第66章 A-66 夜袭
老城区的停车场,一辆特斯拉Model Y,夜色中静静地停泊在车位内。庄青岩与桑予诺从餐馆走出来,上了车。
他们这趟来荷兰,没有再大费周章地滚装海运车辆过来,而是从外婆家的车库里开走了停在最外面的一辆车。
特斯拉驶出狭窄的街道,逐渐提速,开车的庄青岩很快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根本没有打开的Autopilot自动辅助驾驶系统,不知不觉间悄然开启。智能系统强制接管了驾驶功能,方向盘、刹车与油门形同虚设。
发现人工操控无效后,庄青岩心下一凛,失声道:“诺诺,车被人动了手脚!”
桑予诺正在副驾驶座闭目养神,闻言倏然睁眼,盯着指针缓慢攀升的表盘,立刻想到了最有动机、也最有能力对他们车辆动手的人
MOX,那个受雇于US公司的顶尖黑客,曾经刷写过庄青岩那辆迈巴赫的EPS,导致苏木尔的坠崖车祸。
如今被FBI通缉,哪怕从美国逃到欧洲,也难逃国际刑警组织的追查。MOX知道自己已是穷途末路,一旦被捕,身上能连带挖出一大串重案,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临死前也要拉人垫背。
或许是怀着对庄青岩和桑予诺捅破这个案子、曝光他罪行的愤恨;或许是受US公司买命钱的驱使,在最后的挣扎中凶残反扑。
面对这样一个隐于暗处的黑客,除非他们再也不开车、不坐车,否则无数辆车就是无数个陷阱,总有不慎踩中的那一刻。
桑予诺使劲拉拽门把手,纹丝不动,果然被系统锁死了。
车辆自动驾驶,朝着默兹河一路狂奔,是要将他们不留余地载入黄泉的架势。一旦入水,强大水压会彻底封死门窗,到时神仙难救。
桑予诺意识到这点,解开安全带,四下找寻:“备用的机械钥匙不见了……我也没找到破窗锤。”
他拔出座椅头枕,用金属支柱当作撬棍,试图撬开车门锁。
庄青岩也干脆放弃了方向盘和刹车,飞快脱下西装外套,裹住手臂,用力肘击侧窗玻璃边缘。
一下、两下……“哐哐”震响声,听着都能感受到骨肉撞击在硬物上的剧痛。
“该死,是加厚玻璃。”他狠狠咬牙。车内没有放枪,如果不能破开车门、车窗,他们只能另寻逃生之道。
眼见堤岸隐约在前,生死关头,庄青岩断然叫道:“诺诺,跟紧我!”
他矫捷地翻身,踩着中控台扑向后座,伸手按下座椅调节按钮。他用双腿猛蹬,后排座椅迅速被放倒,现出一个封闭的四方空间,那是后备箱。
多数车型都提供机械式后备箱逃生设计,特斯拉也不例外。桑予诺紧跟着他,爬进后备箱。
后备箱窄小逼仄,庄青岩蜷着腿,摸索昏暗的内壁。“身上有钥匙吗?”他急声问。
“没有,”桑予诺摸了摸上衣口袋,“……有个啤酒瓶起子!”估计是刚才在酒吧,开瓶时掉进来的。
庄青岩接过金属起子,利落地撬开尾厢门的锁芯堵盖,摸到白色锁芯,顺时针拨动。
尾厢盖发出“咯嗒”一声脆响,向上弹起。新鲜空气猛地灌了进来,带着一线生机冲进鼻腔。
夜风扑面,桑予诺趴在庄青岩身后,发丝被风吹得扬起,如柔软荆棘抽打着他的白衬衫。
庄青岩深吸口气,转身抱住桑予诺,沉声说:“准备好,我们要跳车了!”
车速目测在八十以上,这种情况下跳车,非死即伤。桑予诺心惊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岩哥!”
“别怕,岩哥在。”
庄青岩的双臂紧紧圈抱住他,双腿也交叉垫在他身后,尽量延展自身,几乎将他正面与侧面全部包裹,随即从打开的尾厢盖处翻身而出。
“砰”的一声闷响,是肉体砸在石砖路上的声音。
与此同时,车辆冲过堤岸,在哗然四溅的水花中坠入默兹河深处。
落地的瞬间,后背与内脏传来撞击的剧痛,庄青岩死死咬牙,在路面不断翻滚卸力,同时将怀中人抱得更紧。
他接连翻滚着,碾过满地石子,刮过粗糙路面,直到垫在桑予诺脑后的右臂重重撞在路牙上,终于停住了。
天翻地覆的眩晕感中,庄青岩先是眼前一片漆黑,疼痛随即从四肢百骸炸开,仿佛全身摔散了架,只剩寥寥可数的几条筋将骨肉勉强牵扯在一起。
他感到火烧般的灼烫。看不见自己的衣物已被擦成丝丝缕缕的破洞,满背血肉模糊,鲜血将白衬衫染成了猩红色。
他甚至一时发不出声音,仿佛紧咬的牙关一松,就有粘稠的液体从喉管里涌出来。
只能粗重地,濒死一样地呼吸。靠呼吸来熬过这酷刑般的痛楚。
桑予诺从撞击的眩晕中清醒,被怀抱箍得喘不过气,哑声唤道:“岩哥……”
“嘘。”庄青岩用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的气声,附耳说,“别动,别说话。”他连呼吸都轻了,仿佛随时要消散,吐出的字眼却如针尖锐利,“我们不知生死,他就会过来查看生死。等他补刀的那一刻”
桑予诺抿紧了嘴,纹丝不动地躺着。庄青岩身上的血,透过衣襟渗过来,烙得他皮肤烧灼一般疼。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他,岩哥不会伤得这么重。这次极度危险的跳车逃生,他奇迹般几乎毫发无损,是因为岩哥以身为盾,挡在了他和死亡风险之间。
桑予诺忍住了眼底的灼热与潮湿。心脏紧绞得生疼,拧出的汁液带着苦涩味。但他此刻只能忍耐,连看一眼岩哥的伤都不行。
庄青岩的左手压在他身下,重而缓慢地磨着什么。
几分钟后,他们依然寂然不动,像是陷入了昏迷。一个穿连帽衫的人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踩着绿化带走下路牙,袖口处探出刀刃的尖端。
MOX捏着刀柄,一步步接近。
目标没有绝望地困于车厢,活活淹死在水底,反而从他掌控的领域脱逃,这是对他专业能力的偌大羞辱第二次羞辱!他要像他那些南美兄弟震慑结仇者一样,割去对方舌头,剥下面皮,无论是死前还是死后。然后将这个害他翻船的男人的脑袋,挂在灯柱上,照亮通往地狱的道路。
在刀刃即将破体之前,庄青岩蹬地弹身而起,如矫健的猎豹,从极静到极动只花了不到一秒。
来自特种部队的杀人技,不需要任何花哨架子。磨利了手柄的啤酒瓶起子,在他手里威力堪比军刺,电光石火之间划过一点寒光,毫不犹豫地插入MOX的脖颈。
桑予诺只来得及叫了声:“留活口”
庄青岩眼神微动,指间角度稍偏,锋利的金属片擦过对方颈动脉,半截横切入气管,卡在喉骨前。
MOX一手捂住咯咯作响的咽喉,另一手仍握着刀刃奋力挥舞。庄青岩抬腿踹飞他的武器,随后重重一拳砸在他腹部,巨大冲击力让他瞬间双眼翻白,晕厥过去。
桑予诺屏住的呼吸倏然畅通,咳喘几声,望向栽倒在地的袭击者:“他没死吧?死了就少了一份口供,也许还有其他同伙。”
庄青岩用鞋底踩了踩MOX轻微起伏的胸口:“活着。不拔起子,还能多活好一会儿。”
桑予诺扶着灯柱站起身,快步走到庄青岩面前,仔细查看他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