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小时记得添衣服。”
“小时今天累不累?”
“小时宝贝...”
但现在沈时砚感知到的是真真正正的妈妈,真正爱他的、可以面对面说话的、可以一伸手就能抱到的妈妈,拥有了自小渴望的亲情和爱之后,沈时砚无比的害怕失去。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他的妈妈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脱离苦海,凭什么呢?
沈时砚一阵耳鸣。
“我快不行了...”沈文州的声音越来越小了,小到沈时砚几乎听不清。
“小时宝贝。”扬声器里第二次传来钟语蓉的声音,“妈妈知道你能听得见,妈妈好像也没什么别的话留给你,妈妈就是希望你幸福。”
她这次说话的声音很大,生怕沈时砚听不见。
“妈!你等我!你等我妈妈!你等等我!”
“求求你们!”
“妈!”
沈时砚暴躁的用拳头砸了一下方向盘,车速过快的车子在路上摇摇晃晃。
“沈家的人...”沈文州声音贴近手机,“不该有这样的牵挂。”
有牵挂,就会留破绽。
随后沈时砚听见“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沈时砚离沈家只剩下最后几百米。
“沈文州!”
刹车片爆发出尖锐的嘶鸣,连沈时砚的声音都被遮盖过去,轮胎在地面划出两道焦黑的胎痕。
十点十一分,冒着烟的车终于在沈宅门口堪堪刹停,空气里能闻到轮胎摩擦的刺鼻焦味,沈时砚拿着手机跑的踉跄。
“我马上!我马上!求求你沈文州!...”
“砰!”
手机的听筒都要被枪声生生震碎。
沈时砚的另一条腿还没来的及跨过沈宅大门的那个高门槛。
“妈!!!!”
撕心裂肺。
一路上他摔了三四次,膝盖在石子路上磕出血,沈时砚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祠堂一如之前陈设,半分未变,风过,灯烛摇曳,映的道道牌位阴森。
木质地板鲜红的血迹刺着沈时砚的眼睛,仿佛还温热,血泊中,是钟语蓉,眉心被子弹穿过。
她身上,是沈瓷给她买的那条大裙摆的绿裙,鲜血和妖冶的绿相互衬托着,显得钟语蓉很白,安安静静的,唇角还有笑容。
她对面,是在轮椅上咽气的沈文州,和沈时砚那个路边横死的奶奶一模一样的死法,唯一不同的是,沈文州手中握着一把枪。
沈时砚膝盖又一次砸向地面,双手沾了血,把钟语蓉抱进自己怀里。
本该似泣血一样冲出喉咙的“妈妈”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张着嘴,不是哑,像是嗓子失去功能,连一个简单的音节都没办法出口。
十一点整,病房昏睡的沈瓷被医生叫醒,床上冰凉,没有一点人的体温了,液体早就已经从针头处跑完,床单被浸湿一片。
沈瓷的心莫名一阵疼痛,双手握紧。
右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沈瓷低头,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截透明输液管。
第102章 遗书
“这封信钟女士让我代为转交。”
沈瓷大脑一片空白,已经翻译不出医生流利英语的句意。
他接过信,说是信,其实就是钟语蓉从沈时砚落在病房的会议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张废纸。
钟语蓉的字像是刚上小学的孩子,微微歪斜着,但一笔一划很用力,每个字都写的板板正正。
「新闻上的事情我早已知晓,希望小时和小瓷都不要伤心,其实我的身体已经不行,用那么多钱吊着我的命已经是不值得。
报道说的都是事实,我无法为自己说一句公正的话,只后悔自己太贪生怕死,平白给小时添上脏。
但这七十八天时光又实在幸福,小瓷是个太好的孩子,小时不在的几天,他每天给我化妆,让我穿上体面的裙子。
我第一次明白原来穿裙子露出的地方可以不是给男人看的,我真的很开心,还拍了很多照片。
小瓷别总难过,阿姨几次看见你抹去眼泪,阿姨也几次看你在黑夜睡的不安稳,你笑起来很漂亮,阿姨喜欢看你笑。
还有小时,我的宝贝下辈子该投到一个美满的家庭,让正常的爸爸妈妈来爱你,这一生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陪伴太少,托举太少,爱也太少。
妈妈不想成为你们的负担,妈妈也承受不住病痛的折磨。
人生之事多不尽意,妈妈以前觉得许愿是最孩子气的东西,写到这的时候看见外面阳光,妈妈也有愿望。
只愿小时和小瓷两个宝贝,往后生活顺利,一生平安。
忘了妈妈吧。」
钟语蓉说话写字的时候都会有像她的祖父,文绉绉的,因为她从不甘心自己的人生和学历从此止步于那个遍布耳光和羞辱的初-中,但终究一辈子在淤泥中寸步难行,到死才算是解脱,不长的十几行字写满了她的爱与不舍,写尽她的一生。
其实这些话都不该钟语蓉来说。
终其一生,甚至来世,钟语蓉都再等不到罪魁祸首的她父母的一句亏欠,亏欠对她的陪伴太少,托举太少,爱也太少。
沈瓷不知道这封信是钟语蓉什么时候写的,或许是自己午睡也或许是自己出去买饭的间隙,在他看不见十几、二十分钟里,钟语蓉写下关于爱与告别的遗书。
沈瓷也不知道钟语蓉落笔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沈瓷捏着信纸一角的手抖得厉害,身边的医生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充耳未闻。
瞬间他像是出窍的灵魂回归肉体,边慌张的拿出手机拨通沈时砚的电话边往楼下跑。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sorry,the number...”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sorry,the number...”
......
医院的楼和附近总是灯火通明的,他站在马路旁边,看街上车来来往,电话里是嘟嘟的忙音,几个出租车在停车区等着载客,两边是冒着热气的路边摊。
“要吃一份鲷鱼烧吗?”旁边的大姐看他脸上全是泪,安慰似的跟他搭话。
鲷鱼烧...
他最讨厌吃鲷鱼烧。
为什么现在身边要有鲷鱼烧的味道。
他眼泪流的更凶了,冲着大姐摆了好几下手。
正准备上出租车去崇和的时候,电话终于被接通。
“喂?终于接电话了,阿姨呢?阿姨跟你在一块吗?她不见了,留了一封信,我快吓死了...”
沈瓷边哭边说,倒豆子似的语速很快,哭腔也很重。
“嗯。”
很哑。
“阿姨跟你在一起吗?你们在哪我现在打车过去。”沈瓷抹了一把眼泪,随手开了一辆空车的士的后车门,坐进去后用肩膀夹着手机,小心翼翼的把手里的信折好。
“哥?”
长达几分钟的沉默和一声带着颤音的长叹气。
“在沈家。”沈时砚声音很怪,嘶哑的。
沈瓷跟司机报了地址,车平稳驶离医院,点点灯光在车窗里慢慢倒退。
“沈瓷。”沈时砚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硬生生从嗓子里挤出来,“妈妈...不在了。”
一阵头晕目眩,沈瓷眼神呆滞的看着车子中控台上方挂着的流苏挂件左右摇摆,难过又迷茫的情绪夹杂着自责,带动着身体开始不适,沈瓷的胃一阵阵的痉挛,喉咙间发出两三次很小声的干呕。
“不在了...什么是不在了?为什么不在了!?”
看到信的那一刻他已经快要看到结局,只是心里仍存一丝侥幸,他又开始流眼泪,不受控制的流,咸湿的液体快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司机看了好几次后视镜,不动声色的提快了车速。
电话那边安静,沈瓷也没有再说话,偶尔发出一声抽噎,手里紧紧抓着被叠成小方块的钟语蓉的信。
沈宅的大门和沈瓷第一次进来时没有分别,只是今天门楣上挂了出丧时用的白绸,高门大院在黑夜显得阴森可怖,大开着的门像是深不见底的血盆大口,张着嘴将门里的人吃的骨头都不剩。
沈家雇佣的阿姨和保镖无声的忙碌,低着头来去匆匆。
沈瓷双腿沉重,终于挪到祠堂。
通话还在继续,沈瓷伸手按下了挂断,几节台阶沈瓷上的很困难,每离沈时砚近一点,就更痛苦一点。
沈时砚在地上跪着,身上地上全是快要干掉的血液,黏腻的腥味和燃着的香火味混合。
祠堂只有他一个人,怀里抱着钟语蓉的尸体。
“阿姨...”沈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伸出手颤颤巍巍的去碰钟语蓉的脸颊。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沈瓷看着沈时砚墨色的平静瞳仁,连他自己都难过成这样,他不敢想象沈时砚的心要碎成什么样子,“都怪我没有看好阿姨,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睡着,都怪我....”
沈瓷低下头,对上钟语蓉还算安详的表情,他握住沈时砚的肩膀,声音忽然拔高:“你告诉我,谁把阿姨变成这样的?你告诉我,我去杀了他!”
沈时砚空洞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很轻的把钟语蓉放在地上,撑着地板,连站起来都变成一件很艰难的事情。
沈瓷按住沈时砚,自己也跪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