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同年,盛夏的燥热退去,阳光温温柔柔的洒下来,带了点秋天干爽的凉意,道路两侧悬铃木延伸到远方,泛黄卷边的落叶时不时逃离枝丫缓缓落下。
秋风刮过,枯叶堆和碎叶沙沙作响。
“哥哥,粉丝在群里告诉我出门的时候可以给小猫带一点外面的东西,就...类似人类在刷短视频!”
沈瓷弯腰捡起一片完整落叶,两指搓了一下叶柄,叶片就快速的在他手上打了个圈。
“团子会把叶子吃掉。”沈时砚淡笑着把搭在臂弯的围巾一端轻柔的绕在沈瓷脖颈,另一端自己围好。
围巾不算特别长,两个人的距离贴的更近,漫步回家。
沈瓷笑着说难怪沈时砚只拿了一条围巾。
沈时砚脚步很慢,牵过沈瓷的手十指相扣,缓缓地说:“云城的秋天多风,出门围一条围巾会温暖很多。”
沈瓷怔住一瞬后偏过头,漂亮的桃花眼里映出沈时砚的侧脸。
“我们以后还有很多个多风的云城秋天要度过。”
指尖连接着心脏,沈瓷的手回扣,握得更紧,两个人掌心的纹路缠绕在一起。
不止云城,不止秋天,不止以后。
正文完
第131章 番外一:妈妈
不等救赎,不盼微光,把过往都焚成灰烬,在余温中重新活过。题记
“瞧见没有?老子就说今天手气好,刚才那把押注押的怎么样?”
“真有你的!刚才我心都悬到嗓子眼了!”
“那是,也不看我是谁。”
“下次咱再多押点,把之前输的全都赢回来,以后的日子就好过咯!”
...
洋洋得意的高亢交谈声音把钟语蓉吵醒。
她眼睛缓缓地睁开,是熟悉又陌生的、灰扑扑的水泥天花板。
眉心仿佛还残存着子弹穿过的痛感,她发了好一会儿愣,手指迟疑着摸向额头,没有弹孔和血液的黏腻,只有薄薄的一层汗。
手远离的时候,钟语蓉才发觉,自己的手小了很多。
在病房里发生的事情似乎还发生在眼前,大量的回忆充斥着她的大脑,从记忆回到现实,她眼睛里蓄满泪水。
钟语蓉坐起来,被模糊的泪眼很慢的环视了一下四周,破旧的样板房和零零散散几件不像样半坏了的家具,空气中弥漫着一点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是在小县城时候的那个家。
她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钻心的疼痛。
钟语蓉记得家里有一面裂了道痕迹的镜子,下床的时候她腿上发麻,一瘸一拐的挪过去,镜子的裂缝将她的脸分割成两半。
脸上脏了一块,还有几块不太明显的淤青,明显营养不良的体态,瘦弱的仿佛风一吹就倒。
这是十二岁时的她。
小客厅中似有穿堂风吹过,隔绝两间屋子的破木门随着风动了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先前的交谈声又传过来。
“...你去东边市场买二斤猪头肉炒了吃,我下酒...算了,看你也挑不好,老子自己去买。”
“哎,你去吧,给小蓉带两个苹果,也改善改善生活...”
“行行行,她醒了你告诉她以后少惹老子生气!....一个死丫头片子...”
声音骂骂咧咧的远去,钟语蓉脸上一片湿凉。
门被推开,自己放大长开后的一张脸出现在眼前,眼神怔愣。
“又哭什么!?”女人声音发尖,“去去去,别挡路,你那堆破书没事就不要摊在那哟,碍事的很。”
钟语蓉抹了把眼泪看过去,女人翻找东西的身影与多年前记忆中的重合起来。
这女人实在太会伪装,对她总是打个巴掌给颗甜枣,曾经的钟语蓉就是因为贪恋这一点点的关心和温情,一年之后被自己的亲生母亲亲手送到陌生老男人的床上。
她从一个抽屉最里面翻找出来个首饰盒。
“票子还在,哎呀,小蓉,妈能把前几年当掉的镯子赎回来了,那可是你姥爷给我的喔...”
女人拿出首饰盒中的一张典当收据抖了抖。
钟语蓉没搭话,淡淡的嗯了一声。
女人不甚在意钟语蓉的态度,把手里的东西放好后出了房间。
钟语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脸上的皮肉因为泪痕被风吹干而绷的有点紧。
书桌前还是自己刚入初一时候的书本和作业,因为没人给他交学杂费,学校里一个沉默寡言的副科老师看她可怜,把自己孩子的教材给了她,所以她的书本有点破旧。
钟语蓉伸手抚摸了一下自己本子上的稚嫩字迹,随后手指颤抖着,拿过旁边有点断油的碳素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
钟语蓉、小时和小瓷。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给了她一次做美梦的机会,让她在一切还没开始之前回来,由自己,亲手斩断过去的枷锁,救曾经的自己于水火,再迈向明天。
她笑了,笑的凄美又壮阔。
在寥寥无几衣服中勉强选出了件干净的,钟语蓉换好后把自己脸上的脏污洗干净,又扎了个板正的马尾辫。
“你这孩子跟谁学的?突然会扎头发了?”
那女人在厨房切菜,出来后看见钟语蓉的头发,惊住。
“和同桌学的。”钟语蓉没跟她说太多话,随便应了句就又返回房间。
吃饭的时候钟语蓉才见到自己的父亲。
还是那副不上进的讨厌样子,胡子没刮,穿着白色的背心,边缘发着黄,下身套条宽松的黑色大裤衩,不修边幅。
钟语蓉沉默着往嘴里送米饭,身边好赌的爹被一大口白酒呛到,他咳嗽着偏头往地上啐了一口。
令人反胃的白酒味儿在闷热的房间中很快发酵。
“啪!”的一声,钟语蓉手中的米饭碗被男人抢过扔到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吃吃吃!老子呛到了都不知道问一句!!”
以前也是这样,只要有一点不顺心,钟语蓉就会被凶、被打、被拽着头发往墙上摔。
兴许是赢钱了心情好,他没再有了下文,女人也劝解了几句,用眼神示意钟语蓉先回房间。
谁也没再管钟语蓉,因为吃完饭还要去赌场。
晚上钟语蓉在家里一顿翻找,一毛钱都没有,万幸那女人的外套没带走,里面有点平时打麻将的零钱,一共七十二块。
以前的钟语蓉胆子小,根本不敢偷家里的东西。
现在的钟语蓉不是以前的钟语蓉了。
她有小时宝贝,还多了小瓷,甚至还有他们带来的一大堆朋友。
钟语蓉拿了厨房里的半桶炸过东西又重新灌回去的油,倒在家里四处,她没有再看一眼这个冰冷的家,点燃从煤气旁边拿过来的一盒火柴后,毅然决然的扔进屋里。
火势渐大,汹涌的回忆一同被焚烧殆尽。
钟语蓉迎着一点点晚星月光向车站的方向全力奔跑。
风灌满她的衣服,瘦弱的身体明明经不起这样的狂奔,但她浑身轻快,自脚底生出无穷无尽的力量,支撑着她赶上最后一班可以去往云城的大巴。
身上只剩下十二块钱,但她毫不畏惧。
车走了一夜,钟语蓉没有一点睡意,看着车窗外的景色慢慢从破旧城镇变成高楼大厦。
在云城的警察局,钟语蓉捧着杯冒热气的水,声泪俱下的和警察举报了自己生生父母的所作所为,并且将赌场的具体位置以及赌场的开场时间精确的向警方说明。
她没有任何犹豫的在警察前脱下自己的衣服,身上伤口淤青惨不忍睹,几乎没有好地方。
其实钟语蓉并没有眼泪,但她在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
哭吧,一定要哭,哭的越大声越好,哭到赢得所有人的同情,哭到眼泪成为自己最有利的武器和利刃。
她被云城当地的警局和政府暂时安置了。
两地联合办案,赌场被抄,夫妻两个人当场被抓。
钟语蓉又一次拿到了救济金,但这次跟之前很不一样,她不止获得了上学的钱,她更获得了自由。
在明亮的教室中听历史老师侃侃而谈的时候,赌鬼爹妈锒铛入狱。
彼时外面阳光明媚灿烂,钟语蓉亲手和自己亲情的纽带做了割席,从此她的姓氏不再属于她的父亲,而是属于她自己。
高中后钟语蓉开始打工兼职,拥有了自己的手机后,她时不时就会在网上搜索有关崇和或者星途的信息,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公司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云城。
钟语蓉迷茫了一段时间,但又很快回归自己的生活,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学校和兼职的便利店以及租下的一个小一居室三点一线,日子虽然清苦,但她很快乐。
这场美梦做的时间真长啊,长到钟语蓉已经考进国内顶尖的大学里就读法律专业。
她就知道的,如果有机会的话那自己一定是学习的好苗子,大学期间各类奖项拿到手软,因为学校的奖学金不薄,钟语蓉大二就还完了所有的助学贷款,获得了保研的资格。
在忙忙碌碌的生活中,钟语蓉很少再想起上一辈子的琐事,她已经接受了自己是在另外一个世界,但心里仍存一丝希冀。
成立自己的律师事务所当晚,钟语蓉流了滴为自己骄傲的眼泪。
自十二岁到二十四岁一直无梦,今天她做梦了,梦到上一世那个让她无比怀念的、充斥着消毒水和疼痛的病房,梦到那段让她最开心的日子。
她看到了小瓷。
他在空荡的病床前发着呆,手里握着输液管。
钟语蓉看着他的单薄的背影笑,亲手将他手中的自责拂去。
赌鬼爸妈出狱了,但是不要紧,她已经是最厉害的大律师了,不多时在狱中逐渐衰老的人因为在自己律所闹事被自己送进精神病院。
再也没有什么能困住她了。
夏季多雨,钟语蓉又做梦了。
她笑着把沈瓷的手放进沈时砚的手心,说希望他们永远幸福。
再后来就是在雨中的墓地。
雨滴明明是凉的,但她却觉得格外温暖。
透过墓碑,钟语蓉在梦里又看见了她魂牵梦萦的两个宝贝,看到了花束中各种各样的花朵在雨中盛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