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甯幽幽的道：“昔日里，咱们秦王在赵国做人质，燕公子也在赵国做人质，听说王上与燕公子的干系好着呢，你也知晓的，王上在赵国不受重视，虽不说挨饿，但是出行都是问题，燕公子多方帮衬了不少，两个人经常促膝长谈，也算是莫逆之交了，好些个晚上……都睡在一起呢。”
斗甯说的真真假假，语气还颇有些“幸灾乐祸”，成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味儿，毕竟成并非感情用事之人。
他瞥斜了一眼斗甯，道：“大哥，你是故意这么说的罢？”
斗甯微笑：“半真半假，如何，儿，王上与燕公子有旧，这样三心二意之人，我家儿还是不要喜欢了罢？”
成：“……”亲哥哥你确定是在挑破离间么？怎么像是变向按头？
二人正说话，王翦行色匆匆进入燕饮大殿。
“王翦将军。”成打了个招呼，王翦似乎来不及回答，大步跨过去头也不回的就走。
成奇怪的道：“甚么事情，这般匆忙？”
王翦本已经走过去，但似乎想起了甚么，还是扭头走回来，匆忙的道：“成小君子，樊於期逃狱了！”
成惊讶的道：“樊於期跑了？”
王翦严肃的点点头：“樊於期本被关押在圄犴，方才圄犴的守卫来报，樊於期杀死了两个守兵不知所踪……樊於期在被关押之时，除了破口辱骂王上之外，还曾多次辱骂怨咒成小君子，如今樊於期逃跑，成小君子切记，一定要注意。”
怪不得王翦已经急匆匆走过去，却突然折返回来。樊於期在牢中曾多次咒骂成，王翦是怕他逃狱之后，会对成报复。
成拱手道：“多谢王翦将军提点。”
斗甯也道：“多谢将军。”
王翦匆忙道：“卑将还要向王上禀报，告辞了。”
他急匆匆朝着燕饮大殿深处走去，来到嬴政身边，将樊於期越狱的事情说了一遍。
嬴政脸色难看，低声道：“封锁章台宫宫门，传令搜寻，务必将人抓到。”
“敬诺！”王翦抱拳，一刻也不敢耽搁，大步离开燕饮大殿。
斗甯担心的道：“儿，今日燕饮结束怕是会很晚，你若是出宫，便与哥哥同行罢，正巧，哥哥来的时候没有车马，便搭你的车，可好？”
成知晓，甚么蹭车都是借口，斗甯不放心成一个人深夜出宫，因此打算和成一起同行。
成点点头，道：“好。”
嬴政听说了樊於期越狱的消息，第一反应也是担心成，因着成曾经当面喝骂过樊於期，樊於期心中必然多有不忿。
嬴政走过来，道：“儿，今日燕饮结束的晚，你便不要出宫去了，宿在路寝也是一样的。”
斗甯虽然不想让成宿在路寝宫，毕竟他一心想要拆散成和嬴政，但不得不说，路寝宫是守卫最严密的地方，总比大半夜的出宫强。
斗甯便道：“儿你若是宿在宫中也好，免得……”
斗甯的言辞突然被一声嘈杂掩盖，那嘈杂愤怒而凄厉，尖锐的仿佛一把刀子，刺入成的耳朵。
【嬴政！！】
【你算甚么秦王？！不过一个窃国之贼罢了！】
【今日我便叫你不得好死！】
斗甯面色如常，还在继续说话，似乎完全听不到那剧烈的吼声，是心声！只有成一个人可以听到。
成目光一聚，立刻看到攒动的人群中，一抹熟悉的身影。
“樊於期！”
成指着那抹身影喊出声来。
与此同时，樊於期脸色狰狞扭曲，睚眦尽裂，额角青筋乱蹦，撞开人群扑出来，手中举着燕饮所用的小匕，怒吼着冲向嬴政。
“当心！”成脑海中轰隆一声，猛地撞开身边的嬴政。
嗤
成只感觉自己的手臂火辣辣的刺痛，重重摔在地上，定眼一看，手臂流血了，长长一条伤疤，最重要的并非流血，而是摔在地上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竟是骨折了，软塌塌的垂下来，根本用不上力气，钻心的疼痛。
樊於期蓬头垢面，疯了一样，因着没能行刺嬴政，赤红着眼睛瞪向成，举起小匕再次扎向成。
“儿！”斗甯大喊一声，不顾一切冲过来抱住成，用自己的后背护住成。
嬴政反应迅捷，快速迎上，一把擒住樊於期的手臂，“咔嚓！”一声，将他手腕一掰，小匕脱手而出，当啷落在地上。
“护驾！！”
“虎贲军！”
周围的人群嘈杂大喊，燕饮大殿之外的虎贲军应声冲来。
嬴政眼看着成受伤，鲜血直流，脸色苍白，心中怒火直冲头顶，踏上一步截住樊於期，竟是以身犯险也要拦住樊於期。
樊於期眼看着士兵冲进来，自己再不脱身必定会被就地正法，于是疯了一般的冲突，横冲直撞。
成担心嬴政受伤，他虽知晓嬴政的武艺厉害，但樊於期这般不要命，谁知道会疯成甚么模样。
成忍着疼痛道：“王上！”
嬴政充耳未闻，成只好提高嗓音道：“哥哥！”
嬴政这才恍然清醒过来，瞥见成毫无血色的脸面，放弃了与樊於期纠缠，快步跑过来，抱住成道：“儿？快！医士！！”
樊於期横冲直撞，直接跑出燕饮大殿，正好与王翦打了一个照面，王翦带领着虎贲军冲上去围剿，但是燕饮大殿人头攒动，闲杂人等实在太多，反而利于樊於期逃跑。
樊於期竟然是仗着昔日里身为章台宫卫尉，十足了解章台宫地形，一头扎进黑暗之中，逃跑了。
嬴政顾不得太多，一把将成打横抱起来，大步跑出燕饮大殿，朝着路寝宫而去。
医士火急火燎的赶到，赶紧给成查看伤口，成的手臂被划伤，但幸亏是小匕，并非甚么匕首，小匕是那个年代吃饭用的“勺子”，但是没有勺子那么大的弧度，被打磨的很薄，索性并不过于锋利。
成除了手臂受伤，右臂摔在地上骨折了，肿起来一大块，医士赶紧给他正骨固定，包扎起来。
嬴政焦急的道：“医士，儿如何？”
“回禀王上，”医士道：“大行人并无大碍，划伤已经止血，骨折的地方好生将养便好，只是小君子素来体弱，因此这将养之事，切勿小觑，以免年纪轻轻便落下病根儿。”
嬴政沉着脸道：“寡人知晓了。”
嬴政转过头来面对成，那脸色立刻便不一样了，从方才的雷霆暴怒，瞬间和风细雨起来，温声道：“儿，你便住在寡人的路寝宫好生将养。”
“可是……”成心说，这不太合适罢？自己若是住在路寝宫，还不知会传出甚么流言蜚语呢。
嬴政道：“有甚么不合适？如今是多事之秋，樊於期还未抓到，那个狂徒兴许还会报复与你，你住在这里，能叫寡人安心一些……”
他说着，瞥斜了一眼气压极低的斗甯，道：“也能叫甯君子安心一些，甯君子你说是也不是？”
斗甯虽平日里不怎么“待见”嬴政，只想着棒打鸳鸯拆散嬴政与成，但为了成的安危，还是路寝宫最安全。
便道：“是啊儿，听王上的话，乖一些，安心养伤。”
成：“……”两个哥哥突然如此沆瀣一气，做弟弟的多少有些不适应……
第91章 动机不纯
嬴政安排好成，转头对斗甯道：“樊於期必须给寡人找出来，便算是将章台宫倒过来，也要给寡人找到！今日燕饮殿的宾客都不要离开了，在章台宫安排屋舍给他们下榻，一个一个盘查，以免樊於期混在人群中溜走。”
斗甯道：“是，王上。”
斗甯没有废话，他也想要抓到樊於期，急匆匆大步离开，下令搜索樊於期去了。
嬴政等斗甯走了，坐在榻牙子上：“儿，时辰也很晚了，睡罢，睡醒了伤口便不疼了。”
成笑道：“哥哥，你还当我是当年的小孩子么？”
嬴政微笑道：“哥哥怎么会当你是小孩子呢，小孩子可以做这样的事情么？”
“甚么……”事？
成的话音才说了一半，嬴政突然探头过来，在他唇上亲了一记，根本不算是吻，蜻蜓点水一般迅捷。
成睁大眼睛，呆呆的躺在榻上。
嬴政道：“好了，哥哥已经亲亲了，现在可以睡了。”
成登时面红耳赤，赶紧死死闭起眼睛道：“我睡了！”
嬴政坐在榻边上没有立刻走，似乎想要守着成，因着成的手臂骨折，还没消肿，这个时候也不能拍他入睡，便准备守一会子。
成死死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子，偷偷睁开一条眼缝道：“哥哥，你怎么还不走？五国使团全都留在章台宫中，肯定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罢？”
嬴政轻声道：“睡罢，哥哥守你一会儿，你睡了哥哥再走。”
成看着嬴政，一时间心中感慨万千：“哥哥，你……为甚么对这么好？”
嬴政看向成，很自然的道：“那儿呢？当年哥哥只是一个归国的落魄质子，谁都看哥哥不起，为何唯独你对哥哥那般好？”
成一时有些心虚，为甚么？那还不是为了抱大腿？任何一个知道历史的人，见到了还未即位的嬴政，第一反应都是抱大腿的，这么粗的大腿不抱稳了，等甚么呢？
正是因着成当年抱大腿的行为，今时今日嬴政才对自己这般好，如此一对比起来，成总觉得自己的动机不纯。
嬴政见他微微蹙着眉，道：“当年哥哥如此落魄，若不是儿，还需要吃许多的苦，那个时候哥哥就在想，往后哥哥一定会对你好一些，再好一些……”
成张了张口，想说甚么，不过被嬴政打断了，嬴政抢先道：“其实儿心中不必有任何负担，便算你不喜哥哥，哥哥还是会对你如此好，不减一分，所以儿，你可以慢慢的考虑，哥哥并不着急。”
成一听，心中负罪感更甚，便宜哥哥对自己这么好，差点脑袋一热，开口直接回答，怎么能不喜欢哥哥呢，当然喜欢哥哥！
因着这个答案太过顺理成章，瞬间浮现在成的脑海，成后知后觉的感受着如此的惊涛骇浪，难道其实我一早就喜欢嬴政，只是因着从未喜欢过甚么人，所以没想明白罢了？
嬴政挑了挑眉，看着成精彩纷呈的脸色，不由轻笑一声，看来自己这招以退为进，果然奏效了？
斗甯离开路寝宫，很快将嬴政的命令传达给王翦，王翦立刻安排屋舍，又派遣了虎贲军一道前往燕饮殿，护送五国使者们在宫中下榻。
五国使者一听，纷纷道：“秦王的意思，是让我们在宫中下榻？”
斗甯微笑道：“各位使者不必忧虑，王上也是为了各国使者的安全考虑，叛贼樊於期在逃，若是混在了各位使者的队伍之中，唯恐对各位使者不利，因此今日还请使者们在宫中下榻，等排查清楚了，各位使者便可以离开章台宫，回到别馆下榻。”
“那若是今日排查不清楚呢？”
斗甯还是保持着微笑，道：“这……甯便不知了，王上自有王上的意思，作为臣子，甯怎么敢揣度呢？还请各位使者配合一二，宫中的屋舍已经收拾整洁，甯这就亲自带各位下榻。”
斗甯不辞辛苦，一个一个领着五国使者下榻，其实为的不是别的，便是先筛查一遍，看看樊於期有没有混在这些使团之中，鱼目混珠。
王翦负责护卫，领着一队虎贲军跟随着斗甯，韩国因着弱小，第一个同意，甚至是拥护，其他几个国家的使者一看，韩国这个墙头草都倒了，若是叫板，也没甚么好处，便全都同意了。
郭开一再表示，赵国与樊於期真的没有往来，不管赵国任何解释，斗甯也仔细检查了赵国的使团，并没有樊於期的踪影。
斗甯挨个送过之后，只剩下燕国的使团，燕公子丹面容平静温和，拱手道：“有劳甯君子了。”
“不劳烦。”斗甯拱手道：“燕公子，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