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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极端天气 见麓 3959 2026-08-20 18:54

  秦勉已经写了一两百字,笔尖还在纸面上飞快地滑动着。

  娄阑什么也不做,就抱臂坐在他旁边盯着,冷峻的目光像是能把秦勉的皮肉冻出一个洞来。

  “自己撕了还是我撕?”娄阑淡淡开口,已经没刚才实验室里那么生气,“不准有连笔,重写。”

  秦勉默默把这一页撕了。

  他从高中时就有写字连笔的习惯,这会儿硬是克制住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三千字的检讨,要求还这么高,真不知道要写到什么时候……说真的,他还没写过几回检讨,实在是没经验。

  写完两页纸时,太阳已经移到西边去了。

  余晖照映着天空,一片橘黄色。

  秦勉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娄阑这一下午都没有去工作,全在这儿盯着他写检讨了,实验进展因为他,被延误了一个下午。

  胃也早在情绪和压力的双重压迫之下抽痛了好久,手上阵阵无力,写出的字也不像一开始那样端正遒隽。

  “咕咕咕……”是他肚子叫了,随之而来的是胃部又一阵的绞痛。

  秦勉轻轻吸了口凉气,左手搁在桌子下面,按在了上腹。

  “饿了?”娄阑终于再次开口了。

  这人接近一个小时一言不发,秦勉的心脏早就悬到了嗓子眼,这会儿终于听见娄阑说话,尽管只有两个字,也终于是感受到了一丝安抚。

  “嗯。”他点点头,抬起眼睛去看娄阑。

  娄阑眼里已经没什么生气的情绪在了,目光淡淡的,跟平时一样,不亲近也不疏离。

  “估计要有两千字了,写完剩下的一页纸,我放你回去。”

  说完,娄阑起身去倒了杯水,倚着窗户边喝水边看他。

  男孩子仍旧埋头写着,突然,像是承受了什么巨大的痛苦似的,身子猛地弯了下来,左手紧紧地按住了胃,清瘦的脊背也跟着微微颤抖起来。

  娄阑连忙走过去:“怎么了?”视线落到纸面,刚才的那一下剧痛让男孩子在纸上划出了一道又粗又长的痕迹。

  秦勉的额头已经爬满冷汗,手背上青色血管暴突。他咬着后槽牙,发出一声闷哼:“……胃疼。”

  “很疼吗?”大概是他的反应太痛苦,娄阑有点儿被吓到,语气里少见的带了些惊慌失措,“只是胃疼?”

  “对……很疼,”秦勉抬起眼,眉头因疼痛而皱起,眼里也满是痛色,“娄老师,我胃好疼……”

  “不写了,我们去校医院。”

  第17章 晚安

  校医院大门前的台阶上,娄阑的脚步忽地顿住:“所以,你最近胃痛特别频繁?”

  秦勉低着头跟在后面默默下台阶,听到这个问题,脸上先是怔了一瞬,注视着娄阑的眼睛睁得浑圆。很澄净,没藏什么心思。

  男孩子的声音闷闷地:“是比之前要频繁一些。”

  娄阑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走了:“有空去查个胃镜吧。你现在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不应该总这样胃痛。”

  “去看过,医生也建议做胃镜来着。我不想做。”

  “为什么呢。”

  两人已经走上校医院旁边的一条林荫小路,方才萦绕在耳边的喧嚣减淡了很多,背景音里掺杂进去叽喳的鸟鸣。

  法桐的叶子又落了不少,每一步都伴着脚踩落叶的咔嚓脆响。

  秦勉也微微叹了口气,开口时语气却很是平静:“普通胃镜太难受,我受不了。无痛的话,给麻药,但是需要有人陪着。大家都很忙,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不管拉着谁陪我去,都是一个很大的人情。”

  娄阑听的心中没来由地涌起一股酸楚,淡淡的,却很不是滋味。

  他忍不住侧过脸看了走在身旁的男孩子一眼,瘦瘦高高的,看着跟普通大学生一样,时而青涩时而成熟,日子不总一帆风顺,但也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但相处久了,他总是会不经意间读出秦勉心底深埋着的那分惆怅和无奈。

  秦勉这个人,心里一定埋着不少事。

  他只是不说,并不代表没有。

  “有机会吧,等合适了,一定去查一个。”娄阑又叮嘱了一句。

  “嗯,知道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快要走到秦勉的寝室楼,透过枝叶的空隙能看见白色大楼的轮廓。是娄阑坚持要把人送回来的,就像上次一样,沿着林荫小道一直肩并肩走。

  “秦勉,”娄阑又一次喊了身旁的男孩子的名字,“今天怪我吗?”

  他又看了秦勉的一眼:“会怨恨我吗?”

  上次在图书馆附近撞见秦勉犯胃痉挛时,他也问过这个问题。两次剧烈的胃痛好像都与他有关一次是因他布置的高强度任务,一次是被他关在办公室里写三千字的检讨。尽管根源不在于他,可心里总觉得,似乎有点对不起这小孩子。

  偏偏秦勉什么都不说,好像是并没有不满、没有委屈、没有怨恨,心甘情愿地接受他施加的一切。

  但话又说回来,秦勉只是嘴上没说。心里怎么想的,他也不知道。

  不问一句的话,自己心里也会不好受。

  秦勉如他所想地摇了摇头,笑得眼睛弯弯:“我干嘛怪您怨恨您?您也没有平白无故打骂责罚我。况且今天,的确是错在我离心没配平。检讨该写,长长记性,不然以后说不定还会再犯。”

  “你倒是觉悟很高啊。”娄阑也跟着笑了,心脏也稍稍放松下来。

  “当然了啊,”秦勉的一双眼睛隐匿在傍晚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里面的含义,“而且,即使我心里怪您怨恨您,我也不会说什么做什么的,更不会对您有什么坏的影响的。”

  “不是这样的,”娄阑又一次停住,语气突然有些严肃起来,“我不在乎周围人对我的客观评价,我在乎的是你对我的主观感受。”

  秦勉看样子是没听懂,愣愣的。

  好长时间里,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娄阑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继续解释道:“我是你的老师,你是我的学生。不止是你,吴卓、你师姐、师弟,既然在我的组,我想尽力带给你们好的感受和体验。”

  “这样啊。”

  秦勉的视线流连在娄阑说话时嘴角那颗若隐若现的虎牙上,轻轻笑了下:“娄老师您太好了,这个课题组我还是选对了。啧,你们精神科医生说话还真是文绉绉的,特别智慧特别神性的感觉,跟给人做心理咨询一样。”

  “胃一点都不痛了吗?有力气说这么多话。”

  “嘶”秦勉这才用手捂了捂上腹,“还有一点点疼吧。”

  “回去之后不要摄入刺激性食物,水也不要喝太凉,按时吃药。”

  “好的,娄老师。”

  秦勉点了一下头,眼里带着些光彩,俨然一副听话的学生模样。

  “秦勉,我还想问问你,离心没配平,是粗心犯了错,还是有别的原因?”

  “为什么这么问?”

  “你今天下午情绪不高。”

  秦勉没有掩饰,大大方方承认了:“您看出来了啊,对,我状态不好,忘了注意配没配平。”

  娄阑看着面前的男孩子眼里仅有的神采渐渐暗了下去,心有点揪着痛:“是因为什么?你想跟老师说说吗?”

  似乎看他马上要作出一副专业咨询的样子,秦勉连忙抬手打住了:“没事的。我就是早上没睡醒,头有点晕……也有点想我妈妈。”

  安梓岚远在上海,一千多公里之外。他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况且他不习惯直白表达爱和想念,所有情感只能埋在心里。

  “……晚上早点休息吧,哪里不舒服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那我回去了。老师您也快回吧,晚上风凉。”

  娄阑没有动,身影立在林荫路口,定定地望着男孩子大步走开,身影渐渐消失在公寓门口。

  的确如秦勉所说,秋天风凉。娄阑就这样将自己暴露在秋天的冷空气中,整个人都被冷风吹拂着,身体各处的温度都在被一点点带走。

  还在校医院的时候,他提议打完针带秦勉出去吃点东西,秦勉没怎么犹豫就回绝了他,估计是心里多少有点委屈和不满在的。

  他想起下午离心机险些炸了的时候,听到金属撞击和嗡鸣声,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没有配平。他连忙转身吼出那句“快按停”,眼睛却迅速扫了一遍秦勉全身上下,男孩子像是被吓傻了,呆愣愣地站在那儿,好在没有受什么伤。

  他大步走过去,大概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隐患,心里便只剩下了愤怒。实验室安全不容忽视,他克制不住地生气,眼神和语气都是冷冰冰的,落在低头认错的秦勉身上,大概就像此刻的冷风吹在他身上一样,冷得心里也有些酸楚。

  他有些后悔直接把人拎进办公室写检讨了。还是三千字的。

  秦勉连续好几天都没什么食欲,一天下来吃的水果和零食比正餐多。

  周三那天下午娄阑给组里每个人都点了下午茶,他拿了块甜点,刚吃了两口,胃里就止不住犯恶心。

  他还没学内外科,自己估摸不着情况轻重。看来是要尽快去查个胃镜了。

  隔天他就去医院挂了号,简单诉说完症状后,预约了一个普通胃镜。等周天从上海回来,可以直接去做,也省得他再做更多心理建设了。

  同在华东地区,这儿离上海大概一千里出头。

  两个人是坐高铁去的。

  只消四五个小时的时间,高铁缓缓入站上海虹桥站。虹桥站相当大,换乘出租车和地铁都很方便,但舟车劳顿了一下午,再挤地铁未免太累,娄阑便打了辆出租车。车子涌入车流,疾速驶向提前预定好的会议中心附近的酒店。

  “您好,可以开点窗吗?”司机师傅是个话少的人,只顾专注开车。车窗密闭着,娄阑礼貌问了一句。

  “可以。”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车窗都降了一点下来。

  “老师。”秦勉已经晕车很久了,这会儿凉风涌入,空气都新鲜了,他胃里也终于缓过来一些。他侧过脸去看娄阑,后者的目光也聚焦在他脸上,显然是发现了他不舒服才要求开窗户的。他声音低低的:“谢谢您。”

  “嗯,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反正已经被发现了,秦勉懒得掩饰,干脆直接头倚在了靠背上,阖着眼睛强行不去看窗外飞逝的景色。

  可胃的情况实在是太差,在腹腔里不停翻涌躁动。

  恶心感越来越强烈,每一次难受都有可能直接吐出来!

  要是一张嘴吐在车上就不好了……先不说司机师傅这么干净的车沾上一大摊呕吐物,就说在娄阑面前放声大吐,一抬头生理性泪水混着鼻涕一齐流下来,未免太尴尬了。

  秦勉只能逼迫自己咬紧牙关,尽量不去想晕车这件事。

  “很难受吗?”娄阑又关切了一句。

  秦勉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脸色蜡黄了。

  他摇摇头,下意识逞强:“没有很难受。”刚说完,眉头一皱,忍不住张嘴呕了一下。

  “……”

  娄阑:“麻烦前面路口停车吧。”

  车子在十字大街的路口缓缓停下,两人双双下了车。秦勉大庭广众之下也顾不得形象和面子了,脚一沾地就弯下了腰,捂着胃竭力忍受里面翻涌上来的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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