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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极端天气 见麓 3884 2026-08-19 18:31

  娄阑也像是察觉不到他的疼痛似的,手上的力道自始至终没有轻下来。

  时间的流逝变得分外煎熬,终于等两只膝盖都消了毒,秦勉放下裤脚,长长呼了口气:“谢谢娄哥……”

  “秦勉。”娄阑似乎是想通了,也似乎是气消了,总之神情很奇怪,秦勉从未见过他这样。

  但娄阑还愿意搭理他就是好的,秦勉抬眼看过去:“怎么了,娄哥。”

  娄阑有些懊悔地垂了垂眼睫,作出一副要与他长谈的架势:“抱歉,我刚刚态度不好。下次遇到这种事情,尽可能不要过去。”

  秦勉非但没得到预想中的赞许,反倒是被娄阑否定了,心里发凉:“为什么?”

  自他入学起,被教育的便是医学生誓言里的“健康所系,性命相托”,救治病人一直是他肩负的使命,今天成功救下了路人,心里也确实很有成就感。

  但此刻,就在此刻,他无比喜欢和敬重的娄老师,却告诉他下次不要过去。

  “秦勉,”娄阑的语气柔和下来,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这次成功救活了,可下次呢?不是每一次都这样顺利,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有些人,你当时是将他们救活了,可事后他们会过河拆桥,会恩将仇报,会给你演一出农夫与蛇……你救了他们,他们并不会感激你,但只要你没救活,或是有其他任何差错,他们会追究你的责任,你会失望,会难过,会给自己招惹很多麻烦,甚至会赔上整个医生生涯。即使这种人是小部分,但只要你遇到一个,你会后悔。”

  秦勉愣愣地与娄阑对视,回不过神。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嗯,老师知道,你还没有经历过这些,你想法单纯,目的也纯粹。老师从前也是这样的。”娄阑的声音变得嘶哑。

  他看着对面的小孩子,心脏突然就开始抽痛起来。

  娄阑有些喘不过气,皱眉喘息了几秒,忽地伸出手,在秦勉的头发上轻轻放了一秒。

  “我父亲就是医闹去世的。”

  那场医闹带走了娄希阳的生命,也将他二十出头刚刚穿上白大褂时的热血和信仰葬送了。

  在医院里,他救过很多人,挽救过很多家庭,那些人对他说着“谢谢”,给他送花送锦旗表示感谢,但有什么印记已经深深烙印在他心里了,抹不去擦不掉了。

  他总是想起娄希阳躺在医院的走廊尽头慢慢流血的场面,他搞不懂凶手为什么要向救治自己的医生痛下杀手,更不理解医生怎么就成了个高风险的职业。

  在外面,遇到突发情况时,他心脏会像现在这样抽痛,但他不会停下来多看一眼。

  他会痛苦纠结,会自我怀疑,但最终他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那么就怪那个人吧,一切的渊源都是他。

  但此时,他无比后悔刚才的冷漠,他不愿自己的这番话打击到小孩子的信仰,不得已搬出自己的经历试图让小孩子理解自己这个“个例”,但他刚张口,秦勉就猛地推开他站了起来,捂着嘴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卫生间。

  秦勉庆幸自己之前来过娄阑家,知道卫生间的位置。

  刚沾到洗手台,胃里的东西就翻涌而上,从口腔里喷了出来。

  “唔……咳咳咳咳!”他吐得辛苦,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出来。

  好不容易才把嘴里的东西呸干净,他抬头看向镜子,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娄阑站在门外没有进来,递了瓶水给他:“漱漱口吧。”

  秦勉接过来,猛灌了一大口,又被嘴里的溃疡痛得皱起了眉,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半张脸。

  但胃内容物在口腔留下的味道着实不好闻,他强忍着又漱了几个来回,终于觉得好受了一些。

  “胃有点不舒服。”秦勉捂着上腹,虚弱地坐回了沙发上。

  他心情实在是很复杂,余光看着娄阑,千言万语都一齐堵在了喉咙口。

  他懂娄阑,他不需要娄阑为他揭开尘封的疤,讲述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娄阑又叹了口气,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刚才是智齿痛?”

  “没……长口腔溃疡了,”秦勉浑身都不自然,怕空气又像方才那样凝滞,连忙继续道,“有三四处。”

  “最近缺维C?”

  “可能吧……”

  医药箱摊开在茶几上,尚未收起来。娄阑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找出一瓶药粉,举着棉签在秦勉旁边坐下来。

  “张嘴。”

  “啊?”

  “帮你上点药。”

  秦勉怔怔地张开了嘴,眼看着娄阑的身体向自己倾过来,脸也凑得很近。

  那双星河一样深邃的桃花眼就近在眼前,目光却是清透的、灼人的,集中在他嘴里,让他莫名开始脸颊发烫。

  好近,娄阑脸上的肌肤纹理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还有……娄阑的睫毛。

  明明仍隔着一段距离,秦勉却觉得那浓密的长睫毛直直扫在了自己脸上。很奇特的感受,像是触电了一样,全身上下都酥酥麻麻。

  “怎么长得满嘴都是。”他听见娄阑小声叹了口气,那双眼睛里似乎带着些心疼。

  沾着药粉的棉签在口腔内壁的溃疡面上轻轻刮过,一阵苦涩清凉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

  有点痛,秦勉忍不住皱起眉头。

  不知为何,口水分泌得特别多。秦勉下意识动了下舌头,下一秒陡然意识到自己舔到了什么温热光滑的东西。

  是……娄阑的手指。

  很多年之后,秦勉在很多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都会回想起这一段。

  奇怪的是,过了那么久,所有的细节他仍记得一清二楚。

  他记得那时微妙的感受,记得自己的心脏砰砰乱跳的声音,也记得娄阑那双始终沉静温和的眼睛。

  娄阑没什么反应,之后便收了药箱,带他进了书房,两个人都对着电脑敲论文。

  中午娄阑下厨做了两菜一汤,主食是面。

  照顾他的肠胃,菜和汤都很清淡。

  写论文固然痛苦,但依傍在老师身边写论文就会很舒服。

  落地窗外暮色四合的时候,秦勉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见娄阑手握成拳在轻轻敲打颈椎,他走过去,立在娄阑身后,十分殷勤地给人按摩起来。

  娄阑似乎有些惊讶,睁开眼,又舒服地眯起了眼。

  “谢谢娄哥。”

  他只说了这句,其余什么也没说,但他相信娄阑会懂。

  “其实我有些后悔,不该跟你说那些。你才多年轻啊,即使我说的都是对的,也不应该由我告诉你,应该由你自己慢慢去摸索去感受。”

  “我不这么想,娄哥。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我都知道的。”

  秦勉手上继续按着,眼眸渐渐眯成一条缝,那日医院里患者家属跟程大夫大打出手的场面就那么浮现了上来:“前段时间我带教老师遇到一个蛮不讲理的患者家属,打了起来,两个人脸上都挂彩了,我带教老师被停职了一个星期,还要被迫去道歉陪笑。我觉得当医生真是好没意思啊,其他行业的博士会这么窝囊么?医疗行业的却是这样,被欺负了,要忍气吞声,还要反过去道歉……唉好没意思,事又多,钱又少,高投入,低回报,贡献各种价值,接纳各种烂事,我真的笑了。”

  说了这么一大通,似乎是真心觉得好笑,秦勉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能发出气声了,他还是笑得停不下来,身子都笑得微微弓了起来。

  听的人却觉得很心酸。

  “这个行业是这样的,”娄阑的心脏被身后小孩子无奈的笑声刺痛了,“但也有很多人,他们知道你是来救他的,会尊重你,感激你。”

  “嗯。”秦勉终于停了下来。笑得肚子痛,他还是一时未能直起腰来。

  娄阑觉得词穷,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在这方面,他心里没有什么多余的能量传递给别人。

  最终,他哑着嗓子开口:“不要灰心,向前走。”

  “听娄哥的。”

  书房的门敞开着,客厅响起开门声时,两人第一时间就听见了。

  是宋榕回来了。

  几个星期不见,她精神恢复得很好,见到娄阑跟秦勉在书房,放下手里大大小小的袋子就走了过来:“小勉来了?”

  秦勉仍立在娄阑身后,保持着一个按摩颈椎的姿势,宋榕愣了一下:“你们这……师生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哇。”

  “宋榕姐,”秦勉乖乖叫人,“嗯,因为我作为学生太贴心了。”

  “小阑有你这种学生太幸运了!我也好累啊,上了一天课……要先去洗个澡,诶?花是谁送的呀?”

  “出院快乐,早日康复。”

  “啊啊啊!”宋榕捧起花,凑近鼻子细嗅,“原来是小勉送我的!太感谢了!喜欢喜欢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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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秦表示委屈屈(

  第36章 心动和悸动

  没出暑假,论文就完成了初稿,后续投稿的事情都是娄阑在负责了。但说实在的,秦勉并没轻松多少,开学之后,照旧是上课和见习,照旧是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用。

  去精神科见习之前,他熬了两天大夜准备了一下考试,成功争取到了见习医院的选择权。

  一秒都不带犹豫的,选了他娄哥在的慈济医院。

  他班上的同学大多去了精神卫生中心,来慈济医院的只有他跟另一个没什么交集的女生。其余的都是精神医学本专业的学生。

  那女生也是因为在慈济医院精神科有熟人,不过她报到之后就很少出现了,特意加了秦勉好友,拜托他有事情的时候通风报信。

  他在精神科的带教老师不是别人,正是娄阑。

  加上他,娄阑一共带五个见习学生,但往往到了下班时间那几个学生就准点溜了,只有他不着急,亦步亦趋跟着娄阑,一见到娄阑,就自动触发跟随模式。

  “收到这儿的病人大部分情况都比较轻,但仍然可能有危险。你们的首要任务就是保护好自己。”刚进科,娄阑就这样叮嘱他们。

  “知道了,老师。”

  听旁人都这么回答,秦勉将嗓子边儿的“遵命,娄哥”咽了回去:“知道了,老师。”

  见习生掌握的临床技能不多,真正要动手的时候很少,干的也多是些跑腿儿的杂活,譬如递个单子了、拿个外卖了,科室里的老师使唤得倒也心安理得,他们几个见习的也乐得轻松。

  在病区见习了三天之后,娄阑第一次带他们出门诊。

  说是出门诊,其实就是他们五个人都搬个凳子在娄阑后边坐着。娄阑照常接诊病人,时不时身体后仰凑近他们,跟他们讲解几句。

  于是秦勉又一次实地见到了他娄哥在门诊上温柔可亲的气质跟四五年前他住院那会儿差不多,估计是娄阑装出来的,比平日里清冷严肃的气质鲜活得多,也确实有利于跟病人交流相处。

  大概是娄阑为自己设立的一种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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