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好恨。
五年后的今天,和宋榕面对面坐着,再想起这些事时,秦勉心里平静多了。
无论五年间如何曲折坎坷,现在娄阑已经重新回到他身边了不是么?
痛苦是抹不去的,但人也是要往前看的,秦勉不想揪着那五年的是非纠葛不放了。
“别这样说,当时还有很多别的原因,我和娄哥没法轻易在一起。况且,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秦勉避讳在宋榕面前提起娄希阳的名字,便换了个说法,“那个罪魁祸首好了。”
“嗯,但我就是愧疚嘛,小勉你不用安慰我了,”宋榕停顿了一下,冲他笑,“我能感受得到你的痛苦。”
秦勉视线垂落在桌面上,没说话。
“你们两个都好痛苦啊,我看着特别难受。所以,我今天来是想把我们在浙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我知道小阑跟你说过一些,但他讲的都是笼统的大概的。”
“我会把细节也都讲给你,只希望你们之间不要再有误会和遗憾。”
风在这时扑进了窗子,掠起白色的纱帘。
胃里隐痛,秦勉默默咬住了牙,竖起了耳朵。
南医六院是一所老牌医院,在晴州这座城市小有名气,听当地人说,创伤骨科是他们的特色科室。
近年来,为了响应号召,南医六院一直在筹备开设精神心理科。
要建设好这样一个新科室,首先要有一个实力超群的专业人才来带领。院领导们开出优越的人才引进条件,向好几个合适人选抛出了橄榄枝。
令他们意外的是,他们竟招到了一个科班出身的华东医大教授、慈济医院主任。
娄主任来报到的时候,他们终于见到了本人年轻、俊朗,为人温和谦逊、气质清冷,却很是可靠。
果然,在以后的日子里,这位娄主任对科室的工作尽职尽责,一手从零带领起了一个新的精神心理科。
跟娄主任一起来晴州的,还有一个女人,听说是他的姐姐。
这女人便是宋榕。
宋榕初到一个新地方,算是一个新的开始,便也调整了一个新心情。
娄阑在医院忙碌的时候,她便在家对着电脑画画稿件,或是去到当地的景点游玩散心。
晴州是江南水乡,诸多人家的小巷子都保留着原本的风貌,清秀婉约,富有烟火气,宋榕倾心于此,前一个月心情都特别好。
她唯一不解的,是娄阑为何要抛下济河市那么优厚的待遇,在这里重新开始。
难道是为了她的病,想换一个新环境?
难道是累了,想放下过去的一切,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一直没问过原因,她在等有一天,娄阑会主动跟她说。
有一天半夜,她醒了之后就失眠了,起来倒水的时候,看见娄阑站在阳台上抽烟。
沉沉的夜色,单薄的背影,指尖衔着一点明明灭灭的火光,在娄阑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周身环绕着说不清的愁绪。
宋榕的心脏瑟缩了一下子,她很少见娄阑抽烟,更是很少见他这么消沉。
“小阑。”她轻轻叫他。
娄阑像是被从遥远的记忆里拉了回来,如梦初醒,轻轻咳了一声,叫了她一声“姐。”
她问他在做什么。
娄阑说睡不着,想抽烟。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可奈何,竭力往心底埋藏但是无力承受一般,眼里的痛苦和疲惫藏都藏不住。
那一刻,宋榕意识到,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心里,有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连对她都无从说起。
后来,她便格外关注他,发现他常常像自己一样在深夜失眠,在床上辗转反侧,无奈叹息。
中秋节前后的某一天,娄阑会更加奇怪,一个人出去待很久,不知是去做什么了,很晚才回来。
她隐隐觉得,这件事情便是娄阑选择来晴州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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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那个男生
娄阑会定期跟他的导师左阳进行心理咨询,这一点宋榕是知道的。
她知道娄叔叔的去世不仅在自己心里掀起了一阵永不停息的狂风,也对娄阑造成了很大的伤害,让他一个医生晕血、恐惧伤口。
有一天,娄阑回家时,是醉醺醺的。
她很担心,也很惊讶娄阑少有失态的时候,喝酒也向来有度,从不会将自己置于这种境地。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娄阑昨天回了一趟济河市,是去“出差”。
她扶他躺下来,给他冲蜂蜜水,搬来垃圾桶让他吐。
娄阑吐得惊天动地,五脏六腑都像是要呕出来。
好受一些了之后,他紧紧阖着眼,蹙着眉,嘴里呢喃着一个名字。
秦勉。
宋榕像是被雷击了一样,一动不动定在原地。脑子像掉线了,她只好在脑海里竭力搜索这个名字。
那个一口一个“老师”喊着娄阑的男生。
那个送了她一束花庆祝她出院的男生。
那个寒暑假时常来娄阑家的男生。
那个中秋之夜被娄阑带回家一起过节的男生。
所有记忆都鲜活起来了,关于秦勉的画面一幅一幅在加载。那个单眼皮的男生,眼窝很深,白白的,瘦瘦的,笑起来很好看,声音也很好听,望向她的眼神总是诚挚而温和,望向娄阑的眼神,除了诚挚温和,似乎还蕴藏着什么更加深邃复杂的东西。
“秦勉……小勉……我的错,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对不起……”
“小勉……”娄阑的眼角湿润了,不知是不是呕吐带来的生理泪水。
宋榕微微低头,凑近,听见那唇形是在一遍遍说:“好想你。”
娄阑酒醒了,她仍守在一旁,沉思了一整夜。
终于,在那时,娄阑向他倾吐了所有积压在心底的事情。
那之后她才知道,所谓“出差”,其实是娄阑回了济河市特意看秦勉,只远远地看上一眼,不上前,不打扰。
而中秋节前后娄阑独自出门,其实是去为秦勉过生日,一个隔着几百里的距离、另一个人未曾知晓的生日祝福。
宋榕亲眼目睹了娄阑心里的那些苦痛,自己也为此感到痛苦。
若是自己病好了,不需要娄阑为她的后半生负责了,是不是娄阑就不会被她绑在这里了?就可以去追求他喜欢的人和事物了?
上天保佑,她的病情越来越稳定,在药物治疗的情况下,几乎与正常人无异。
为了能养活自己,她重拾曾经的插画技能,做稿件设计一类的工作,逐渐也稳定了下来。
而娄阑的伤口恐惧障碍也缓解了很多,一次她不小心摔了膝盖,娄阑为她消毒包扎,整个过程里也只不过皱了几次眉。
就这么一转眼,五年了。
她觉得不能再等了,时机差不多了,就现在吧,为了娄阑,为了自己,总要迈出这一步的。
饭桌上,她跟娄阑提出要回到济河市。
她想让娄阑和那个叫秦勉的小孩子重逢,重逢了才有可能破镜重圆,才可能有更多的故事。
于她而言,回到认识娄叔叔的城市,回到娄叔叔从小长大、读书、工作的城市,又何尝不是一种纪念和缅怀。
娄阑想了好久,好久。
终于,娄阑辞去工作,带着她,回了济河市。
听到这里,秦勉的心脏已经绞在一起了,痛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下一秒就要窒息。
可表面上,他坐得笔直,脊背清瘦,骨节分明的手端着杯子,慢慢啜饮一杯咖啡。
不加糖的美式好苦,他一下子就被这分苦涩逼出了眼泪,苦得脸都皱在一起。
“我知道了,宋榕姐。”他蹙眉忍下口腔里的苦涩,眼神清明,竟没有太多的波澜。
确实有很多细节,是娄阑从未告诉过他的,是在录音笔里也未曾提到的。
那几年里,在医院值班室甚至是手术台上度过的生日,只有冰冷的红包和转账的生日,几百公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里,竟有一个人满心都是他,遥遥地替他祈祷、为他祝福。
娄阑未曾提起的这些,他也打算就这样埋在心里好了。
送走了宋榕,秦勉带着那只相框回了科室。找了几个角度,摆在了办公桌上、电脑旁边,他一抬眼就能看见。
不管怎么说,这礼物他是真的挺喜欢的。
相凌翔凑过来晃悠,碰巧看见了,问他这是什么。
“朋友送的。”秦勉又看了一眼相框,穿着白大褂的两个小人互相依偎,姿势亲密。
相凌翔瞪大眼,惊呼道:“这俩人的白大褂怎么还是慈济医院的!?这……一个肯定是勉哥你吧,另一个是谁啊?”
秦勉:“你。”
“我?”相凌翔眼瞪得更大了,再仔细一看,其中一个小人戴着细框眼镜,确实跟他鼻梁上那副一模一样,“还真是……应该是哪个病人送的吧?那他怎么不来给我俩送个锦旗当面感谢啊!”
相凌翔边抱怨着,边拿了东西出去了,秦勉在他身后忍不住哈哈大笑。
踏出门槛的那一刻,相凌翔突然想起来了娄主任有时不也是戴个银边细框眼镜么!?
他浑身一激灵,一边在心里抽自己大嘴巴子,一边飞快地跑远了。
今晚娄阑值夜班,秦勉没法找人一起吃饭,下班之后就坐地铁回了家。
说起来,两个大忙人,即使工作单位是同一个,见面频率也算不上高,一周里能有两次一起吃晚饭便是好的。偶尔在医院里碰上了,也是匆匆打个招呼说几句话,就又去各忙各的了。
家里的速食都被娄阑收走了,路过超市时,秦勉默默回想了一下酸辣粉、螺蛳粉的味道,终究经受住了诱惑,径直走回家,打开了冰箱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