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俩许久未见,秦勉其实有几分拘谨。
但安梓岚落落大方,处处细心关照他,不停为他夹菜,饭后又带他去外滩边散步、吹风,渐渐的,他自己也敞开了。
“你小时候来上海,在这儿留下过一张照片,还记不记得?”
秦勉当然记得,他连小小的自己手里捏着的那块蝴蝶酥都记得一清二楚,轻轻笑了一声:“记得。”
“一晃,你都快三十了,妈也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安梓岚似乎惋惜岁月之快,摇了摇头。
“没有,妈,您看着很年轻,像三、四十。”
“是吗?但妈总归快老了,以后要多见见你,不然以后就见不到了。”
秦勉一阵心慌:“妈,别说这种话。两地离得不远,你如果想,我每月都可以来看你。”
“你一个主治大夫,哪来的这么多时间呀?”安梓岚笑起来,眼角带出细纹,“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吧?”
秦勉微微一怔:“还好。”
他知道安梓岚是要先铺垫一下,然后进入正题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过度在意妈妈的感受,甚至会紧张到胃不舒服,但此刻,心情比设想的要平静很多。
“还好?”安梓岚故作惊讶,“真谈恋爱了?”
秦勉勉强笑了一下:“妈,您早就知道了吧?”
“嗯,的确,你爸给我打电话,说了这件事。”
“……您怎么想?”紧张的情绪在这时才袭上心头,秦勉的手无意中抓紧江边的护栏,用力到关节都有些泛白。
安梓岚却表现得很稀松平常,凝望着对岸的摩天楼宇,说:“我支持你,小勉。你不用担心,妈妈是开明的,不会强迫你。”
江边风略大,吹拂着秦勉头顶的发丝,他忽地觉得有些不真实。
“我跟你爸,或许就从来没有相爱过,稀里糊涂结了婚,到后来才明白年轻时犯下的错误都多不应该。”
安梓岚接着说了下去:“虽然我们离婚对你来说是不公的,我们对不起你,但,我还是不后悔甚至庆幸我敢于做出这个决定,去追寻我真正渴求的幸福。所以,小勉,能和爱的人在一起,是件很幸福很难得的事情,妈妈替你寻觅到了真爱,感到开心。”
“知道了,妈。”积压在胸腔里的乌云阴霾骤然消散,随之而来的是晴朗和煦。
秦勉嗓子眼里堵了好多话,句句都是心声,但说出口的,却只有这四个字。
他细细揣摩回味着安梓岚的每一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于迎打了我一巴掌。”
“她打你了?!打得哪儿?”
“脸。”
安梓岚气得娴静端庄的气质全无:“她凭什么?你等着,我现在就给秦尚清打电话!敢欺负我儿子!”
说着,安梓岚就要往外掏手机,却被秦勉伸手制止住了:“妈,都过去了,您别给他打了。”
安梓岚手里的动作一僵,咬了咬牙,放下了手机。
她抬起手,轻轻触碰着秦勉的脸颊,眼里的慈爱和柔情几乎要溢出来。
秦勉从小到大都是省心的孩子,但年纪越大,她越是意识到,她并不希望儿子这么省心。
尽管她也算不上一个合格、称职的母亲。
她和秦尚清,都欠了秦勉很多很多。
“以后有什么委屈,都要跟妈说。”她看着对面近在咫尺的、眼部轮廓与自己尤为相像的儿子,微微停顿,“你有亲妈的。”
周末下午,秦勉返程。
娄阑问了他到站的时间,提前来到高铁站出站口接他。
远远地,秦勉就在人群里看见了那道长身玉立的身影,藏青色衬衫,黑色西裤,鼻梁上架了一副细边眼镜,怀里,捧了一束花,是象征热烈、深爱、唯一的红玫瑰。
有了亲妈给的底气,先前面对娄阑时的那股无力也随之不见了。
“怎么戴起了眼镜?”秦勉接过花,心脏砰砰直跳,喜悦溢于言表,“给我的吗?”
有一说一,他娄哥戴眼镜真是好帅气、好有气质,他从没在现实中见过能将眼镜戴得这样具有修饰性的人。
“嗯,送你的。我怕离太远,看不清你。在那边玩的怎么样?心情好一些了吗?”娄阑替他拎过包,两人向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一切都好。”秦勉捧着花,爱不释手。
不算那九十九束“电子花”的话,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名为爱意的花束。
离别了两天,此时面对面相见了,才觉仿佛过了两年,身体和心里都十分想念。
“娄哥,我妈支持我。”上了车,秦勉终于愿意将鲜花暂时搁置在后座上了。
娄阑倾身过来,不知名的清香包裹着他,十分贴心地替他系上了安全带。
听见他这么说,娄阑眼角微弯,虎牙也笑得隐隐露出来:“那真是太好了。”
“对啊,娄哥,前几天我还有些不敢见你,一见你我就觉得有压力。现在我什么顾虑也没有了,我爸在我这儿不算什么,他的意见对我来说无所谓的。”
“我不管他,我只要你。”
小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娄阑只觉得心脏一软,被什么很难得的东西所打动:“只要我?”
秦勉眼神坚定:“嗯,只要你。只要娄哥。”
娄阑眼里情感翻涌,终于被竭力敛去,归于平静。
那双平静的眼睛却放射着最为炽烈的光芒,盯得秦勉一阵脸红心跳:“可这些天你躲着我,让我很难受。”
但他不怪秦勉,秦勉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感到无力和无措,是在所难免的。而他的确也不想给秦勉造成任何压力。
但他清楚地知道小孩子的心思那份每一次想起时都能将他深深打动的赤忱爱意。
“那,娄哥惩罚我好了。”
“好,先去吃饭。晚上再惩罚吧。”
“晚上惩罚?”秦勉耳尖红了。
如果他没有多想的话,他的确是有这个心思。某处也隐隐有了感觉,但他断然不好意思直接开口,发出盛情邀约。
但他娄哥就不一样了,三十五岁的熟男,将这个字说出口时,丝毫不叫人觉得轻浮。
他搞不懂怎么会有人说这个字时都显得清冷禁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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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意外,正文还有十一章完结啦(不包括本章)
第74章 娄希阳
夏天剩余的日子里,秦勉与那个家的联系彻底淡了下来。
他将秦尚清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父子俩只微信交流过几次,打过两回电话。
秦尚清还要他休班的时候回家看看,他本意想拒绝,但可怜安安好久见不着他,还是去呆了一下午。
秦尚清不死心,还想劝他“改邪归正”,但秦勉压根不往耳朵里听。
渐渐的,秦尚清也拿他没了办法,总不能搞得父子真正决绝。但于迎却不乐意,天天在秦尚清耳朵边叨叨,诸如同性恋的可怕之处,弄得秦尚清整日心烦意乱,宁愿在医院加班也不愿回家面对于迎。
入秋的时候,课题项目的第四次随访结束了。
除了程泽和卢春滔的两件事,过程进行得还算顺利,结题指日可待。
转眼间,到了娄希阳的忌日。
秦勉知道这个日子对于娄阑意味着什么。前一晚,两人共枕而眠的时候,娄阑就有些心不在焉,将他的身体抱得很紧,像是试图从他那儿汲取到温暖似的。
两个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什么也不做。
过了好久好久,秦勉意识开始昏沉时,还能清晰地察觉到,娄阑仍旧醒着,并且是睁着眼睛,在凝视空气中的虚无。
他能感受到娄阑心里压抑着的东西,也跟着心情低落了起来,无比心疼身边的人。
因为没休息好,一上午都精力不济,心里又牵挂着娄阑,时间变得很难熬。
但两人都有各自的工作要忙,他只好趁中午点了一杯草莓热饮,地址填了慈济医院内科楼六层精神科病房。
他在备注上写:“喝点甜的,心情会好一些。”
尽管奶茶并不甜,五分糖。没办法,娄阑是个不嗜甜的人,饮料从未超出过五分糖。
外卖由科里的实习生统一拿来,娄阑在办公桌上见到了竖立的包装袋。
他用两指夹起小票,目光扫过备注,唇角微微扬起。
他今天心情实在是低落,每年的这一天都会抑制不住悲伤。上班乃至于同他人讲话对他来说都是一种凌迟般的痛苦。但他不说,旁人就看不出什么来娄主任清冷自持、温和沉静,与平日里别无二致,心细的人则能察觉出他周身的气压较平时低。
而去年的这一天前后,他与宋榕方才回到济河市,去墓园祭奠了娄希阳。
随后,宋榕情绪崩溃自伤,夜晚,慈济医院急诊,他重逢了下来会诊的秦勉。
一晃,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令人慰藉的是他和秦勉并未就此结束,从前的隔阂终于渐被打破,他和秦勉正愈走愈近。
娄阑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暖意熨帖了他的胃和心。
“收到了,好喝的。”他发了消息,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从停车场开走了那辆黑色沃尔沃,娄阑循着导航找到了宋榕的工作室。
宋榕也已收拾好,在家里等候着,他一打电话,便下了楼,手里拎着一只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