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疑惑,不解,然后是后知后觉的不甘,怨恨。
就在他躲在这间房子里苟延残喘,每晚都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的时候,这个人还能够从容地应对媒体,微笑着保持他商界精英的完美形象。
他就这样被抛弃,被遗忘了,连一丁点存在的痕迹都不配留下。
胡菲还在说着自己所知道的八卦,温锐没有应答,只是慢慢伸出手,用自己修理得很短的指甲,按在报纸上,一点一点,将印着商陆照片的位置抠了下来。
胡菲发现他的举动,虽然不明所以,不过还是说:“怎么不用剪刀呀,我去给你拿。”
她起身去书房外面找剪刀。
等她带着剪刀回来的时候,温锐已经离开了书房,书桌上只留下一张被抠掉一部分内容的报纸。
胡菲当然不会莫名其妙给温锐拿来一张报纸,然后聊起八卦。她站在书桌前,拿着剪刀在空气里剪了两下,小声嘀咕:“怪不得游总让我带着报纸过来呢,这种小男孩果然会崇拜商总那样的男人。”连报纸上的照片都带走了。
她心想,游总也太厉害了,连这个都能猜到。
小男孩一定觉得商总这样的男人很有魅力,想要成为那样的人吧。
其实她们游总也很厉害的。
那天之后,温锐卧室的墙上多了一个简易的飞镖靶。
靶心处正是那张温锐从报纸上抠下来的,商陆面带微笑的照片。
温锐用他的照片练习飞镖。
飞镖扎进照片,发出“咄”的闷响,洞穿了那张英俊的,微笑着的面容。
他怎么能笑,他怎么笑得出来!
在商陆英俊的脸上,那道微笑是那么刺眼,落在温锐眼中似极了嘲讽。
时时刻刻提醒着温锐,被抛弃的绝望感是如此真实。
被他刻意遗忘的仇恨重新涌上心头,浓烈,腥膻,带着实质性的铁锈味,冲撞着他的喉咙,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呕出血来。
那份报纸带给他的伤害比想象中要大。
看到商陆照片后的那段时间,每天清晨醒来,他因潮气的刺激而剧烈咳嗽的时候,纸巾上会出现红色的血丝。
而到了夜晚,他为了换取几小时勉强称得上是“睡眠”的混沌,吞服的安眠药也从一粒增加到三粒。
身体拉响警报,他却浑然不顾,或者说,被仇恨埋没了。
席修远对此忧心忡忡,将温锐的咳血归咎于身体未愈以及忧思过度。
他知道温锐的处境如履薄冰,并不安全。
有人想要致他于死地,所以他只能躲起来。
他本想带着温锐远走国外,彻底离开这片危险的地方,但是遭到了拒绝。
“我还有事没做完,舅舅。”
席修远没有办法,只好将自己的工作重心逐步转移回国内,在游竞先麾下巨擎集团控股的医院任职。
他把温锐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要重要,几乎每周都要驱车数小时过来看他,带来各种补品,嘘寒问暖,生怕他有一点点不适。
温锐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家人了,他不能失去温锐。
对于他的关心,温锐照单全收,不推拒,更不会主动索要。
面对席修远时,他总是保持着一种不冷不热的疏离。
席修远知道他受到的是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毁灭性的打击和创伤,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恢复过来的。
他内心深处期盼着温锐有一天会依赖他,信任他,对他流露出一点卸下防备的柔软,像曾经对商陆撒娇那样对着他撒娇。但他很清楚,这一切不能操之过急。
温锐现在就像一块被榨干水分的海绵,勉强保持着生机,任何过度的靠近和索取,都会将他干涸的身体击垮。
他只能慢慢等,等待温锐觉得自己安全了,才会重新打开心扉,接纳他这个家人。
第33章 Shang.Lu.
又一个安静的下午,席修远像往常一样,提着大包小包,驱车数十公里来到别墅。
房子里静悄悄的,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从侧门走进院子,院子里也没有人在,海风穿过廊下,吹起贝壳串起的风铃,发出悦耳的撞击声。
“锐锐,锐锐?”
他喊了几声温锐的名字,一直无人应答,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紧张地在别墅上下寻找,客厅,书房,卧室,甚至阁楼……都不见人影。
各种可怕的念头瞬间涌入脑海,他脸色发白,正要打电话时,门口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房门被推开,温锐从外面进来。
他穿着一件对他的体型来说过于宽大的灰白色连帽防风外套,帽子戴得很低,帽檐的阴影完全覆盖了上半张脸,下半张脸则被口罩牢牢遮住。
只有几缕过长的,未经修理的黑色发丝,从帽檐的边缘以及颈侧逃逸出来,柔软地垂在肩头。
尽管他将自己的脸遮掩得如此彻底,可有些东西还是无法掩盖的。
即使被口罩遮挡,那脸部轮廓的线条,还有从帽檐阴影下隐约可窥见的双眼,挺拔的鼻梁弧度无一不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惊人的美丽。
尤其是他身上那种混合着冷漠,疏离的气质,以及那种被强行压抑的,亟待破壁的锋芒,太容易激起人心底的占有欲与破坏欲。
“锐锐!”
席修远急忙走过去,“你去哪儿了?怎么一个人出门?不是说好要出去的话让我陪着你吗?”他的语气充满焦急与担忧,绕着温锐走了一圈。
温锐没有搭话,指尖勾住口罩的挂绳,轻轻一扯,再随意地摘下帽子。随着遮蔽物的移除,一张脸完整地暴露在光线下。
席修远呼吸一滞。
这么长的时间里,温锐的变化是惊人的。
长时间待在室内,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久不见天日的冷白,肌肤细腻犹如白瓷,衬得眉眼愈发动人。
或许是因为某些生理功能的永久性丧失,导致体内的激素也产生了微妙变化。
温锐的五官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褪去少年最后的青涩棱角,变得越来越精致,柔和。
眉眼如画,鼻梁秀挺,唇色是淡淡的樱粉。
原本就出众的美貌,如今更添了一种模糊性别的美感。
长长的黑发已经过了肩膀,被他随意地拢在耳后,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颊边,让人忍不住想为他拨开。
“屋里太闷了,”温锐垂着眼说:“我去后面的礁石滩走了走,吹吹风。”
他一边说,一边脱下厚重的外套,里面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长袖T恤,更显得身形单薄。
席修远看着他,满腹的担忧和疑问堵在胸口,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下次出门前一定要说一声,不然舅舅会担心的。你身体还没完全好,海边风大,别着凉。”
说着话,他仔细打量温锐的神色,见他除了神态略显疲惫,似乎没有异常,这才稍稍放下心。
两人一起回到客厅,闲聊了几句近况,大多是席修远在说,温锐偶尔应一声。
因为温锐不经允许就出门,席修远又叮嘱了许多。
随后把自己带来的补品摆进柜子里,让温锐记得提醒阿姨做给他吃,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席修远离开后,别墅一下子安静下来,客厅又大又空,远处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温锐没有开灯,慢悠悠地走到落地窗边那张藤编摇椅上坐下。
黄昏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玻璃,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欣赏窗外正在消逝的晚霞,而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举到眼前,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静静地欣赏着。
这是他的右手。
手指纤长,骨节分明,线条流畅优美,像玉石雕就的竹节。
皮肤是冷调的,没有血色的白,指甲修剪得短而整洁,弧度圆润,只是甲床颜色有些苍白,看起来不太健康。
这是一只养尊处优的,一看就该翻阅精装书籍,或者弹奏钢琴的手。
然而此刻,在这只手中指靠近指根的位置,一点突兀的墨色,破坏了原本无瑕的皮肤。
光滑细腻的皮肤上,多了一圈深黑色的纹身。
不是具有象征意义的图案,而是一串精心设计过的,笔画清晰的英文字母。
Shang.Lu.
商陆。
纹身刚完成不久,周围还带着明显的红肿,一圈细微的,凸起的红痕环绕着那串字母,如同烙印一般。
墨色的纹身在红肿的肌肤映衬下,看上去像是要沁入骨血。
纹身本身并不大,字体极细,但是确保他任何时候垂下眼睛都能一眼看见这个名字。
温锐微微转动手腕,让那串字母在不同角度下,捕捉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
纹身处的灼痛感并没有完全消退,带着一种持续不断的搏动与热意,简直像是一颗微小的心脏,在他指根跳动。
这种感觉并不舒服,可他有些沉浸其中。
他一直看着这个纹身,直到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室内的景物失去轮廓,房间里也陷入昏暗。视野模糊后,他开始用左手的食指抚摸那凸起的墨迹和周围发热的皮肤。
一种混合着刺痛和奇异满足感的战栗,顺着指尖窜上脊椎。
他把商陆的名字,纹在了代表鄙视,厌恶,表达否定还有轻蔑的中指上。
黑色的墨迹嵌进皮肤,成为一道永久的,疼痛的印记。
他在心头反复摹刻着商陆的名字,商陆带给他的,是远比肉体疼痛更深的伤害。
是信任的彻底崩塌,是被抛弃和遗忘的剧痛,是沉入海底时,无边的绝望与窒息。
是远比任何肉体痛苦更深入骨髓,更摧毁灵魂的伤害。
他给自己留下这个印记,如同古代被黥面的刑徒。刑徒的烙印是为了标记罪孽与卑微,他不是为了认罪,这是他讨债的凭证。
是为了时刻铭记,自己该向谁索债。
那无形无质的,日夜灼烧他的心脏,折磨他身体的恨意,终于有了确凿的,可以触摸的,永远无法剥离的形式。
恨意有了形状,就在他的手指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