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不上捡起掉落在脚边的帽子,温锐挣开商陆的钳制后,用上生平最快的速度,头也不回地朝着盥洗室的门冲去。
他逃得那样急,那样快,商陆甚至来不及摸上他的衣角。
“砰!”
木门重重合上,洗手台前的镜子似乎也跟着震颤。
商陆扶着冰冷的洗手台,慢慢站直身体。
左腿伤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眉头紧锁,他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试图压下痛意。
他缓缓抬起刚才抓住对方手腕的那只手看了看,又看向地上那顶帽子,最后,目光投向那扇合拢的木门。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刚才玩味和漫不经心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晦暗难明的神色。
“跑得倒快。”
他低声自语,忍着左腿一阵阵抽搐的疼痛,费力地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顶被主人遗弃的帽子,指尖在帽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第36章 欢迎回来,我的小鸟
浴室里水汽蒸腾,温锐踩着拖鞋站在花洒下,任由能把皮肤烫红的热水冲刷过皮肤。
水珠顺着清瘦的脊背蜿蜒而下,留下一道道透明的痕迹。
他闭着眼,试图用热水的温度驱散身上的寒意。
直到皮肤泛起大片的红,他才关掉水,用宽大柔软的浴袍将自己裹紧,慢慢擦拭着滴水的头发,走出了氤氲的浴室。
套房内温暖而安静,隔绝了游轮上大部分的喧嚣。
他走到吧台边,那里有客舱服务部为客人准备的香烟,咖啡和酒水。
拆开一盒崭新的香烟,温锐从中抽出一支,没有点燃,只是用手指将外层的纸揉碎,放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辛辣微苦的烟草气息涌入鼻腔,不算好闻。
温锐不抽烟,无论是过去在商陆身边,还是后来独自走过的这段年月,他都没有沾染这个习惯。
之前不抽,是因为商陆不许,现在则是因为身体不好,呛水留下后遗症的肺部经受不起折腾。
但此刻,他急需一点什么来镇定,或者说,来抚平躁动不安的神经,填补内心的空洞。
他靠在小吧台边,目光有些失焦,微微仰着头,鼻翼抽动,试图用尼古丁的气味来镇压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焦虑。
五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
最初那三年,他既要养伤,又要躲好不被人发现,那三年他几乎与世隔绝,唯一愿意了解的外界信息,就是关于温家内部愈发惨烈的内斗,以及……偶尔从胡菲那里听到的,关于商陆的零星消息。
他知道商陆的腿好了,可以从轮椅上站起来了,知道商老爷子安稳退休,商陆和徐皓在商场上斗得你死我活,没过多久,徐皓也断了一条腿。
可惜他没有商陆那么好运,他的腿是被钢板生生砸断的,高位截肢,没有接回去。
他最小的姑姑温听雪,已经被集团边缘化,原本属于她的那一份股份,大都在商陆手里,据说某次董事会,商陆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会议上,险些将其他三位姑姑气到当场失态。
好在温听雪还不算笨,上次在医院被温锐点醒后,死抓着手里最后一点股份不肯放手,想要以此胁迫三位姐姐。
……
就这样在小渔村待了三年,等他十八岁生日刚过,便在游竞先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登上了前往海外的航班。
不是去读书,是去收回那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额遗产。
温绍军还是念着他的,为他留下了一条退路。
就凭这一点,他也不会去回想,温绍军逃命那天,为什么没有带上他。
如果温绍军带他一起离开,他至少可以知道爷爷的死因,也不会遇到商陆。
温锐自小便是块硬骨头,这辈子唯一一次弯腰服软,是对着商陆,可是换来了这样的结果。
继承遗产的过程繁琐而隐秘,游竞先对这笔钱虎视眈眈,曾半开玩笑地对他说:“你爷爷给你留了这么大一笔钱,就算不回去争温氏,这辈子也够你挥霍了吧?何必再去搅那摊浑水。”
温家那几个女人太疯了,温锐不是善茬,他那几位姑姑也不差。
温锐要是回去和她们争,最后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那时温锐是怎么回答的?
他冷冷地说:“那你呢,你已经比寻常人拥有的多得多了,为什么还要跟我合作呢。没有人会嫌自己得到的太多。”
游竞先愣了一下,随即耸耸肩,露出一个无奈又了然的笑容:“好吧,说得对。祝你成功。”
但紧接着,她收敛了笑意,警告道:“不过我听说,你最近在给商陆那边添了点‘小麻烦’?温锐,你现在名义上是我的人,做事干净点,别被人抓到尾巴。我很忙,没时间总跟在你后面处理烂摊子。”
“烂摊子?”
温锐挑起眉,走到她桌前,将一份刚刚签署的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指尖在上面点了点,“游总,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现在,是我在给你投资。”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晃了晃,那是游竞先一直在筹备的“永宁号”项目,而现在,他即将为这个项目注入巨额资金。
温锐扬起下巴,目光锐利,不客气道:“我希望你明白,现在,我是你的金主。你想从我这里拿钱,又什么都不想做,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和当初说好的可不一样,当年的温锐只是向她寻求一个安全的避难所。
游竞先被他气得笑了出来,倒是没有出言反驳。
金钱是她如今的软肋,温锐的注资无疑能够解决她的燃眉之急。
她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这个难缠的“金主”。
“行,金主。”她最终妥协,仍不忘警告,“不过你还是悠着点。商陆不是好惹的,温家那边更不是。温家老大怎么残的,你心里清楚。她们要是知道你还活着,并且在海外拿到了这么大一笔钱,你觉得她们会怎么做?保不齐哪天,你就真的‘意外’消失在海里了。”
温锐当然清楚。
温家那摊血亲相残的烂账,他比谁都明白其中的残酷。
温绍军活着的时候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就是防着自己的女儿。
他对温锐好,并不完全是出于对独孙的宠爱。
温锐很小的时候就模模糊糊地明白,爷爷对几位姑姑充满审视与戒备。
比起完美继承了他的野心,手腕和冷心冷血性格的女儿们,他更愿意信任自己从小培养的孙子。
他日渐衰老,迟早会有精力不济的一天,如同一座根基开始动摇的山峰。而他的女儿们,年轻,有能力,有魄力,能在商场上开疆拓土,也能在家族内部掀起血雨腥风。
最重要的是,她们和温绍军本人一样,把血缘亲情看得极淡,在足够的利益和权力面前,一切关系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们就好像围拢在暮年老狮身边的,鬃毛初丰,爪牙锋利的年轻雌狮,虎视眈眈,躁动不安。
她们盯着温氏庞大的产业,盯着父亲手中那枚象征最高权力的印章,彼此之间早已是暗流汹涌,剑拔弩张。
比起力量鼎盛的女儿,年幼的温锐显然更好控制。
温绍军把温锐养在身边,走到那里都带着他,将他视若明珠,其用意不言而喻。
他或许是想给女儿们一个警告,一个提醒温家不是只有她们,还有一个更年轻的继承人在成长。
也或许是想用温锐来分散女儿们的注意力。
不管怎么说,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再也没有人能够知道他的想法。
他给温锐留下的东西,足以抵消一切利用与算计。
所以温锐永远都不会计较,为什么警察包围温宅,温绍军带着手下逃跑的那天,没有带上他。
那是他第一次品尝到被抛弃的滋味,他被商陆当作人质带走,没过多久,温绍军便去世,死因至今是个迷。
……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温锐的回忆。
他将手中早就被揉烂的香烟丢进垃圾桶里,整理了一下浴袍的衣襟,确保领口严实,这才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是游竞先的秘书胡菲,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小帅哥,好久不见。”好歹共事过三年,胡菲语气很熟稔,“游总让我给你送点吃的过来。永宁号下水仪式上没看到你,我还以为你没赶回来呢。”
温锐侧身让她进来,“有点事耽搁了,就没去观礼台。”
他接过托盘,随手放在吧台上
胡菲没有立刻离开,目光在温锐还有些潮湿的头发和过于苍白的脸上扫过,叹道:“你身体好点了吗?说起来,刚才路过另一边的套房区,好像看到有医生往那边去了,说是商总受伤了。啧啧,也不知道怎么了,下水仪式的时候看着还好好的。”
温锐正在摆放点心的手停顿了一下。
医生?
他那一脚……有那么严重吗?
他不清楚商陆那条腿伤势有多重,只知道他在轮椅上坐了好一段时间,即使后来从轮椅上站起来,有时候也会拄着手杖出现。
以商陆的性格和地位,若非真的难以忍受,或者伤势有需要专业处理的迹象,他绝不会轻易让人看出端倪,更不会在这样一个庆祝性的场合,公然叫医生过去。
这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所以,要么是他当年的伤势很严重,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好全,要么……就是他故意的。
他认出我了吗?或者说,他怀疑我了吗?
他叫去医生,是想引我上钩?还是借题发挥,有什么别的目的?
心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温锐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哦”了一声,仿佛只是听到一个不感兴趣的消息:“游总过去了吗。”
胡菲笑了笑:“没有,今晚的庆功宴可离不开游总。你早点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送走胡菲,温锐关上门,没有去碰那些点心。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海面,刚被尼古丁的气味安抚下的心绪再次起伏。
手指无意识地摸上右手中指指根的纹身,仿佛这样就能让他心安一些。
商陆……
另一边。
与温锐那边简约风格的套房不同,这间套房是游轮上最顶级的配置,享有最佳视野,空间开阔,装潢奢华。
此时,客厅里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柔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