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他本能地反感着一切可能伤害李鸣夏并让他缩回去的人和事。
可转念一想,李鸣夏的这份在乎恰恰说明了他心里并非完全一片荒芜,那些血脉的牵绊无论好坏终究在他生命里留下了痕迹。
而这份痕迹可能是李鸣夏踉跄着从荒芜之地走向他严知章的生机之源。
这想法让严知章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软,此时的他像是看着自己精心护养的花被一阵不知来向的风吹得枝叶低垂着无精打采。
而这份无精打采却是必然与必须的。
哈……
严知章不动声色地将这份翻涌的情绪借由说话的时机轻轻吐了出来:“师弟,人类从诞生起便追寻亲情之爱,善意之爱,情欲之爱,这是人类的天性,但过度自卑会让人溺亡,而过度贪婪又会让人变成野兽。”
李鸣夏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后抬起眼看他,那双总是显得过分清醒的眼眸里此刻映着灯光和他,深处还有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
对上那份视线,严知章手上加了力道地将李鸣夏的手指完全包裹进掌心,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滚烫地破开了所有的委婉。
“我害怕你会因为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把自己沉进海底悄无声息地溺亡,又庆幸你心里那只贪婪的野兽是落在我身上缠着我不放的。”
他向前倾身,额头几乎要抵上李鸣夏的额头,气息交融之际,话语直白到锋利:“师弟,我不喜欢你现在这副摸样。”
李鸣夏的呼吸在他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好似凝滞了。
严知章的话带着滚烫的温度将他心里那些根深蒂固的潮湿晦暗与连自己都不愿细看的怯懦以及渴望都曝晒了在对方灼热的目光下。
包容他的不堪,庆幸他的需索。
这认知让他眼眶瞬间涌起一阵刺痛的热意,猛地别开了脸不去看严知章,指尖微微蜷缩,心底又羞又涩之余,还有一种近乎自厌的情绪。
明明被这样认真地爱着,可那些深入骨髓的阴暗与不安全感还是会时不时卷土重来,就像现在。
严知章将他细微的颤抖和瞬间泛红的眼角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李鸣夏听懂了,也正因听懂了,才会是这种狼狈的反应。
他也知道人本性里的怯懦与敏感从来都不是几句安慰就能彻底根除的。
所以他只能一次又一次的覆盖,直到哪天满溢,那才是根除。
于是他没有追过去看他的脸,反而用空着的那只手托住了李鸣夏的下颌将他偏开的脸一点点转了回来。
迫着李鸣夏重新迎上他的视线,让他眼底那层强撑着的平静在碎开之后露出了底下无措又难堪的阴郁呈现在自己眼底。
“你比我会说。” 李鸣夏的声音紧涩。
严知章的嘴角弯起来,那笑容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明亮冲散了方才对话里的沉重。
“那是当然,我比你大。”
李鸣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已经恢复了些许平日的清冽,只是眼尾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红。
“大五岁而已。”
严知章拇指蹭了蹭他的脸颊。
“大五岁也是大。”
李鸣夏没再接话,但一直紧抿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虽转瞬即逝,但确确实实是一个放松的迹象。
严知章捕捉到了那个短暂的笑容,眼里的笑意便层层漾开,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不再多言地凑过去用自己的唇压住了李鸣夏那刚刚弯起一点的嘴角。
“我们要选什么礼物呢?你有渠道的,对吗?”
李鸣夏的呼吸紊乱一瞬后,挤出一个回应:“嗯。”
严知章看着他这副终于放下一点心防显得有些乖顺的模样,心底软成一片,却又莫名地鼓胀出奇怪的欲念。
好想让他只为自己哭。
只为自己笑。
只为自己露出所有不为人知的情绪。
他忍住心头那点异样的躁动,用指腹轻轻蹭了蹭李鸣夏的眼角,那里已经干爽,只余一点浅淡的红痕,收回心思,语气自然地转开话题:“你那个表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鸣夏定了定神,思索片刻才回答:“挺厉害的一个人,比我大二十岁的他从小就被当成接班人培养,说话做事都有分寸,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做的不做,但他对我不错,逢年过节会打电话,有时候会让人送东西过来。”
严知章专注地听着,点了点头:“那他对你是真心的。”
李鸣夏略微迟疑的也点了一下头:“应该是。”
严知章被他这严谨的用词逗笑了,方才那些沉重气氛彻底散去:“什么叫应该是?”
李鸣夏抬起眼皮瞥他一下:“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严知章这下是真的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他抬起手揉了揉李鸣夏的头发,将原本服帖的发丝揉得有些凌乱。
“行,下周去了就知道了。”
李鸣夏没去管自己被弄乱的头发。
严知章将人搂进怀里,下巴顶在头顶,继续问:“你那个舅舅呢?”
李鸣夏靠在他怀里的身体紧绷了下。
严知章立刻感觉到了,环在他背后的手臂无声地收拢着给予一个支撑的力道。
“他……” 李鸣夏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比刚才更慢,像在谨慎地拆解一个复杂的结,“他和我妈关系不好。”
严知章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
“我妈年轻的时候太能折腾,我舅舅看不惯,他觉得我妈丢周家的脸,后来我妈嫁给我爸,他就更不待见了。”
李鸣夏的说法很平淡,平淡到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恰恰是这种平淡却让严知章听出了一点刻意维持的距离感。
“那你呢?” 严知章声音放得更柔。
第241章 根系缠绕,枝叶相交。
李鸣夏在他怀里静默了片刻才出声,声音闷在衣料里,有些模糊但能让人听清楚。
“他对我……还行。”
这几个字说得有些艰涩。
“我考上大学的时候,他让人送过红包,我大学毕业那年,他问我要不要从政。”
严知章静静地听着。
他从这几句简短的话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与妹妹关系僵硬,却会问外甥要不要从政的舅舅。
“他和你妈妈,很像吗?” 严知章问,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李鸣夏后颈柔软的短发。
李鸣夏认真想了想:“不像,我妈任性的不顾后果,我舅舅稳得像一棵扎得很深的树。”
严知章心里那点因为爱人情绪低落而起的不悦渐渐被复杂的理解取代,他忽然明白爱人那份心虚从何而来了原来是情怯啊。
因为他是知道舅舅喜欢他的。
“一棵扎得很深的树……” 严知章重复着这个比喻,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温和,“根系太深太稳的树往往不怎么会随风摇摆,也不怎么容易表达自己是不是需要阳光雨露。”
李鸣夏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像是想抬头看他,但最终只是贴靠着他。
“下周……” 严知章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发旋,声音轻而稳,“我陪你一起去看看那棵树,我们不用急着摇动它,也不用指望它立刻枝叶招展,我们就走过去站在它面前,让它看看你很好。”
他感觉到李鸣夏的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那紧绷的脊背线条渐渐柔和下来。
“礼物……” 李鸣夏忽然低声说,“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茶叶?他好像喝茶,很讲究的那种。”
“那就茶叶。” 严知章从善如流的回应,手指抚着他的后颈安抚的揉捏着,“不是说,有渠道吗?”
他最后一句带了点调侃,冲淡了方才话题的沉郁。
李鸣夏算是说定了:“嗯,虞春山可能知道得更清楚些,我问问他。”
“好。” 严知章应着,心里却在想:或许根本不用问。
李鸣夏嘴上说着不知道,但以他对身边人事那种看似冷淡实则细密的观察力,说不定早已在过往的只言片语中记下了那位舅舅的喜好。
“十四岁以前……” 李鸣夏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其实还不错的。”
严知章的手指停在了他后颈,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下文。
这是一个意外主动的袒露。
“寒暑假时候偶尔去他家住,他话不多,但会教我很多人情世故。”
那似乎是段不错的时光。
严知章想。
“后来呢?”
李鸣夏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涩意:“在我知道父母双双出轨后的那段时间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说什么都觉得不对,说家里的事情像是在诉苦也像是在指责父母,说学校的事又觉得没意思,很幼稚,他问我,我也就敷衍几句。”
当最亲近的家庭信任的基石开始摇晃,一个敏感少年的世界也在跟着崩塌的失去了表达欲。
他可能觉得说什么都是错的,暴露什么都是危险的,于是本能地开始封闭自己。
“再后来他们离婚后,舅舅找过我,让我去他那里住,我拒绝了,他给我钱,我没要。”
原来还有这层。
严知章忽然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舅舅多了几分理解。
他也不想共鸣的,但……
“他打过几次电话问我缺什么,学业怎么样。” 李鸣夏继续说,“我说什么都不缺,学业还好,然后就没话了,很尴尬,后来电话就少了。”
沟通的桥梁就在这一次次的沉默与尴尬和不知如何是好中渐渐荒芜了。
一个是不善表达且习惯了权威和距离的长辈。
一个是正在经历剧痛且筑起心墙的少年。
他们都想靠近,却都不知道该如何绕过那堵墙。
严知章的心口微微发胀,为怀里这个人,也为那段无疾而终的亲情。
他能想象,十八岁以前的李鸣夏曾在舅舅那座书房里得到过庇护和教导。
而当家庭破裂,自我世界崩塌时,那份庇护依旧在,只是那个少年已经失去了走向庇护所的能力和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