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他以前做梦都没想过自己可以去那么远的地方。
在孤儿院的时候他连这座城市的边界都没有踏出去过。
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是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地名,是院长办公室的电视里一闪而过的画面,是永远不可能抵达的远方。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可以去英国,你可以学你喜欢的东西,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脑袋突然被揉了揉,江茶回过神,发现纪淮延已经走到了自己身边。
“时叔刚才打电话跟我说了。”纪淮延在他旁边的秋千上坐了下来。
“那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纪淮延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个仰着脸等答案的小孩,夕阳的光落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把那点藏不住的期待和不安照得清清楚楚。
他轻轻拨开江茶额前那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柔声道:“小茶,这是你的人生,应该由你自己做决定。”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二楼书房的落地窗边,时柏崇端着茶杯,目光悄然落在后院里。
时宴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黑得像锅底。
“爸,你就这么看着?”
时柏崇抿了一口茶:“小茶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你应该替他高兴。”
“我不是说这个,”时宴咬牙切齿,“我是说那个姓纪的”
“小宴,”时柏崇沉声打断他。
“小茶已经不是那个在孤儿院里没人保护的孩子了。他有我,有你这个哥哥,有小榆,也有他自己想要选择的人。”
“你的任务是让他知道,不管他选什么,家人永远在这里,而不是替他赶走所有他喜欢的人。”
时宴攥紧了拳头,喉结滚动了几下,胸腔里那股郁结已久的浊气翻涌着,怎么都散不掉。
时榆回到学校后,从前那些变着花样欺负他的人如今一个个缩着脖子躲着他走。
那些在他背后窃窃私语、冷嘲热讽的声音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宋渡和盛则桉默默跟在他身后,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打扰他上课,也不会让他从视线里消失。
有人不小心多看了时榆两眼,宋渡立刻龇牙咧嘴地瞪过去,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活像要吃人。
有人嘴贱说了句不好听的,盛则桉二话不说冲上去把人按在墙上,拳头举到半空还没落下去,那人就已经吓得腿软了。
两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他们觉得只要自己在学校把时榆保护得好好的,把那些不长眼的家伙收拾得服服帖帖,时榆应该能在江茶面前给他们多美言几句。
他们每天变着法儿地给时榆送东西,每次送完还要厚着脸皮问两句江茶的近况。
但时榆从来都懒得搭理他们,送去的东西也一件不落都被退了回来。
这两个人各怀鬼胎,明争暗斗互不相让,私下里疯狂给江茶发消息,偶尔还会因为谁得到了回复而大打出手。
程星和伤好之后,在江茶的百般叮嘱下继续当时榆的保镖。
不过学校里早已没人敢再招惹时榆,他这个保镖清闲得几乎无事可做,便去之前常去的赛车场找了份教练的工作。
他经常给江茶分享自己在赛道上拍的风景照,并无数次邀请他来自己车上飙几圈。
但江茶现在可没有功夫理会任何人的消息,因为他已经纠结了很久。
蓝带国际学院的申请截止日期就在下个月,时柏崇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只需要江茶点一下头就只等录取通知书了。
时宴是最反对他去英国的,每天一个劲的嘟囔为什么学个甜点还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
但他反对的理由从来不敢当着江茶的面明说,只是在每次吃饭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提起英国的食物很难吃,英国的天气很糟糕。
江茶听得多了直接把面包塞进他嘴里让他闭嘴。
但那天晚上,江茶路过时宴房间时,听见里面传来时柏崇低沉的声音。
“你到底在怕什么?”
第142章 我要去陪读!
江茶把耳朵贴在门上仔仔细细地听,趴在门上的姿势活像一只八爪鱼,过了很久才终于听到时宴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我怕他走了就不想回来了。”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家,我怕他到外面见了更大的世界,就不想再回这个家了。”
“他从小一个人惯了,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可以丢掉就走。我怕他觉得这里也没什么好留恋的,怕他觉得我们这些人都可有可无。”
声音顿了顿,再响起来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爸,我不是要拦着他,我就是……好不容易找回来的,真的不想再丢了。”
江茶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伸手去推门,想说一句“我怎么会不回家呢”,然而指尖刚碰到门把手,门缝里那道声音忽然拔高了。
刚才的沉闷低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直气壮得令人发指的气势。
“所以如果小茶真的想出国读书,那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要去陪读!”
江茶的手僵在门把手上。
里面安静了好几秒,时柏崇大概是被这个要求噎住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江茶慢慢收回手,无声地往后退了一步。
时宴这个人虽然有时候烦得要命,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是个好哥哥。
虽然他表达关心的方式永远让人无语,虽然他脑回路清奇得令人发指,虽然他嘴里从来不会说一句正常的好话,但他的确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护着他在乎的人。
江茶吸了吸鼻子,转身轻手轻脚地往自己房间走。
算了,明天再告诉这个大傻子,他怎么可能不回来呢。
这里可是他的家。
江茶没有看见的是,那扇门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时柏崇站在门边,目光落在那道蹑手蹑脚远去的背影上,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收回视线。
他转过身看向时宴,声音沉了下去。
“只是因为这个?”
时宴怔住了。
时柏崇没有发怒,没有质问,只是静静地望向他。
是那种在商场沉浮了大半辈子淬炼出的眼神,见过太多人心鬼蜮,一双眼睛比刀还利。
时宴以为自己藏得够深了,可在时柏崇面前,那些东西全都无所遁形。
他咬了咬牙,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
“爸,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叫江茶,我只觉得这个小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意思,又凶又野,跟只小豹子似的,谁都不怕,什么都敢干。”
“我以为他是小榆,我以为我这辈子只能把那些念头压着,压到死都不能说 直到后来知道他其实不是”
时宴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红得厉害,但他没有停。
“我那时候真的以为老天爷给了我一个机会。”
“爸,我知道我不该有这种念头,你要打要骂我都认了,我只有一个要求,让我去陪读。”
时宴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我就待在他身边,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就看着他,护着他,不让他被人欺负。我不会让他知道的,我保证。”
时柏崇沉默了很长时间。
时宴原以为他会发怒,会一巴掌扇过来,会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畜生不如。
但时柏崇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
“小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时宴的嘴唇颤了颤,一滴泪砸在地上,无声无息。
“我知道,可我能怎么办?”
时柏崇看着面前这个眼眶通红的儿子,看着他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样,撞得头破血流也找不到出口。
“小宴,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待在小茶身边,对他公平吗?”
“你说是去陪读,说是只看着他不做什么,可你能保证吗?你能保证看着他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不嫉妒?能保证自己有一天不会失控?”
时宴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反驳,想说我可以,我保证,我什么都能忍但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时柏崇说的是对的。
他连纪淮延多朝江茶看一眼都受不了,连江茶往纪淮延身边靠一寸都要发疯,他怎么可能做到什么都不做?
“小宴,”时柏崇长叹道,“小茶这辈子吃了太多苦,在孤儿院里是一个人扛着所有黑暗熬过来的。”
“如今他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家,好不容易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底下,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每天围着他转、替他赶走所有人的哥哥,而是一个能让他放心去飞的家。”
“你如果真的在乎他,就学会放手,让他去飞吧。”
江茶最终还是答应了时柏崇去英国学习的提议。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时榆翘了一整天的课赶回家,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纸袋,里面装着十几本甜点制作的专业书籍,全是法文原版。
“我在网上找了好久,这些是蓝带学院推荐阅读的书目。”
时榆把纸袋塞进江茶怀里,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这个是中文对照,我趁课余时间帮你翻译了一部分,你先看着,剩下的我慢慢翻。”
江茶翻开那个笔记本,密密麻麻的中文批注挤在每一页的边角,有些地方还用红笔标出了重点。
他的鼻子忽然有点酸,抬头看向时榆,那人正低着头翻手机,假装在看什么重要消息,但耳根已经红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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