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之外,顾还聘请了一位先生。对方是跟他同一届的考生,名聂长风。
聂长风当年止步于乡试,也曾做过先生,虽然有真才实学,可惜为人木讷,得罪了不少人。学院将他赶了出去,这么多年来,聂长风一直没有找到太好的营生。
韩礼和杨武是为了徐连而来,尽管在课上是对所有学子一视同仁,但他们必然不可能像一名真的先生那样关心学子。顾既然已经办了学堂,就不会随便对待那些学子。
而聂长风,就是学堂需要的,一心一意为了学子的先生。
顾招纳学子的消息早就传了出去,这些人比三位先生还要更早定下来。
不出几天时间,学堂一应事宜就步入了正轨。在这期间,宫绅又来了几次,并且还直接跟徐连挑开了自己的身份。他是避着顾做的,脸上带着一贯的笑,嘴里喊着五皇子殿下,可眼里没见多少尊敬,不过也没有轻视,就只是很平常的样子。
“宫绅,你今天过来做什么?”
有顾还有另外两名老师的教导,徐连的进步非常大,他现在不仅能识文断字,身上也隐隐有了些常人难以拥有的气势。
宫绅挑了挑眉,“不做什么,就是来看看五皇子殿下有没有什么吩咐。”
“我没有吩咐。”学堂正式开学,顾说是要庆祝一下,刚才到楼下拿酒去了,徐连皱着眉看着宫绅,“有事情我会叫你的,你不要总是来找公子,还有,离他远一点。”
自从知道了宫绅是为邱嘉做事的,徐连就一直想提醒顾,不要跟对方来往得太近了。可他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贸贸然提出来,未免太过奇怪。
既然在顾那边没有办法,他只好让宫绅不要去靠近顾。
“怎么,五皇子这么护着他啊?”宫绅笑得相当恶劣,恰好顾这个时候回来了,他一回头,一边摇着折扇一边道,“顾兄,你可去了好久,我跟我的肚子都挂念你得紧啊。”
他是进出惯了风月场所的人,似是而非的话张口就能来,语气更是轻佻非常,存心要气徐连一样。
顾表情不变,将酒放在桌上,直接赶起了客。
“听说你已经三天没回家了,宫老爷派人到处来找你,刚才我已经告诉了你家小厮。现在回去的话,说不定还能免一顿打。”
宫绅脸上欠揍的表情立刻就凝固了几分,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爹跟他娘,要是被他们知道自己在这里,一定捆都要捆回去。
“顾,有你的啊。”他咬牙切齿,起身拍拍衣服就往楼下走去,不过在走到楼梯边上的时候,又特意折回来把怀里的一块玉佩放到了桌上,“喏,贺礼,知道你喜欢赏玩这些,特意让人给你留下来的,下次见到我爹记得帮我说点好话。”
噔噔噔,宫绅接下来的脚步声可谓是一刻不停,想必是忙着逃命去了。
他不回家的理由很简单,就是不耐烦应付他爹那套,整日让他读书读书,他看到字头都要大了。他在外的口风虽然不好,红颜知己也有无数,但其实并不是像大家所想象的那样,同她们之间多有关系。相反,宫绅在对待这些女子的时候,倒是比寻常时候更认真一点,若非如此,顾也不可能会任由他接近徐连。
“小连,过来。”顾将玉佩收在一边,让徐连坐了过来。桌上除了酒以外,还有已经做好了的几道菜,他给自己先倒了一杯酒。
上个世界徐连一直都是不会喝酒的,曾经有过一次他被对方闹浑了,竟用嘴给徐连接连渡了好几口,最后将人逼得不成样子。
从那以后,顾就再没有准过徐连喝酒了。养成了习惯,他在这里给徐连倒的也是另一种专门稀释了很多倍的桃花酒。
顾的酒量很好,在原本的世界平时高兴了也会小酌几口,他不喜欢上个世界那些酒的口味,故而很少会饮。
这个世界里的酒很像他从前喝的口味,今日既是庆祝,自然是该饮一些的。
“桃花酒虽然已经稀释了不少,可也不能多饮,小连还小,尝点味道就可以了。”顾给他倒完酒解释道。
这段时间,徐连在上完三位先生的课后,就一直跟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今日听说可以一起坐下来吃饭,高兴得不成样子。
“我知道了,公子。”
“那先碰一杯?”
“好。”
酒杯与酒杯轻磕了一下,指背跟指背也同时碰到了彼此。
徐连杯子里的酒晃了晃,他举起酒杯,一口气喝掉了一半。不过,徐连反复品味着,并没有什么感觉,果酒似乎比他平时喝的水的味道多不到哪里去。
他不知道是不是稀释过的酒都是这个味道,坐在顾身边,让他的心一直平静不下去,是以也就没有问出来。甚至在顾给他夹菜的时候,下意识又将剩下的一半喝了下去。
依旧是没有感觉的。
顾只给了徐连这么一杯,他问了对方在学堂上课可有什么不习惯,几位先生教得如何等问题,很快,顾带来的那些酒就被他喝得差不多了。
他们的饭菜也吃得差不多了,简单收拾过后,就到了平常顾会回府的时辰。不过顾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从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一条做工精致的铃兰花脚链。
他亲自给徐连戴好了。
“走一下看看。”
脚踝上突然多出了一个东西,总有种奇怪的感觉。
徐连将衣摆牵起来,在顾面前来回走了几步路,还有些拘束地转了个身。脚链上没有铃铛,但铃兰花吊坠彼此撞击着,仍然在发出细微的声音,只有顾能够听得见。
“很好看。”这回不问徐连喜不喜欢,而是直接地告诉他,很好看。
徐连本就不安宁的心脏愈发不平静了。
顾坐在只比地面高出没多少的木榻上,朝徐连伸出手。宛如一个邀请。
下一刻,徐连就搭着他的手,依偎在了他的腿边。而顾正握住了他那根轻微变形的手指,慢慢地按着。
他的手指似乎要比平常更加凉,是那种凉到人打颤的地步,可眼神又是一心一意只落在徐连的手上,专心致志的模样,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察觉到徐连的眼神,他问:“小连怎么这样看我?”
“公子,您喝醉了。”
“只是今日高兴罢了。”
平日里,顾是不会做出这种,亲自捉住了他的手,为他轻缓按着的举动。
他们的手以这种方式交握在一起,徐连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大声……他还听见了在这心跳声里面,还有一道声音在说
他好像,有点喜欢公子。
不,不是有点。是很多,很多。
第38章 触手大妖怪(10)
徐连的心跳声太大了, 大到顾想忽略也忽略不了。神经没有随着酒意而变得迟钝,妖怪只是在借题发挥。
他按着对方手指的动作暂缓, 视线沿着徐连的手腕攀爬, 最终停留在心脏的位置。同一时刻,徐连的心也好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小连。”身子也朝前倾着,跟徐连靠近了些, 冷香被酒香短暂覆盖,他听到了徐连口腔中唾液分泌的声音。
单薄脆弱的颈项周围弥漫了一圈薄雾, 在顾说话的时候一同收紧,然而又始终没有真的缠绕到徐连身上。
顾已经没有要再按着徐连的意思了,但对方却忘了要将手拿回来, 始终保持着偎在他身边,半仰头的姿势。
温顺又可怜,妖怪的恶趣味想, 如果对方现在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是不是会吓得直接哭出来,还是……会吓得一动都不敢动,任由妖怪作祟。
应该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公子?”
顾往回撤了一点,一手搁在膝上,任由徐连的手继续搭在上面, 另一只手撑在了一旁的软枕上,墨色长发徐徐垂落,有一瞬间吸引了徐连的注意力。
“你好像不太喜欢宫绅。”
两人现在看上去很像是徐连将整个上半身都靠在了顾的腿上,亲密过头了。
“宫绅?”徐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顾在跟他说什么,他本来就想找个机会让对方离宫绅远一点, 反应过来后连犹豫都没有就点了头。
“为什么?”
“没有……没有为什么。”
顾垂眼看着徐连挪了挪位置,整个人距离他更近了, 以一种无意识紧贴他的方式,腰侧几乎是完全靠着他的腿。人体自然的温度对于冰冷的妖怪来说,烘热又舒适。
他的声音很小,人看上去也好小。在新生的妖怪眼里,还不够吃一口的。
顾给他递了一个话头:“那小连是希望我跟他保持一点距离吗?”
徐连的眼睫颤了一下,随即脸上带着自己也知道要求有多无理取闹的难为情。
“嗯。”
想象中进一步的追问并没有来,顾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脸上的笑容和煦又温暖。
“好啊,我答应你。”
没有任何难度就实现了目的,以至于徐连好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
等窗外的栀子花树叶被吹得发起了一些声音后,顾就彻底放开了他的手,并站了起来。
“公子,你要回去了吗?”
徐连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描述自己心里面的感受,只是心腔内充盈的情愫让他有点儿希望今天能跟顾多待一会儿。
他还觉得被顾放开的那只手有些空落落的,掌心曾经跟对方接触过的地方在冷意离开后,反而烫得越来越厉害。于是在问话的时候,甚至情不自禁地揪住了点顾外袍的下摆,看起来像是一只害怕被丢弃的小狗。
妖怪对爱人向来是纵容的,但顾也没有去扶他起来,而是就这么站在那里,在居高临下的温柔里面问他:“要出去散个步吗?”
黄昏的光笼罩在他身上,让人从他温和的态度中感觉到了一丝阴冷的诡异。
逆着光,徐连觉得自己好像出现了幻觉。否则的话,他怎么会看到顾的眼睛全部都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
眨了个眼,公子仍旧是平日里亲切的模样。
“要。”
“那我们走吧。”
顾这时才拉了徐连一把,手掌几乎严丝合缝地圈住了对方的手腕,片刻后又放开。
木屋外面有一条通向河边的小径,傍晚的时候,晚霞挂在天边,落日映在河中,景致非常好。
顾跟徐连就沿着这条河慢慢走着,彼此并没有再说什么话。顾先前告诉徐连今日高兴并不是哄骗对方的话,他是真的觉得高兴,不过不是因为学堂,而是因为就这样安静地跟徐连在一起。
因为这个世界跟他们原来的世界非常相似,经常会令顾恍惚,似乎他们并没有经历那些事情。
城郊的种种几乎是顾曾经理想中的世外桃源,跟徐连成亲过后,两人不再过问世事,而是就此隐居,觉得无聊了开设个学堂,教完学生,就跟徐连一起在山中到处逛逛。要是腻了,就等学子们上完课,关上门去别的地方游山玩水一段时间。
这些他想要而不可得的生活,现在能跟徐连一起亲身经历,顾觉得很开心。
两个人并排而走的时候,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保持着许多距离了。
徐连离他很近,他的目光不知道究竟是在看风景,还是在看顾,一直都是斜仰向上的。随着落日逐渐埋进大地,徐连的目光也逐渐下移。
河边的小径不太平坦,走路的时候人也会忽上忽下。徐连压着心底卑劣的怯想,在下一段石子路之前,试探地将手背朝顾的手背更靠近。
一起跨步的时候,手背与手背不出意外碰到了彼此。徐连在感觉到以后,又飞快地收回了手。
皮肤的接触快得像是一场意外。
顾在徐连收回手以后看了对方一眼,大抵是个意外,因为对方的表情看不出丝毫端倪。至于剧烈的心跳声,从他们在木屋当中就是这样了,没有参考价值。
939也跑了出来,一会儿落在顾的肩膀上,一会儿落在徐连的头顶,默默地陪着他们。
再往后一段路,两人之间就没有发生过刚才的“意外”了。可在他们散完了步,徐连一个人回到家中时,那些被刻意压制的情绪骤然翻升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