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刚才抓我干嘛?”蒋湛没好气地拔高了嗓门。现下他脑子一团乱,但不管哪根线团揪出来,似乎都指向一处他误会了林崇启。
“你你你。”蒋湛不死心地摁魏铭的眉心,“刚才师父碰你这儿,你又鬼叫什么?”
魏铭将他手拍开,无辜地眨了下眼睛:“荒山野岭的,你被一道士指着自己念咒你不怕啊?再说,谁让他上来就给我来了一掌。”他说着就去看地上的血渍,“喏,还在这儿呢。”
地上的血不假,只是颜色比刚才深了些。蒋湛将眼睛闭上,试着捋清思路,可怎么想还是想不明白。他弯腰冲魏铭伸出手。
“干嘛?”魏铭遇上这么一遭,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反应过激。他条件反射地往墙上靠,眼里露着紧张与不信任。
蒋湛干脆不解释,两手穿过魏铭的胳肢窝将人捞起来:“扶你回屋休息,我去找我师父。”
“哦。”魏铭点点头,忽然又道,“你不跟我回燕城了?”
提到这个蒋湛心里就发虚,他方才也是急了才这样一说,哪儿能回去,现下他满脑子全是怎么才能让自己留下。他摇摇头:“不回。”
魏铭“扑哧”笑了出来:“说呢,不过兄弟刚刚那几句话很是让我感动啊。”他拍拍蒋湛的手,“我梦游坏了人家屋子,人揍了我一顿,算是扯平了。”
放屁,蒋湛心想,你是平了,我估计得扒层皮。两人聊着就走到了前院,眼看快到柴房隔壁,魏铭忽地脚步顿住。他摸摸自己的肚皮:“肚里头奏乐呢,折腾一上午,腹肌都少了两块,能去那什么老伯那儿讨点吃食么?”
蒋湛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转身又把人送到了后山。等给刘伯交代完,他才马不停蹄地去寻林崇启。
溪水混着雨水蜿蜒往山下淌,林崇启盘腿坐在那木桩上,闭目念经。他双手结印于腹前,发丝有几缕黏在颊上,嘴唇开阖间,山间飘过来一朵乌云,面积之大几乎要将整座云华山覆盖。
一阵清脆的笑声传出,水面腾出雾气,接着一缕青烟从中蹿出,在空中萦绕一圈,最后落在林崇启脚边的那根矮柱上。
“小师父,我不过是来做个客,何必赶尽杀绝呢。”那缕烟说着幻化成一名青衣长发女子,轻盈匍匐于几根柱子之上,纤手抚上林崇启,将下巴搁在他的大腿上,抬眸望着他。
那双媚眼狭长,眼尾像被朱砂勾画过,染着胭红,而瞳仁如墨,似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潭。
林崇启没应她,依旧闭目念经。那朵云不断下压,空气中的水汽骤然凝结,原本淅沥的小雨也转瞬休止,挂在天边欲坠未坠。
“五雷咒。”女子慢悠悠说出这几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慌张。她低笑了两声,“小师父若不在乎你徒弟和他小兄弟的性命,尽管让那雷劈下来。有这两位陪我上路,”她翻了个身,脑袋枕在林崇启大腿上,仰面朝上,嘴角扬起一抹弧度,“不亏。”
林崇启猛然睁眼,垂眸对上她的视线:“你下术?”
女子“咯咯”直笑:“总之我若丢了命,他们也跑不了。”她指尖顺着林崇启的袖袍往上摸,“我以为云华山的道士该是铁石心肠,没想到”
“玉徽真人派你来做什么?”林崇启打断她,手臂一扬,女子瞬间跌到了水里。
不一会儿,水里探出个脑袋,那张脸依旧笑着:“小师父好厉害,这就猜到了。”她游到了林崇启坐着的那根柱子,攀着柱体往上爬,声音比雾还飘渺,“不关师尊的事,是我在那山上闷得太久,想出来透透气。”
她笑着凌空而起,顺着林崇启的道袍,摸到了他的背上,四肢无骨般从后头缠上来:“怎么样?放了我,我就给他俩解了。也许用不了多久,我们还会再见呢。”
林崇启嘴角一抿,她说的是年末的受大典,到时云华、太机、青山、爻乾四大派均会出山,而玉徽真人便是这青山派的掌门。他当然不信这小妖的胡言,只是这其中牵扯太多,林崇启不得不谨慎行事。
以往各门派之间鲜有互相走动,特别是云华,几乎与世隔绝,与其他几派相来甚少。青山派的目的林崇启猜不透,不过从这妖精的做派上也能看出,对方此行绝非出自善意。
头顶那片云逐渐散去,林崇启站起来,一个转身,背上那玩意儿即刻被甩到了草垛子上。接着,他拾级而下,立到那妖精跟前:“现在就解。”
那妖轻“啧”一声:“还真舍不得啊。”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模样和静室里的那个很像,只是瓶口多了一圈赭色螺纹。“将这个撒在患处即可。”
林崇启眉头一皱,蒋湛身上并没有外伤,又看到那妖伸手往后背指了指,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魏铭,也随即想起了昨晚神游时见到的魏铭肩部那几道挠痕。
他伸手接过来:“我徒弟呢?”
妖精一愣,然后大笑起来:“就随便挑一处敷上吧,保准‘药到病除’。”
林崇启在那笑里琢磨出不对,不过现下没工夫跟她细究。他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右手指尖用力一点,地上的那位便尖叫一声,化作了一团白雾。雾气几秒后散尽,草垛上只剩一只通体玉色的青狐。
原来是只狐妖,林崇启想起魏铭身上的那股味道,难怪蒋湛会嫌弃。
“臭道士,说话不算数,等我回去禀报师尊,看他怎么罚你。”狐妖甩着尾巴在草垛子上蹦了几下,转瞬消失在山野。
死罪可免,活罪难恕,林崇启不觉得自己虚言妄语。他将药瓶打开,提高了些音量说:“出来。”
潭边石壁后头冒出半个身子,林崇启头也没回地重复了一遍,那人才磨磨唧唧地走了跟前。
“林......小林师父。”蒋湛摸摸后脑勺,不敢直视林崇启,只盯着他手里的药瓶看。
林崇启上手捻了一些粉末往蒋湛脸颊上一抹:“剩下的给你那发小送过去。”说着把药瓶扔给了蒋湛,抬脚就走,被蒋湛一把拉住。
蒋湛磕磕绊绊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讨饶管用,纠结了半天还是直接先道了歉:“我错了。”他见林崇启没理又说了一遍。
“哪儿错了?”林崇启终于开口。
蒋湛如临大赦,几乎要欢呼雀跃地跳起来。他强忍着内心的兴奋,赶紧承认:“我不该说‘离开云华山’。”他观察林崇启的表情,“更不该......推你。”
山上安静得可怕,林崇启半晌后才回。他掰开蒋湛的手,边往回去的路上走边说:“你不该叫我的名字。”
名字怎么了?以前也不是没这样叫过,蒋湛不明白,又听到林崇启飘来一句:“以后都叫我‘师父’。”
蒋湛一惊,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这是要跟自己划清界限啊,他哪儿肯,赶紧快步追上去。
“这么严重吗?喂等等我。”
第23章 她抱你还摸你!
蒋湛跟林崇启回到观里时,魏铭刚好拎着一食盒从那头过来。见到二人他立马笑嘻嘻地打招呼,跟没事儿人一样。
“刘伯的手艺真是不错。”他说着就进了柴房,把饭菜一碟碟从食盒里拿出来摆好,又从橱柜里拿筷子,“我已经在那边吃过了,你们赶紧趁热吃。”
这大夏天的,一时半会儿也凉不了,蒋湛笑笑,知道这小子是想握手言和,没话找话尽量显得热情一些。他见林崇启去洗手,把魏铭往旁边一拽,拉起他的T恤下摆就往上撩,吓得魏铭赶紧错身让开。
“吃错药了?光天化日对你哥们儿下手!”魏铭双手护着自己,眼神里充斥着鄙夷。
蒋湛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也随之一僵。难怪魏铭昨晚跟癔症了似的对他又是搂又是抱的,还分分钟赤裸相见,合着是那狐妖在作怪。他原只当这人与自己许久未见才表现出过分热情,现下这么一琢磨,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恶寒。
蒋湛打了个冷战,一把拽过魏铭的胳膊将他拉到自己跟前:“不是吃错药,是要给你上药。”他从兜里掏出小瓷瓶给魏铭看,“你肩膀那伤感染了,撒这个好得快。”
“啊?”魏铭大叫,着急忙慌地脱了自己的上衣,头扭过去使劲瞧,“昨儿不还好好的么,怎么就......”他上手抹了一把,指尖黏湿,皮肤上还火辣辣的疼,果然不妙。
蒋湛将人转过去,把药瓶对准伤口就往上撒。他不打算跟魏铭解释狐妖的事情,神鬼至怪这种东西知道多了只会扰乱心神,何况林崇启在内的云华派弟子似乎都低调隐世,不愿在外显山露水。
此刻,林崇启已经洗完手坐到桌前,蒋湛越过魏铭的肩膀迅速看过去一眼,正好与他四目相对。那眼神很平淡,于是他大胆发挥起来。
“早上找到你时,师父就觉出你身子不对,猜你是邪风入体。”蒋湛都被自己胡诌的本事逗乐了,躲在魏铭的背后咧嘴偷笑,“刚开始那一掌将你的浊气逼了出来,后来那一指才算断了病根。”
他上手将药粉抹匀:“那紫黑的掌印后来是不是没了?”
魏铭忙不迭地点头,下意识地去摸胸口,虽是听得云里雾里,仍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难怪早上四肢发软头脑发昏。”他侧头看向蒋湛,“我以为是昨晚跟你玩得太晚造成的......嘶轻点。”
他又回头看林崇启,双手抱拳作揖:“多谢道长。”
“是要谢谢我师父,你梦游砸了人家的屋子,人还帮你。”蒋湛拍了下魏铭的背,示意他把衣服穿上,“为了给你找药,师父忙活了一上午,连口茶都没顾得上喝。”
他这句倒是真的,林崇启可不就是为了解药才与那狐妖纠缠半天,想到那狐妖的做派,蒋湛心里一顿不是滋味。他去水池边洗手,见魏铭还在这儿杵着,转头对他说:“没事儿了你就去休息吧。对了,”他直起身子甩了下手,“你这体质看来与山里头相冲,陈师傅每天下午都会来送菜,要不你跟他的车先回?”
魏铭一愣,这是嫌他惹事下逐客令呢,随即翻了个大白眼。再说,那屋子被他搞成那样他哪能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人。
魏铭不搭理蒋湛,自己往林崇启跟前凑:“道长,我刚才回来的路上又去那屋子转了一圈,能收拾的先给收拾了一下,其他地方问题不大,就那扇门坏得有些离谱。”他内疚地挠了下脖子,“我看后山那边有几棵胡木,道长要是不嫌弃,我可以试着重新做一扇。”
林崇启没看他,眼睛盯着桌上的菜瞧了一会儿,才道:“不用麻烦,那门我自己会修。”余光瞥见蒋湛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嘴角不由得一抿,“你想在这里继续住可以,只是不能再随意乱逛,特别是大门紧闭的那几处。”
他清楚辰光子那间不是魏铭有意为之,全是那狐妖附体所致,不过云华山确实有禁地,为了避免惹出事端,林崇启还是强调了一番。
“魏子最拿手的就是木活儿。”蒋湛见林崇启不跟魏铭计较,还愿意让人留下来,心里乐开了花,口快抢在了魏铭前头,“以前他们家后院里的工具房就是他自己捣鼓的。哥儿几个都说这家伙就算不继承家业光靠手艺也饿不死。”
他笑着去看魏铭,对方收到眼神后也赶紧开口:“湛儿夸张了,不过道长放心,我一定尽量还原。”他说着就在柴房里转悠起来,“缺个顺手的工具。”
林崇启拿起筷子说:“去刘伯那儿找。”
一顿饭下来,蒋湛没吃进去多少,光顾着看林崇启了。他现在是越瞧越觉得这人开始有人情味儿了,等林崇启起身,他才赶紧往嘴里扒拉两口跟上去。
“下午继续练桩吧。”蒋湛算了一下,距小考不剩多少时间了,他还等着看他妈的照片呢,是一刻都不想耽误。原先林崇启给他安排的是半天练桩半天学经,眼下他恨不得把晚上也利用起来。
林崇启倒没坚持,他大步往卧室的方向走:“你自己去,我过会儿来。”
蒋湛以为他要午休,立在原地点了点头,想起一事又把人叫住:“那个......有空的话你可以先去洗个澡。”
林崇启脚步顿住,把头转过来,眼神探究地看向蒋湛。他确实有这个打算,不过现下想听听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说:“为什么?我没有白天洗澡的习惯。”
蒋湛支吾了半天,上前靠近了一些才小声回:“她刚才抱你了,还......摸你。”
林崇启眼眸一抬:“所以?”他想起魏铭,又说,“嫌我身上有味道?”
“不是不是。”蒋湛头摇得赛过拨浪鼓,林崇启身上除了素有的那股淡香,什么杂味都没有,只是他心里别扭,左思右想就是觉得不爽。他嘴角一撇,红着脸说,“你要不洗也没关系,就是......就是这袍子上沾了几根狐狸毛,看着碍眼。”
他不好意思直视林崇启的眼睛,只把目光落在那几根毛上,想想还是觉得愤恨,情不自禁地上手就给人捻,手指还没碰到,就听到一声轻笑。
看到那颗尖牙,蒋湛心里一跳,随即就想起了昨晚的那个吻,不由得耳热起来。半晌后,林崇启收起笑转身继续往前走:“练你的去吧,我回去拿身衣服。”
这是应了他的提议?蒋湛的心还在“扑通扑通”狂跳,直到林崇启走远,他才兴奋地往西门跑。那潭子就在溪水边,练功的同时还能欣赏美人沐浴,这场景可不多见。
不知是那药丸的作用还是狐妖的药粉起了效,蒋湛登上最高的那一根也不觉得腿软。他摆好姿势翘首以盼,没要多久,小道上就出现了林崇启的身影。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不转睛,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
林崇启刚解下腰带,目光忽然扫过来,冲蒋湛扬起嘴角,接着手一扬,在蒋湛心神还在晃荡之际,将那根腰带系在了他脑袋上,蒙住了他的双眼。
视线遮挡,蒋湛瞬时失去平衡,差点摔下去。他努力摆正身子,冲林崇启喊:“快给我解开,这样我重心不稳!”
耳边安静了一会儿,接着是水花溅起的声音,蒋湛眼前立刻浮现林崇启入水的画面,林崇启的声音也随即传来:“蒙眼如睁眼,风声即明灯。若想早日掌握凌云桩,闭着眼练是个捷径。”
蒋湛想想觉得有点道理,但他仍不死心:“我要摔下去了再发起烧就不好了,搞不好还要在房间里躺上几天。小林师父,这岂不是弄巧成拙,正对上你说的‘欲速则不达’?”
林崇启懒得听他胡扯,一下子沉到了水底。四周瞬间陷入安静,只是眼前的水面还透着盈盈白光。这是他头一次在白天泡澡,被那妖精蹭了几下,他浑身不自在。若不是魏铭诚心诚意干了刘伯的活儿,替他们拿来食盒,他是一刻都不想耽误,在吃饭前就要把自己收拾干净。
水波往四周荡漾开,在林崇启眼里映出一道道弧形的波纹,像隔着水雾的玻璃,在他眼底拼凑出一幅幅抽象画。林崇启轻轻眨了下眼,那画里仍全是蒋湛,再怎么不愿意,这家伙已然走入了他的世界。
被狐妖抱了一下,蒋湛就让他去洗澡,林崇启眼里荡开异样的情绪。方才那声笑不止是笑对方小题大做也是在笑自己。昨晚见到蒋湛与魏铭那样腻歪他何尝痛快,甚至产生了把人手剁了的念头,即便转瞬即逝,与蒋湛比起来,自己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轻叹一声将眼睛闭上,遇人如溪水经石,随缘应化,不住于相。蒋湛只与他相处两个月,来者不拒,他亦会去者不追。
突然,耳边传来熟悉的笑。
“小师父,我没有食言吧,那药确实很管用。这半天的工夫,小哥已经上山砍树去了,比之前还精神。”那狐妖的声音,既清晰透亮又像隔着千山万水,“只是你徒弟的病可不是因我而起,他能恢复也不是我的功劳。好言相劝一句,天行有常,强求则损,莫要违命。”
林崇启猛然睁眼。
第24章 林医生查体
林崇启从水底浮上来看向蒋湛,那小子歪斜着身子立在柱子上,嘴里仍喋喋不休抱怨个不停。他迅速上去穿好衣服,手臂一挥,解开了蒋湛眼上的腰带。
蒋湛脑袋上一松赶紧睁眼,视线由模糊变清晰后,林崇启已经走到了溪边。
“下来。”
收到指令,蒋湛立刻踩着柱子往下走,方才四肢太过紧绷,脚掌发麻不说,小腿也抽起了筋。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林崇启面前,忍不住弯下腰去揉腿肚子。结果腰上一凉,整件T恤被掀到了背上,他刚惊讶地叫出一声,林崇启抬起他的胳膊,把衣服完完整整脱了下来。
“你你你......”蒋湛猛地直起身子,心想他刚才也没看到一星半点,林崇启该不会如此小心眼吧。他腹诽着又被林崇启推着转了半圈,想起有段时间没有撸铁了,身上不比刚来那会儿惹眼,便不自觉地收紧肌肉。虽说没有魏铭练得那么夸张,也不能差太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