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湛大笔一挥在合同上签完,抬头就对上了李信的眼睛。说来也巧,那双眼明媚狭长,凤眸流波,与一位故人有几分相像,特别是头几个月,蒋湛每每见到时总有些恍惚,可时间久了,连这种恍惚也淡了。到底是透过他看的别人,只是那人在心里都快散了,再逼真的高仿也生不起半点涟漪,何况只是一双眼像而已。
那晚,他把孟先生送上车后曾问过对方一个问题。他问:“为什么愿意来捧鼎抒的场?难道就因为樱道长是道法论坛的重要嘉宾,看在她的面子上来的?”
孟先生笑笑,从车厢内冲他摆手,示意他凑近一些。等蒋湛躬下腰挨上去,孟先生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声音算得上是温柔:“就当我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
有情人终成眷属,他不知道孟先生何时看出自己与林崇启的关系,也不清楚对方为何不介意充当他们感情当中的助攻角色,只是从孟先生的表情上看,不似敷衍。
可惜,再多人看好再多人守护,也比不上那人嘴里脱口而出的两个字。
蒋湛呼出口气从座位上起身去吧台倒了杯酒,辛辣的滋味冲淡了体内的焦躁。他其实已经很少想起这些事了,一开始是强迫自己不想,后来渐渐的也习惯了。
“李信,你说故地重游意味着什么?”
他靠在吧台边两条腿随意搭着,习惯了西服正装,就算是这样非正式的场合,也没有着急换下来的冲动。
李信将合同收进包里,闻言回了头,那脸上时刻挂着笑。
“蒋先生,故地重游对于每个人的意义都不同。”他直视着蒋湛的眼睛,没有刻意的讨好而是满满的真挚,“于我而言,是正式向过去告别。”
这话听着新奇,蒋湛扬了下眉毛示意他继续。
“故地重游意味着放下过去正视过往,可以心平气和地欣赏熟悉的风景,与曾经相熟的朋友云淡风轻地聊彼此。就像看一部旧电影,电影里的故事依然经典,故事当中的人依然令人印象深刻,可曾经的一切已从心底搬到了脑海,仅仅停留在回忆里而已。”
蒋湛将杯子举到一半忽然顿住,那双眼扫向李信,足足看了好一会儿才笑出声:“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李信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随即走向吧台,从冰桶里取出一块冰放到蒋湛杯子里。跟在蒋湛身边也有一段日子了,他对这位小蒋先生的喜好可以说了如指掌。蒋湛喝威士忌喜欢加冰,不爱咖啡爱清茶,吃饭不挑,睡觉却颇为讲究。卧室遮光降噪,不到十万火急,万不可在其休息时打扰。
关于蒋湛的事情,他确实知晓一二,不是八卦之心作祟,而是作为助理,他觉得替老板排忧解难时刻提供情绪价值,是自己的职责之一罢了。
既然蒋湛问起来,他也没必要藏着掖着,索性承认道:“出发之前何叔找我谈过话。”
“原来如此。”蒋湛笑着将杯中酒饮尽,转身往休息区走,“跟他说少操这方面的心,我现在的状态跟城墙上的砖头一样结实,这么久过去早就巍然不动了,什么风都吹不进来。”
“蒋先生。”李信喊他,想了想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威士忌不加冰是不是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也许您曾经看中的一些事情并没有那么重要。”
蒋湛脚下停住但没有转身,半晌后微微偏头问他:“你那女朋友还谈着吧?”
李信一愣,怎么也没想到蒋湛会提这个,抿了下唇如实答道:“是的,她下个月从国外回来”
“挺好。”蒋湛笑着直接打断,“下个月我给你放个长假,好几年了吧,赶紧把事儿定了。”
说完他进了里间,严丝合缝地将门拉上。休息室如他卧室一样,一缕光都跑不进来,蒋湛一把扯松领带躺到床上。离落地还有一个半小时,够他小睡一阵。而再次醒来时,他希望自己不再奢望这几年不过是一场梦。
四年了,他终于又一次踏上这片黄土沙漠。
第75章 旧梦难拾
舱门刚打开,一股热浪迎面扑来,火星子一路从蒋湛的口鼻燃到了心肺。这种爆裂干烧的热让他既熟悉又陌生,周围的沙丘像烫融了的胶画在他视野里扭曲晃动,吸进去的每一口氧气都带着挠人的辛辣。
这四年鼎抒的业务迅速铺开,他几乎有大半的时间都在出差,全国各地都跑遍了,国外去得也多,就是这大西北从没回来过。确实是有意避开,有些回忆虽然不能消失干净,但他选择永久封存。他相信时间越久,上面积的灰就越厚,即便偶然打开,也不复原来的色彩了。
“蒋先生,论坛那边已经开始了,现在从这儿过去刚好能赶上闭幕仪式。”李信稍微走快了两步替蒋湛打开了车门,见对方进去前回头望了一眼天,立马补充道,“我查过近两天的天气,都是晴天,不下雨也不会刮沙尘。”
蒋湛闻言愣了一下,其实在李信开口前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这一眼完全是下意识的。他确实是想看看日头高不高亮,云彩白不白净,原先在那观里时他每天都要研究一番,直到自认为掌握了一套观测天象的本领,也曾在那人面前炫耀过几回。
蒋湛轻轻“嗯”了一声,随即跨进了后排。他将脑袋仰靠到椅背上,闭目不再看窗外。仅仅是一个动作,旁人的一句话,方才还信誓旦旦尘封许久的记忆,顷刻间全冲破枷锁跑了出来。这感觉不太妙,他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坚持推掉这次的邀约。
实则他推不掉。四年一次的道法论坛首次落地西北,不管是文旅部门还是网络媒体都很重视这次的活动。而鼎抒从盛夏集团手里接棒,成为了此次活动的协办方,也就是最大的赞助商,更是各界关注的焦点。
上回闭幕会上,孟先生代表集团出席,这一次,作为鼎抒新任话事人,蒋湛自然也没有缺席的道理。除非让蒋泊抒替他,可这样一来,反而坐实了他心里有鬼。
蒋湛闭着眼从兜里摸出一个方形金属盒,晃了两下发觉里面已经空了。他不耐烦地呼出口气,眉头蹙起,忽然听到副驾上的李信出声。
李信轻轻喊他。在一阵叮铃哐啷的脆响中,蒋湛眼睛眯开一条缝。他看到李信从副驾探出半个身子,胳膊伸得老长,将满满一盒水果硬糖递了过来,盖子贴心得掀到了一侧。
蒋湛伸手拿了一颗放嘴里,酸味瞬间从舌头蔓延,刺激得他浑身血液冲到了鼻尖和眼尾。可他偏偏享受其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受到真实,并且在这样的真实中,心绪得以慢慢平静。
在生意场上周旋了几年,蒋湛没沾上什么毛病,逢一些社交场合,烟会抽但不过肺,酒会喝也有节制。似乎除了赛艇,他不再对任何事情专注上瘾,可就赛艇这一项,他也很少参与了。主要是没时间,大家平时都挺忙的,他一个人在江里浪也没意思。
不过,他有他的解压方式。除了闷头大睡就是吃糖,还专挑酸的吃。也许跟一些人嚼口香糖一个道理,只要是心头稍微闷堵不畅快,蒋湛便习惯性地往嘴里塞一颗,那酸劲儿似乎能打通二脉,让他身心舒爽。
只是这习惯太过小孩子气,他不想被其他人知道,所以往往将糖藏进烟盒随身携带。这几年,除了贴身助理李信,连魏铭都没发现。
那颗糖在他嘴里晃荡一圈,最终被他夹在两颗槽牙之间慢慢磨,直到下意识地将它咬碎。
商务车在柏油马路上狂奔的时候,蒋湛才发现这路线与之前的不同。他掏出手机搜索,在目的地那栏又收了手。
“道法论坛不在那镇上吗?”蒋湛说的是永坝镇,他记得文件上写的是这处,他也记得从机场过来这段路应是飞沙走石,尘土漫天。现在窗外依旧是黄澄澄的一片,可这车开得未免太过平稳了,他不觉得是减震的效果。
“抱歉蒋先生。”李信闻言把身子猛地转过来,表情复杂,其中愧疚之情占了大半,“忘了跟您说,赶上驼场游客盛典,他们将闭幕地点改到了其他地方。”
确实是他的疏忽,他接到消息时本想第一时间汇报给蒋湛,恰逢当时对方参加一个要会,这一忙就给忘了。除此之外,他潜意识里也在回避这件事,生怕小蒋先生一个不乐意撂挑子不管。
“没事。”蒋湛的手搭在膝盖上漫不经心地敲着,“在哪儿办都一样,不耽误明天回去就成。”
明天他要去鼎抒并购的那家企业里走一趟,合同差不多搞定了,但这个过场不能少。
“不耽误,就是......”
原本他都将眼睛闭上了,听到李信支支吾吾的又将眼睛睁开。这人做事一向利落,那张脸很少出现这样纠结的表情,他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这预感在几秒钟后便被坐实。
李信说:“改到了云华观。”
蒋湛一怔,他已经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了,可轻颤的睫毛和胸前忽涨的起伏将他出卖得一干二净。车厢内立刻陷入安静,他不开口,李信就不敢出声。
“你早知道了是不是?”半晌后,蒋湛脑子恢复运转,语气里带上了责难。
在公司,他很少疾言厉色,鼎抒上下一水地夸这位新任老板比原先的还要平易近人。加上这张脸时长带着笑,性格讨喜的帅哥总是更招人喜欢。大家上班比下班积极,胆子大的在一些非正式场合敢凑上前,开个玩笑说个乐的都是有的。
李信这是头一回见他这样严肃,心里不由得一紧,竟生出了点委屈。虽然属于先斩后奏,但也是为了公司利益考虑,他怕蒋湛做出不理智的决定,便选择当一次欺君罔上的忠臣。人是骗过来了,可这后果他好像没有做好承受的准备。
“对不起蒋先生,我错了。”李信不停地道歉,保证自己不会再犯。
蒋湛确实气,虽然李信是盛夏那边过来的,可他就没把他当外人看过。工作上百分百信任,生活上也没有刻意回避。没想到,今天让这自己人摆了一道。他的火可以说是瞬间蹿上来的,但也不想把场面搞得太僵,于是叹出口气,说:“算了,改就改吧,不是什么大事儿,以后要再发生这样的,你必须立刻跟我说一声。”
李信连忙点头,身子转过去时迟疑了一下,想想还是掏出了那只金属烟盒,小心翼翼地问蒋湛:“这个,还要来一颗吗?”
要不是这路上没啥信号,蒋湛真想一脚将人踹下去,让他自己从这里徒步回燕城。他面无表情地重新靠向椅背不打算搭理,可那手在他余光里抖了一下,接着又慢吞吞地收回。他烦躁得暗骂出一个脏字,然后泄愤般往那玩意儿里一掏。
糖刚送进嘴里就被咬得稀碎,他还不解气,伸长胳膊将一整盒拿了过来才算消停。
显然,驼场治理为当地带来了长尾效应。原本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一个小时就开到了,那条柏油马路直通山脚,蒋湛却怀念起从前那段不好走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迈上台阶,皮鞋在石阶上发出噶哒声响。说实话,他并不清楚参会的都有哪些道士,也许这一次云华观里出山的是旁人也不一定。可当他跨进熟悉的大门,走入后山,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蒋湛在会场前排椅子上坐下,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瓶水。山里条件有限,远远比不上燕城那次,可这样质朴的环境倒让人身临其境起来,尤其是曾经在这里短住过一段时光的这位。
好久不见,林崇启束发长袍,脸上依旧干净如雪,除了髻上那顶莲花冠,他的样貌和四年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林崇启说了什么蒋湛不清楚,他盯着那张脸一瞬间所有的过往全都活了过来。
林崇启身上那套衣服他曾抱入过怀里,林崇启坐的地方他陪着一块儿练过拳,林崇启独有的味道隔着十几米远似乎又缠上了他的鼻尖。而那张一开一阖的嘴,他吻过,啃过,吮吸过。
蒋湛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手指顺着金属盒边缘捻磨,就当他准备将这东西掏出来时,那双眼扫了过来,在他心里撞了个满怀。
蒋湛的目光生生定住,似乎连呼吸都忘了。
林崇启望着他,嘴里说着曾经在他耳畔讲过无数次的道法理论。而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在心里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恍惚中,他用余光瞥四周忽又觉得自己可笑。四年过去了,自己怎么可能还是那个不知轻重的二十岁年轻人。至于林崇启,在与他短暂对视后已把目光落向了别处,表情自然的仿佛见到的只是山里的一株胡杨一棵野草,完全没有当年你追我躲的局促。
蒋湛悄悄吸了一口鼻尖的空气,那个当着所有人面护短的林崇启真的消失了。
第76章 你叫我什么?
闭幕会上简短地致完词,一场颇具道派风格的会后宴就地展开。蒋湛与一帮文旅部门的领导边吃边聊,抬眸瞥见一熟人冲他打招呼,于是笑着对领导们说了声“失陪”,转身朝那人走去。
“好久不见啊,当初看到协办方那栏写着鼎抒集团,我还以为来的会是你爸,没想到是你小子。哎呀呀,”朱樱笑着打量,“这身西装穿的,这小发打理的,比之前更帅了。”她依旧一袭红衫,脚上蹬一双改良版运动布鞋,那头公主切比之前稍微长了些,人看上去神采奕奕比几年前还要精神。
也是,蒋湛心道,方才在台上,这人与章崇曦并肩而坐,不在她发言的环节低头与章崇曦聊得不亦乐乎。看来这几年过去,二人的关系突飞猛进,比之前要亲昵不少。蒋湛笑笑,冲她伸出手:“恭喜啊,守得云开见月明。”
朱樱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甚,握上去时难得带了几分娇羞:“也没有,只不过托师弟的福,现在太机和云华一块儿出任务都是崇曦过来。这样一来二去,合作出点革命友情也很合理吧。”
朱樱咯咯直笑,一双桃花眼愣是弯成了新月。蒋湛心里清楚,这意思是林崇启自打受了就没出过山,甚至代替章崇曦陪辰光子闭关。
“他怎么样?”既然提到林崇启,蒋湛还是遵从本心问了一嘴,松手时却被朱樱狠狠拽住,力气大到差点让他撞身上。
“我觉得不太好。”朱樱拉着他小声说。
蒋湛一愣,接着想起会上林崇启见他时的眼神,跳空的心脏瞬间归位:“不能吧,我看他没什么变化,还是”
“你知道个屁。”一时情急说了恶语,朱樱心虚地清了下嗓子,“我听崇曦说,师弟是主动提出闭关修炼的。”
原来是主动的,蒋湛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翻来覆去就得出一结论。这人宁愿躲到深山老林里也不愿被他缠上。说疲于应付都是轻的,内心指不定有多厌恶。看来对方在会上已是多加克制,若是在别处遇上,怕是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不过他没打断朱樱,一脸平静地听其继续说。
“当年受仪式是完成了,但大典上闹了那么一出,辰光子师伯是想罚师弟的,还好我师父出马替他求情,这件事才算过去。不过代价是,师弟没有师伯的允许,不得擅自下山。”想到这儿,朱樱手里不自觉用了点劲,将蒋湛的手抓得生疼。
“你说你抽什么风,平时看起来挺靠谱一人,怎么到了关键时刻沉不住气。当那么多人面嗷嗷叫,机场闹一次不够,大典上又来这么一遭,真不知道你脑子里哪根筋歪了。你要有我十分之一的耐心,你俩也不至于如此。”她越说越气,发现蒋湛表情不对才渐渐收声。
“以前的事没有再提的必要。”蒋湛嘴角绷直。
“好,之前的事不说了。总之崇曦告诉我,师弟自打闭关就没再主动开过口。整日沉默寡言沉浸在魂游的世界里,只有师伯与他论道时才应几句。”
见朱樱还在提从前,蒋湛无奈打断并转转手腕示意她松开:“他怎么样都和我无关,以后我与他应该也不会再见。我那边还有事儿,以后去燕城再好好聚聚。”
朱樱愣愣地听他说完,心里像发酵了三天三夜的雨水那样泛酸。她撇撇嘴露出一个苦笑,随后便松开了蒋湛。
“行行行,你忙你的。”发现蒋湛真的转身要走,她又不死心地提了一嘴,“我来其实是想让你去看一下师弟,如果你愿意的话。”
蒋湛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朱樱立马接着说:“就在溪边的草垛子上,论坛结束他饭也没吃也没跟我聊两句就离开了,崇曦叫他都不理,你要是方便的话......去看看?”
蒋湛听清楚了,可他脑子里一团乱心里也不痛快,没有当即应下,只稍微点了下头就回到了原来那处,与原先那帮人继续讨论刚才没聊完的话题。
他面上谈笑风生,实则心思早就不在席间,挣扎了好一会儿,待头上黑鸟飞过两轮后,才终于下定决心。与在座的打了声招呼,他大步往西门小道走。
都说物是人非,四年了,这里的花花草草倒是没怎么变。蒋湛深吸了一口气,老远就看到溪边石墩子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而那溪水里竟还插着当初他练凌云桩的那十几根柱子。蒋湛从兜里掏出烟盒,将一颗糖放到嘴里,混着酸味把涌上来的自作多情全咽了下去。
他脚步停在林崇启跟前,见人盯着书上的经文看得入神没有着急开口,等那手隔着黄布巾翻过去一页才出声:“最近怎么样?”
这话他刚才在朱樱那儿问过,但收到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他不信台上游刃有余的林崇启私下会如对方所说郁郁寡欢,除非林崇启亲口告诉他。
见林崇启没抬头,他垂眸瞥了最上行那两句经文,自顾自念起来:“观空亦空,无无亦无。”这《清心咒》他倒着看能认出,倒着背都不在话下,林崇启却还看得如此入神,恨不能把每个字单拎出来反复品味,蒋湛见状当真思考起朱樱的话。难道这人闭关久了只剩道心没了人性,除了论道其他皆不能入眼。
罢了,人也见了,该问候的也问候过了,蒋湛自觉仁至义尽便抬腿想走,皮鞋刚踏出一步,坐着的人忽然开口。
“观空亦空,无无亦无。不执着于有,也不执着于无。这位道友,你怎么看这句?”他的声音清澈,如无数次那样,依然令蒋湛心中一颤,不过这回大半是惊的。
“你叫我什么?”蒋湛努力让语气听上去正常。
林崇启终于把头抬起来,露出那双只有在梦里才能看到的眼睛:“道友啊。”他笑着说,那双眼弯起好看的弧度,却让蒋湛浑身的血液凉透了。虽然知道再见面的可能性不大,可他也不免俗地幻想过数次,却不曾想过这人能当着自己的面装不认识,还一本正经地跟他讨论经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