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力气比方才的还要大,速度之快,朱樱和章崇曦都没反应过来,两人眼睁睁地看着深红色的血沿着林崇启的指逢往下滴。
忽然,林崇启向后弹开,被一股力道牵引向上飞出去老远。三人随即抬头望去,这一眼朱樱先叫出了声。
“师父!”她激动地在地上蹦了两下,望着云边那一抹红眼里的欣喜止不住地往外溢。自从和元极子离开云华去了太机,元极子从未踏足过这座山头,只因他走之前对辰光子撂下狠话,说:这一去,绝不回头。
朱樱怀里的兔半仙是第一次见太机派掌门,虽然是远远一眼,也被其气势震到,想看又不敢正大光明的看,两耳朵缩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露着一双眼睛看远处。而章崇曦在怔愣过后立刻上前两步抱拳行礼,嘴里的客套话还未讲出,就被元极子打断。
“行了,你赶紧将太和千机锁解了,这么点事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你师父不罚你我也要罚。”元极子的话从那头飘过来丝毫未见削弱,稳准敲击着山坡上站着的每一位。
“还有你,心思全在别的门派上,你的账我之后跟你算。”元极子这句说的是朱樱,到底是自家徒弟留了几分面子,“至于林崇启,我要带回去。”
“啊?师叔,万不可!”章崇曦慌乱中顾不上礼数大叫出来,“林崇启还在闭关当中,没有师父的允许不得下山,否则”
“否则什么?”天边传来一声笑,“你真是块木头,他身上的伤只有我能治,或是你寄希望于辰光子出关救你的师弟?”说完,元极子转身消失在了视野里,后面的话依然清晰地落入三人的耳中,“山上那小儿也一并带来,他中毒不轻,莫耽误。”
第79章 恋爱脑
章崇曦听命立刻解了太和千机锁。这东西影响太大不到万不得已一般不用,他也是因为林崇启被抓方寸大乱才慌不择路。好在时间短没有被其他人发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在他解阵的时候朱樱已带上蒋湛奔上了回太机的路。两人没走多远蒋湛便脚下一软瘫到了地上。他喘着气问朱樱还要多久,也是这时朱樱才发现,蒋湛眼圈发黑,嘴唇发紫,是中毒已深的迹象。驱邪祛病的药她没带,四周黄沙一片也无可以用的材料,朱樱只好掏出一张护身小符给蒋湛贴上。
她瞅了半天没找着合适的位置,思及这作用不大,无奈又将符收了回去。
“道长且慢。”
兔半仙不说话,她都要把这号人给忘了。她头低下去,冲腰间粗布麻带里绑着的那只不耐烦道:“有屁快放。”
兔半仙努力将脑袋和耳朵完整挤出来,朝朱樱说:“这位道友中的毒已入心脉,这样走下去不要十分钟就会性命不保。诶”
朱樱揪住它的耳朵一把将它拽出来,拎到眼前磨着后槽牙愤恨道:“乌鸦嘴!现在就扒了你喂狗。”
她嘴上凶狠实则心里慌成了一团,要是知道蒋湛这身子比林崇启还脆弱,她一定求元极子一并将人捎上。她的脚力比普通人快很多,虽不能腾云驾雾,但短范围内耍几段轻功横跨个百十来里是可以的。可太机所在的凤云岭距云华山上千公里,朱樱再怎么使劲也不可能靠自己飞过去,何况还拖着一位。
“道长道长,我话还没说完呢。”兔半仙耳朵被揪着,疼得四条腿乱蹬,“扒了喂狗太浪费了,不过小仙确实能起点作用。”
听闻这话,朱樱顾不上真假,连忙将它拉近了些,盯着那双玫粉的眼睛问:“当真?”见兔半仙点头如捣蒜,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将它放到了地上,“如果真能医好我师侄,你假冒我师弟的事就算了。”
兔半仙耳朵一颤,难掩激动之色:“不过道长,我只能暂时压制他体内的毒,至于清除还得靠您师父这样的真仙出手。”
能拖延时间已是万幸,朱樱松了口气让它赶紧的。
兔半仙跳到蒋湛跟前嗅了嗅,又转身对朱樱说:“借你那黄符一用。”朱樱二话没说掏出来,摆在蒋湛的脚边。兔半仙也不玩虚的,两后腿蹬直,捋捋胡须,直接朝自己胸腹来了一拳。在朱樱目瞪口呆之下,它“哇”一声,全吐在了那道符上面。
瞬时,一股夹带青草味的酸臭直冲鼻尖,恶心地朱樱胃里翻江倒海。她屏住呼吸拿起那道符冲奄奄一息的蒋湛道:“侄儿,把这东西吞了吧。”说完,她不忍地偏头看向别处,“等到了太机,我用月露替你洗胃。”
见蒋湛不动,朱樱把心一横打算强喂,腿边那毛绒东西又蹭了上来。兔半仙戳戳朱樱的腿肚子:“我的瘪是用来敷的......”
直到坐上蒋湛通知来的商务车,朱樱还在跟兔半仙斗嘴,怪它不早说害自己丢人。当然了,也因为这个,太机派大弟子顺理成章地食了言,将兔半仙一起带回了凤云岭。
李信在电话里听声音就觉出了不对,等接到人时着实吓了一大跳。自打晚宴上与蒋湛打过照面,他就没见过这人如此狼狈憔悴。才一两个钟头没见,蒋湛浑身上下湿哒哒的沾着土,发型更是潦草得像在水里泡过三天三夜,而那张朝气蓬勃的脸上此刻透着衰败,不管是眼神还是脸色都昭示着这副身子的主人病入膏肓,且情况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变坏。
他第一反应就是把蒋湛送去医院,可不管是当事人还是旁边的女士都义正言辞地将他拒绝。李信心里担忧得紧但也不敢忤逆蒋湛的心思,生怕对方一个急火攻心,当场就弃他而去。
当天飞凤云岭的航线已申请不到,李信只好让司机急踩油门,顶着最高限速又按照朱樱指出的近道,在午夜时分把一行人送到了山脚。那瘪的作用有多大朱樱不清楚,不过实实在在地让蒋湛坚持到了现在。
“谢了,太机派上山手续复杂,今晚上是来不及了,还劳烦李助理先回县里找家旅馆凑合凑合。明天我跟师父说一声,你再来探望。”朱樱说完搀着蒋湛往里,还没走出去两步就被李信叫住。
“这是蒋先生的衣服,山上风大,着凉了就麻烦了。”李信从车里拿出蒋湛的行李小跑过来,原本这是要送到永坝镇上的一家会客宾馆的,幸好蒋湛的电话来得及时他还没去成。东西不多,就一套西服和换洗内衣裤袜,拎起来不是特沉,李信想了想还是提议道,“要不我送上去吧,我不进去,把行李送到就走。”
他其实有点不放心,太机派是正规教派不错,可生病了不去医院来这儿跪拜总让他觉得不靠谱。况且,蒋湛现在神志不清,他无法确认对方是被强迫上山还是出于自愿。
他这边思绪纷杂,朱樱却没时间跟他解释,上面那个情况她尚不清楚,身边这位又等着救命,于是没好气地单手拽过行李箱,冲李信头也不回道:“明天午休时上来。”
等身后的引擎声再次响起,朱樱手掌一松,将行李箱放到了台阶上。这玩意儿平时拎着不沉,现在她胳膊上拖着一个腰间还挂着一个,怎么运气都有点费劲。想到腰间那个,她灵机一动,伸手将小东西拽了出来。
“太机派不养废物,这行李箱你弄上去。”朱樱说完架着蒋湛继续走,脚下生风总算快了起来。而那兔半仙也没耽搁多久,自知现在逃走是绝路一条,便爽快地化成人形拎起箱子追了上去。
“哟,小伙子挺白净啊。”黑灯瞎火的,朱樱只觉余光里被一抹亮色晃了下眼,压根没看清对方的模样。等到达凤云岭最高峰太机派的正门口时,朱樱才发现兔半仙的人相算得上是赏心悦目,放人堆里能一眼瞧见的那种。
朱樱还没来得及调侃,迎面扑上来一只毛线团一样的家伙,不过没扑到她怀里,而是在蒋湛身上蹭了两下,跳下去时化成了女相,白群红带,额间仍旧是那朵艳丽的粉花。
“蒋哥哥好久不见!”小曦又惊又喜,道法论坛它原本是想跟着去的,奈何上个月的功法课完成得不佳,朱樱罚它一个月不准下山。想着去了也不一定见着面,小曦才没想法子偷跑过去。元极子将林崇启带回来时她已震惊不已,也听到对方跟其他人交代还有位客人要上山,只是万万没想到,这客人竟是蒋湛。
蒋湛没开口,冲她微微点头挤出一丝笑,她才发现对方状态不对,赶紧上前猛地一嗅。刚嗅出问题就被朱樱一把推开:“别挡道,误了时辰你只能等你蒋哥下辈子了。”
太机大殿内灯火通明,朱樱喊了两位同门把人抬进去时,一时间有些不适应,眼睛眨巴了好几下才在殿内最里头正中那座白玉雕花榻上看见了正在看书的元极子。眼下,他一身素袍衬衣,气焰比平时收敛不少,倒有些温润贵公子的样式。
不过,这些都是表象,跟在元极子后头这么久,朱樱对他是再了解不过了。如果说其兄辰光子是出了名的冷漠不近人情,那么眼前这位可以算得上是食人间烟火,染世俗风雪。但到底和辰光子流着一样的血,性子外热内冷,通人性但无人情,万物于眼里如花草,看过也欣赏却入不了心。
朱樱轻咳一声走上前:“师父,蒋湛病得不轻,恐怕过不了今晚。”
这话哪儿用得着她讲,元极子在山头遥望那一眼就看出此人身中奇毒,要不是受大典的一面之缘,他才懒得让人千里迢迢把这家伙带上山。不过万事都讲究个缘分,若蒋湛不能及时赶到,或者在赶到前就倒下,那就是命该如此。
元极子没吭声,知道朱樱是有意催他,他也有意地将书不紧不慢地翻过去一页,继续细看,眼皮都没抬一下。
朱樱慌了,回头看了眼脑袋耷拉着被两位师弟架着不动的蒋湛,冲上前将元极子案台上的光遮去大半:“师父,您要是不想出手,还不如把人扔云华山不管。现在人来了,在我们这儿有个三长两短,传出去就是太机派的事了。”
她豁出去了,反正横竖都要受罚,也不差这一项。
元极子眉头微微皱了下不过很快散开,他哼出一声,扬手拿书往朱樱脑门上重重一拍:“云华山的素菜倒把你的胆子养肥了。”说完,他慢慢悠悠地起身,变往外走边道,“子时未到,先带他去沐浴更衣,一会儿送去陶然阁。”经过蒋湛身边时,鼻尖猛地一皱,“什么味儿?脚下踩屎了?让人给我拖干净。”
躲在蒋湛腿边的兔半仙往旁让了让,他觉得元极子那句多半是冲自己来的,至少是冲它的瘪。
“元极师尊。”一道声音在殿内响起,无力却吐字清晰。元极子回头,蒋湛手撑在旁边人的身上,大半个身子已经转了过来。他看着元极子,双眼布满血丝,瞳孔也已散开,那张肿胀干裂的嘴艰难开阖道,“我想先看看林崇启。”
不知道是谁发出一声轻呼,远远的,朱樱琢磨应该是守在殿门外偷听的小曦。她无奈地冲那边飞去一记眼刀,走上前对蒋湛说:“不急在这一时,你放心,我师父答应的事保准能做到。他说救就一定能将人全须全尾地还回来。”
蒋湛还想开口,被朱樱按住。她用眼神示意见好就收,以后的事以后再议。
两人一来一去倒把元极子逗乐了。
“有意思。”元极子哼笑,转身大步往外走去。素色的衬衣下摆随着步伐摇曳生风,他的话清晰地在殿内回响,“恋爱脑,先把命保住再说。”
第80章 睡美人
自打有记忆以来,蒋湛就没让人伺候过洗澡,不过现下他只剩一口气吊着,也顾不上害不害臊。等太机派的弟子将他收拾完,他穿上干净衣裳就被搀去了陶然阁。
李信给他准备的那套西服衬衫没用上,身子现在是哪哪儿都疼,一碰就令他眉心一蹙,冷汗直冒。而两位弟子拿来的道袍正合适,纯棉透气,走在这山里小风一吹,若不是莫名其妙中了毒,蒋湛觉得这惬意会从骨头里生出来。
大晚上的也不太看得清,蒋湛被两人搀着走了不短的路,最终七拐八拐停在游廊尽头的一座水榭前。
白墙翠瓦、红框纱窗,暖光从里头透出来让整间房看上去由内而外的晶透盈润。蒋湛眼皮稍抬,门上一块墨匾上还洋洋洒洒地刻着三个大字陶然阁。这房子符不符合现代住房规格他不知道,不过这意境是绝美的,在这里小憩片刻应当会非常不错。
思绪乱飞间,那扇木门忽然崩开,一道声音有力地从里面砸出来。
“傻站着干嘛?子时一过你等着排队去吧。”
麻木的脑袋还未回神,蒋湛身子一倾,便被一股力道抓着飞扑了进去。
“嘭”一声,那扇门又在他身后重重阖上,而蒋湛的眼前立刻出现了一双深邃如潭的眼眸。那眸子目光沉沉,又像碎着星辰,蒋湛一时入神,竟没发现此刻他与元极子的距离不过咫尺。
“看够了吗?憨崽。”元极子不耐烦地扬了下手,将怔愣的蒋湛按坐到跟前的蒲团上。随后不再多话,两手指一并,指向蒋湛额上的神庭。
不知道过去多久,蒋湛只觉身体里两股气流纠缠翻滚,在他五脏六腑内横冲直撞,让绷直的脊背一点点弯下去,胸腔也仿佛燃石淬冰,焚成了灰烬,不断往外冒着炙寒交加的雾气。直到一只黑鸟从窗外掠过,留下一串嘎嘎声响,元极子才再次开口。
“你体内的毒不大好解。”
这一嗓子差点让蒋湛昏过去。他呆愣愣地睁眼,嘴巴半张没发出一个音。
如果元极子不说,他以为自己好得差不多了。身体上那些折磨人的痛消失得七七八八,而四肢也恢复了力气。蒋湛将手腕抬起来看了眼又伸到元极子跟前,贴着瘪的那口子已经愈合,腕上爬的那些紫红黑印也没了影。他张张嘴,发出的声音有些嘶哑不过是因为长时间缺水导致的。
“师尊,您也不用太谦虚,我觉得自己没啥问题了。”似是怕元极子不信,蒋湛从蒲团上弹起来,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两秒不过很快恢复清亮。
“真的好了。”他整理了一下道袍衣襟,心思已经飞往林崇启那处。若不是不知道人被送到了哪里,他才不管教规戒律、社交礼仪,早两腿一跨寻林崇启去了。
元极子静静观察着没说话。他对这人的印象多半来自受大典那次,小半从朱樱嘴里听来的,总结起来就一个字愣。
他想笑但憋住了,招招手让蒋湛过来。待人靠近后,一手抓住蒋湛的胳膊,一手往他胸膛上按。蒋湛“嗷”一声,疼得一下子叫了出来。元极子松手,他便下意识的往后退,嘴里“嘶嘶嘶”地缓着劲,低头摸向自己胸口时,眼神里露着惊讶:“怎么会这样?”
“此毒甚是罕见,分秒内达你心肺侵你骨髓。我刚才替你清了大部分,剩下的这些藏于心脉。简单点说就是与你的脏器长在了一起,再直白点讲就是你现在把自己剖开看会发现,里头都是黑的。”
元极子的话让蒋湛胸口一紧,原本不疼的地方也开始幻疼了。他皱着眉问元极子要怎样才能彻底清除体内的残毒。
元极子盯着他半晌不答反问:“是林崇启伤得你?”见蒋湛着急帮林崇启说话,他“嗯”了一声打断,“我知道他当时思维混乱并非出自本心,我也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
话没说完他又停住,其实他也搞不清楚里头的缘由。这毒说罕见委婉了,实则是他头一次见到,并且被它的毒性震撼到。还就被朱樱胡诌对了,蒋湛中的当真算得上是万毒之王,要不是兔半仙的瘪替他压制了片刻,他早就在别处报道了。
只是此毒是来自青山派还是其他地方,元极子一时半会儿探究不出来。也因如此,他没法儿运气强逼,万一不慎伤了心脉,蒋湛这辈子算是废了。
他的目光从蒋湛脸上移向窗外:“彻底清除的法子我还没想好,总之这段时间不要离开凤云岭。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这毒在你体内算是达到了一种共生的状态,我估计一般情况下不会发作,我们还有时间。”元极子想的是,即便蒋湛发作了,只要人还在这里,自己就会尽全力保他周全。
如果说一开始救人还有点路见不平的江湖道义,那么现在元极子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他师兄为了云华观考虑。这小子在云华出的事,又伤在云华观弟子手里,他不能袖手旁观,看百年教派蒙尘。
蒋湛刚刚确实吓了一跳,在云华山中毒时他没怕,倒地上奄奄一息时也没怕,就元极子摁的那一下让他生出了恐慌。主要是这感觉太熟悉,上一回是四年前被林崇启打飞魂魄的那一次。他怕自己嗝儿屁,更怕在嗝儿屁前没见着林崇启最后一面。
元极子说的共生不共生的太玄乎,不过旁的他倒是听懂了。现在这身子只是表面看上去健康,实则内里溃烂不堪。如果留在这儿还有一线生机,要是出了太机,保不齐哪天就没了。其实元极子不说他暂时也不会离开,见不到林崇启好起来,他怎么可能放心。
想明白后,蒋湛反而松了口气。他看向元极子郑重其事地保证,自己不会擅自离开凤云岭。见元极子满意地点头,他上前一步,犹豫着还是开了口:“我知道现在不该打扰,可看不到他我......”
当着元极子的面,他找不到恰当的词形容自己的心情,说深说浅了都不合适。好在元极子没有刻意等下去,而是鼻尖溢出熟悉的笑,冲他微微眯起眼:“当真喜欢我师侄?”
蒋湛呼吸一顿,没想到元极子这么直白,不过短暂慌乱过后便平静下来。之前当着那么多的人都没想藏着掖着,如今当着自家人的面也没什么好掩饰的。他重重应了一声,想到现在与林崇启的关系又补充:“他怎么想的我不清楚,也不会强迫他跟我在一起,但前提是这人在这世上一定是在好好地活着。”
只要林崇启平安无忧,哪怕与他相隔千里,哪怕他们不会再见,蒋湛也觉得可以接受。至少,他之前是这么想的。
元极子脸上的笑意没散,他屈起一条腿,手臂撑在膝盖上:“就算没结果也不后悔?”蒋湛的目光坚毅,迎着他没有半分退意。四目相对,元极子忽然在这双眼里看到了熟悉的风景。太久远了,他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在梦里。
月亮悄悄斜出了窗外,池子里传出几声蛙鸣,元极子猛地起身,路过蒋湛身边时,往他肩膀上拍了两下:“你想见的人就在屋内。”说完,他大步朝外走去,嘴里漫不经心地哼起了小曲。
“天若有情天亦老,几度悲欢在人间。”
蒋湛眼睛一亮,立刻冲四周张望。一张经案,一方矮塌,焚香用的青铜鎏金炉,半面墙的水墨丹青,除此之外哪儿还有别的,更别说藏个活人。想想一派掌门没必要撒谎捉弄自己,他不甘心地又在屋内转了一圈,除了将地板踩得嘎吱作响,旁的什么收获都没有。
他烦躁地薅了把头发,想出去找元极子问个明白又不知道往哪儿,一气之下踹了经案一脚。没想到跟前的地板突然陷下去一大块,接着那板子往旁边缓缓移开,蒋湛目光下移,一个一人宽的暗梯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眼前。
他激动不已,不等胸前起伏平稳,越过经案就迈了进去。洞身比他想象的宽敞,通道内还亮着几盏壁灯。他片刻未停越走越急,最后三级台阶一个大跃步直接跳了下去。
这是间密闭的地下室,四面墙体由透明玻璃制成,盈盈微光从周围的水里荡漾进来,在屋内映出一道道五彩的条纹。而正中摆着的那张床上躺着林崇启,是真的林崇启。
蒋湛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让他心跳加速。
眼前的一切太过迷幻,蒋湛觉不出真实,直到他的手覆上林崇启的面颊,再一次感受这一寸皮肤的温热,他的心才稳稳落定。
他弯腰在那脸上轻轻吻了一下,接着说出了从登上云华山就想了一路的开场白。
他说,林崇启,好久不见。
即使眼前的林崇启沟壑遍布,所有露在外面他能看到的地方,都皱成了一团被人揉搓过的宣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