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天傍晚,高得宝居然屈尊降贵地找到后院的时候,他和肖立本都吃了一惊。
“小力巴,吃饭呢?”高得宝笑嘻嘻地看了一眼,搭讪说,“玉米粥配萝卜干,挺好,清清淡淡不上火。”
肖立本急忙把锅里最后一点粥也刮到勺子里,一半分给了宁悦一半倒到自己碗里,干巴巴地问:“有事?”
“还是那事呗,这几天见你们忙,我就没好意思提,现在闲了吧?”高得宝自来熟地说,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坐,又嫌弃地皱了皱眉头,居高临下地吩咐,“就拆个灶台,你们都是年轻小伙子,半上午的事儿,明天给我办了啊,省得我一趟又一趟地跑。”
肖立本嘎嘣嘎嘣地嚼着萝卜干,冷笑着说:“高叔,我从小就在老虎灶打开水的,那个灶台多大多结实你以为我不知道?糯米浆混着青砖砌的,锤子敲上去也就一个白点,半上午?你给我一天我也啃不动,你另请高明吧。”
“那就一天!再给你一块钱辛苦费?”高得宝用油腻的脸挤眉弄眼,自以为幽默地说,“放心吧,我不告诉街道去。”
肖立本霍然起身,断然拒绝:“你走吧,我们不做。”
“嘿,你小子!”高得宝一着急,当初的混账气又露了出来,叉着腰瞪着眼睛说,“非要逼我跟你翻旧账是吧?你五岁就死了妈,肖老太和肖天顺管过你吗?你自己算算白喝了我们家多少开水?大冬天的,肖天顺后找的女人让你给她洗衣服,你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在那呜呜哭,谁每次看见了偷偷倒半壶开水给你?都忘了吧?好嘛,我们高家的开水养出个白眼狼来!”
宁悦也噌的一声站起来,冷冰冰地说:“这院子里是有白眼狼,但不是他,是谁,谁心里清楚。”
高得宝被噎了一下,勃然大怒:“你个外地盲流,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小心我告诉街道,查你身份,送你收容所!”
肖立本伸手保护性地把宁悦拉到身后,沉声说:“你冲我来,跟他没关系。”
“行,冲你是吧?”高得宝无赖地指指他,“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反正你欠我们高家的情必须还了,我老子死了指望不着你,你就得还给我啊!不然你晚上睡得着吗?问问你的良心!”
他上手就要拍拍肖立本的胸口,被肖立本一把挡住,黑沉沉的眸子毫无感情地瞪着他,半晌才说:“行,我还,明天我就去拆。”
“哎!这就对咯!”高得宝高兴地点点头,“知道你是个老实孩子,我这也是给你报恩的机会,以后谁还用不着谁了,是吧?”
他转身志得意满地走了,宁悦担心地拉了一下肖立本的手臂,感觉触手僵硬,肌肉绷得紧紧的,充满了愤怒的情绪。
“没事。”肖立本慢慢地吐出一口气,习惯性地笑了笑,安慰他,“都过去了……我没事。”
第19章 宝藏的传闻是真的
第二天,起床时候气压就很低,胸口闷闷的,天空乌云密布,小风吹得树叶子哗啦啦作响,一猫一狗似乎察觉到了坏天气,都缩在狗窝里不肯出来。
肖立本一早出去借工具,宁悦给猫狗放好食水,走到前院的时候高得宝已经在了,背着手打量着房子,不时满意地点点头:“没想到啊,还能发挥剩余价值,真是运气临头。”
看见宁悦过来了,高得宝傲慢地从兜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一扔:“开锁去。”
宁悦拎着桶,看着掉在地上的钥匙,一动没动,嘲讽地看着他:“谁的家谁开,沾了手再让你讹我一顿怎么办?”
“嘿!怎么说话呢!”高得宝作势举起手,看见宁悦挺直脊背,安全帽下的黑眸冰冷如高山之雪,丝毫不怕地和他对视,和平时见到的那些没见过世面小心怯懦的农民工完全不同,没来由地心虚起来。
他低声咒骂着,嫌弃地捡起钥匙,走过去开锁,锁很久没动过了,上面布满灰尘,高得宝一开始还拿捏着不想弄脏自己的手,后来着急了,双手齐上,握住用力转动,咒骂:“街道就是抠门!还用这种便宜货,砸了得了!”
肖立本扛着借来的长柄八角锤从院门进来,看着他小丑一样在原地扭动使劲,没好气地说:“不能砸,砸了还说我们入室盗窃呢。”
说着他和宁悦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作势欲走:“打不开就算了吧,天意留着这房子让你做个纪念。”
“放屁!老子稀罕这死了人的晦气房子做纪念?”高得宝口不择言地骂着,手下狠劲一掰,终于打开了锁,推门的一刹那,里面封闭已久的尘土扬起,呛得他猛烈咳嗽了起来。
宁悦看过去,屋子里空空荡荡,连根草都没剩下,只有梁上孤零零地垂下一根电灯线,而灯泡早已消失无踪。
沿着东墙砌了个大灶台,上面两大六小八个灶眼,底下的灶口多年烧火,已经变成了黢黑的焦炭色。
这个老灶台沉默地工作了几十年,为望平街的住户烧了无数次开水,如今终于要面临拆除的结局。
“干吧。”高得宝不想进去,捂着鼻子站在门口指挥,“他抡锤子,你也别闲着,把屋子扫一扫,有白灰吗?墙也要刷一下才好看,我怕换房那孙子变卦。”
宁悦还没开口,肖立本就扛着锤子从他身边走过,似笑非笑地说:“高叔,你这是坐地起价啊,说好的只拆个灶台,刷大白得另外加钱,我这里有报价清单,你看看?”
高得宝厌烦地挥挥手:“如今的年轻人都钻钱眼里去了?就没一点乐于助人的朴素劳动精神?”
“没有。”肖立本回答得斩钉截铁,“反正还没开工,你要是不满意,我们可以走。”
高得宝瞪了瞪眼,又看看外面天气似乎要下雨的模样,想着自己来一趟不容易,烦躁地点头:“得!干吧,给我拆利落点啊,我看着你们呢。”
肖立本沉着脸不吭声,转身气沉丹田,抡起八角锤,狠狠一下就砸在了灶台的边上,一声闷响,表面的水泥纷纷脱落,震得灶眼里面的积年老煤灰也都簌簌而起,屋子里像是起了烟雾,被外面的风一卷,全都迎面扑上了高得宝的脸。
“哎哟!这怎么搞的!”高得宝连连后退,站在院子里,嫌弃地扑打着身上的灰,他伸着脖子看了看,确定自己没记错,当年屋子里所有东西都卖掉了,什么都没剩下,这俩小青年捡不了便宜,于是骂骂咧咧地向中院走去找水池洗脸。
屋子里,肖立本已经发狠地一锤接一锤地猛砸下去,如他所说,灶台早年修得很严实,表皮的水泥封面倒是一砸就开,再往里的青砖就跟焊死一样,需要他不歇气地反复夯砸,才会松动掉落。
宁悦也没闲着,把拴好绳子的木板放在地上,戴着破手套往上面堆砖准备一会儿拉走,他捡起一块青砖看看致密的截面,又放手里掂了掂,对肖立本说:“别弄太碎,回去还能垒个墙。”
走之前,给肖立本把小屋修一修,就算报答他收留自己这么长时间吧。
肖立本也随手拿起一块,皱眉啧叹:“这砖可太好了,细腻又滋密,现在哪里还有这样结实的青砖啊,我这辈子摸过所有的砖都比不上,当年这家人居然拿青砖砌灶台,得多富啊!”
“没听街坊说嘛,望平街从前住着大户人家,不要羡慕,回头咱们也能住上青砖房,虽然是碎的。”
眼看灶台砸了最厚实的一侧边角,木板上的碎砖也垒了一堆,宁悦起身接过八角锤,商量道:“换我来,你把砖拖后院去。”
“还是我来吧,你那小身板。”肖立本确实累够呛,呼呼地喘着气,宁悦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哼哼一笑:“瞧不起人?今天让你看看什么是建筑熟练工人。”
他使出全身力气,将锤抡过头顶,狠狠砸下,满心打算来一记漂亮的重击,没想到锤头落处,突然咔嚓一声,薄砖碎裂,势头落空,他整个人无法控制地跟着向前栽了过去,一下扑倒在灶台的废墟上。
“宁悦!”肖立本刚拉起绳索,看到他突然摔倒,大喊一声就扑了上来。
高得宝洗完脸回来,正听到这一声,着急地探头进来:“怎么了怎么了?”
宁悦咬紧牙关,趴在被砸了一半的灶台上,勉力扭过头来,一脸忍痛地说:“摔了一跤……哎呀,腰疼。”
肖立本着急地扎着手在旁边转,要伸手扶他又不敢:“没事吧?要不我背你去医院?”
他刚拉住宁悦的手臂,宁悦又高叫起来:“别动我,疼!疼!”
“不就摔一跤,去什么医院?”高得宝吓了一跳,连忙退走两步,“你们可别讹我啊,咱们没签劳务合同,你这算不上工伤。”
看着他离开,宁悦嘴上还在喊疼,却对肖立本使了个眼色,趴在灶台上的身体侧了一下,露出身下一个漆黑的洞。
肖立本张大嘴巴,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哥,你慢慢扶我。”宁悦嘴上虚弱地说,右手毫不犹豫地伸了进去,摸索了起来。
肖立本看得心惊胆战,生怕里面是蛇虫鼠蚁咬到宁悦,他刚想说‘我来’,就被宁悦警告地瞥了一眼。
他赶紧扭头望风,警惕高得宝这会子闯进来抓个正着。
洞不大,宁悦两下就摸遍了,手再伸出来的时候拿着一个一尺长半尺厚的黑色盒子,两人的脸色都变了。
“喂!到底怎么了?还能不能干啊?我找你们的时候可谈好的。”高得宝听见里面没动静了,心里又怀疑起来,站在小屋门口喊:“现在借伤讹钱就太不要脸了吧?还跟我来碰瓷啊?”
宁悦紧张地思索着,五月天热,他和肖立本为了干活就穿了件背心,这个黑盒子不能藏身上
就在高得宝忍不住踏入屋门探查的前一秒,宁悦闪电般地把木盒子塞进了木板上的碎砖堆里。
同时他左手扒拉了一下,摸到锤子,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做出忍痛的样子:“放心,答应你的一定干完,肖哥,你先把砖头运出去,方便我使力气。”
肖立本投以担忧的目光,宁悦却用眼神安抚他,让他按照自己的意思赶紧转移那个黑盒子。
“哦……”肖立本站起来,弯腰去往肩上搭绳子,却被高得宝一个箭步跨过来阻止:“等等!干什么?你要把我家的砖拉哪儿去?”
他的手往前一划,指着房屋中间说:“我早想好了,这个砖不能浪费,正好在这里砌一堵墙,分开这不就成两间屋了吗?更卖得上价。”
高得宝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却没注意到肖立本的脸变了色,差一点就要低头去看碎砖堆里的木盒子,而宁悦刚才太急了,并没有塞到位,仔细看的话,黑盒子的一角露在碎砖里,有点不一样。
“你……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肖立本心虚,有些结巴起来,高得宝却误会了,嬉皮笑脸地拍拍他的肩膀,“这是我昨天晚上临时决定的,现在告诉你也不晚啊!不是说好了加一块钱嘛,那就是砌墙的工钱。”
肖立本又慌又急,平时的伶牙俐齿此刻却说不出话来,高得宝冷了脸质问:“还想加钱?”
“不用!我们不干了!”宁悦心里一动,努力遏制住焦急的情绪,反手从旁边抓了一块砖头狠狠往碎砖堆上一扔,稀里哗啦地引发了塌方,彻底把木盒子遮挡了起来,肖立本这才松了一口气,附和道:“对,我们不干了!”
“哎!你们怎么这样!明明答应我了,说不干就不干?小心我……”高得宝想威胁,却被宁悦一口截住,“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个钱在外面根本请不到人,我们肯来也是因为想捡点碎砖头回去,现在你连这点便宜都不给我们,那算了,肖哥,走!”
宁悦目不斜视地跨过碎砖堆,做出毫不留恋的样子,肖立本不明所以,完全是下意识地跟着他往外走,还不忘奚落一句:“高叔,你自己慢慢收拾吧,我们不奉陪了。”
两人走得果断,好像根本忘记了那个木盒子的存在,高得宝忍不住了,跺脚叫唤:“站住!你们把我屋子弄得这么乱七八糟,就想走啊?信不信”
宁悦回头好笑地看着他:“锁是你自己开的,你最多告我们砸了你家的灶台,没事,我和肖哥就是干这个的,你去告,我们分分钟给你恢复原样,就是吧……”
他故意斜眼看天,喃喃地说:“换房那边可不等人啊,我听说已经开始登记户口了。”
高得宝脸上阵红阵白,眼看着两人都要走到中院门口了,才忍痛开口:“行了!我不跟你们这些捡破烂的计较!”
他指着地上的碎砖一挥手:“归你们了,都拉走!把地给我扫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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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我们永远不要分开
下午四点,阳城的天色已经近乎深夜,乌云压顶,狂风四起,街上店铺和办公楼纷纷亮起了灯,只等一场初夏的大雨酣畅淋漓地落下。
后院里凌乱地堆着碎砖,甚至连块塑料布也来不及盖上,彰显着主人的慌乱无措。
狭窄的小屋里气氛更是压抑,肖立本抱着头蹲在门口,宁悦坐在床上,一双眼睛闪着猎人看见猎物的兴奋目光,他面前的床板上摆着那个黑木盒子,上面的尘土被草草擦去,露出黝黑油光的本色,一看就不是俗物。
“肖哥,你过来,咱俩一起把它打开。”他压低声音催促。
此刻还没到下班时间,整个院子根本没有人,甚至偌大的望平街也不会有邻居顶着这样的恶劣天气出来串门,但他还是尽量小声,连怦怦心跳的声音听起来都比他说话大些。
肖立本抱着脑袋摇了摇:“不……不了吧,我害怕。”
“肖哥,事是咱俩一起做的,我也想和你一起见证这个盒子里的东西。”
“不要!”肖立本激烈地拒绝,又蹲着往外蹭了一步,喃喃地说,“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本能地维护宁悦,帮着宁悦骗过了高得宝,可是到了此时他才后知后觉:这是偷盗吧?
宁悦也不催他,深吸一口气,搓了搓手,小心地摸着盒子周围。
刚才把盒子抱进来的时候他察觉到了异乎寻常的重量,总不能是原来的主人吃饱撑了闲得慌,把一块砖放在盒子里,再砌了个空腔把盒子放进去,外面用灶台伪装?
这里面一定有东西!而且是好东西!
他急躁地去开盖,时间太久,合页和锁扣都锈死了,指甲扣在上面发出吱吱的声音,令人牙酸。
肖立本维持着抱头蹲地的姿势,却自觉地从桶里找出个铲子,默默地递了过来。
宁悦看了他一眼,接过铲子,用力插进盒盖的缝隙,上下摇晃着增加力度,终于,咯嘣一声,盒盖应声而开!
没通电的小屋里黑乎乎的,只有顶部天窗透入一丝光线,饶是如此,盒子里瞬间绽放的珠光宝气,还是耀花了宁悦的眼。
他完全说不出话来,只是急促地呼吸着,一眨不眨地瞪着面前的宝物,差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不大的盒子分成两部分,一半放着即使尘封多年依然闪耀着灿烂光芒的各种珠宝,另一半则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小巧玲珑,每一根大约只有二两重,但堆积在一起的分量,足可以让宁悦心跳加速,到了窒息的边缘。
他颤抖着手去摸金条,一根一根地摆在外面数着,最初触碰到的冰凉金属感带来的狂喜到后面就成了麻木。
“一共二十四根,每一根一百克,那就是四斤八两的金子。”宁悦压低声音对肖立本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