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英强打起精神:“我才不管他!小宁总放心,我会专注工地项目的。”
这时候宁悦的手机响了,他接通之后,传来秘书小姐的声音:“小宁总,您得回来一趟,南洋银行的信贷部来人了,提交了一份紧急文件。”
奇怪,也没到年底,南洋银行这时候投递什么文件?邱之尧怎么也没给他事先打个招呼?
宁悦嘀咕着,叮嘱了张小英几句,转身往工地大门走去。
*
宁悦一路飞车回到公司,踏入顶楼的时候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这半个月一直在工地配合中建三局做评估,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最后一次……
还是他当着大部分高管的面被利峥夺了权。
宁悦大步穿过长廊,秘书小姐看见他,掩饰不住满脸惊喜地站起来:“小宁总回来了,喝茶吗,还是咖啡?”
“不用,你忙吧。”
宁悦不想面对利峥,准备看过文件就走。
他推开总裁办大门,落地玻璃窗透来一室阳光灿烂,利峥端坐在办公桌边,仿佛一直在等着他,听到动静立刻抬眸看来。
那深邃黑眸配上锋锐眉骨,背后衬着高楼大厦的深城街景,利峥只是简单地坐在那里就是一副华盛尽在掌握之中的霸总模样。
宁悦目不斜视地走进去,看见自己办公桌上放着信封,他伸手去拿,忍不住又讽刺地问了一句:“你知道张跃进偷渡去香港吗?”
“知道。”利峥漫不经心地说。
宁悦的手指都触摸到了信封,本该拿了就走,但看到利峥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的怒火又升了起来,厉声道:“之前工人闹辞职,我知道是你捣鬼!但我以为你总会看在大家从创业就在一起风雨同舟的份上,带他们去更好的地方,结果呢?你骗他们香港有金山银山,唆使他们偷渡!?”
利峥丝毫不为所动。
他在文件上签了名,啪地一声合上丢到一边,才抬眼看向宁悦:“别把我说得那么坏,明明是他们贪。”
说着,他似笑非笑地问:“之前他们背叛了你,现在遭到报应了,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小宁总不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吗?转性了?”
“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你?”宁悦怒极反笑。
利峥黑眸深深地看着他,轻声说:“凡是伤害你的人,我都不会放过他们。”
宁悦冷冰冰地说:“那你不是人吗?”
“对,我也不会放过我自己。”利峥出乎意料地坦诚。
宁悦满怀憋闷,也不想听他胡扯,拿了信封就要走,利峥用指尖轻叩桌面提醒:“小宁总,容我说一句,我目前还是华盛副总,有共同阅读你手里文件的权力。”
他貌似好心地又补了一句:“而且,不会是什么好消息,你现在需要人分担是真的。”
宁悦不理他,扯开信封,拿出里面的文件一目十行,一颗心突然地沉了下去,不敢置信地叫了起来:“怎么会这样!?”
*
南洋银行还是老样子,空气中飘荡着咖啡的香气,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花香青香味道,宁悦坐在等候区,脑子里模糊的闪过一个念头:他们换了香薰。
按道理说,一个成熟的办公室团队是不会轻易改变香薰味道的,除非……
秘书放下电话,趋前招呼,打断了他的思考:“小宁总,邱先生请您进去。”
还行,至少没有拒之门外,宁悦这么想着,起身顺着她推开的房门走进了办公室。
邱之尧桌上堆着的文件比之前要多了许多,几乎把他胸口以下都遮蔽了。
他抬起眼,看向宁悦,语气是一贯的温和亲切:“小宁总,我猜到你会来。”
宁悦吸了口气,竭力保持脸上的镇定,拉开椅子坐下,委婉地问:“邱先生,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华盛接到一份文件……”
“对,是我签发的。”
邱之尧的目光越过面前的一叠文件看向宁悦,眼神中透出无奈。
“综合华盛的经营能力和发展状况,我司认定出现重大风险,出于风险控制考虑要求提前收回贷款,六十五亿,请按时结清。”
宁悦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舔舔嘴唇,做最后的努力:“邱先生,华盛目前稳步前行,状况良好,并未出现司法纠纷和重大风险,怎么就要抽贷呢?”
“不见得吧。”邱之尧叹了口气,“那栋深城无人不知的亚洲第一高楼,不是停工很久了吗?还签了对赌协议,我司认为,对赌一旦失败,华盛的财政状况必定恶化。”
“并没有!”宁悦据理力争,“的确发生了一些意外情况,但完全在可控中,我已经另外找到了施工单位,正在签合同的流程中。”
邱之尧毫不留情地揭穿:“那就是还没有签。”
“只要再等半个月!新利华大厦就会重新开工,一切都赶得及,对赌我们不是输的!”宁悦恳切地看着他,“只要半个月。”
邱之尧沉默了。
他垂下眼睛,不敢看宁悦,低声说:“不行。”
宁悦突然明白了什么,他不再恳求,也不想再解释什么,知道那都是无用功。
他沉默地靠回椅背,用力抓着把手,让自己不至于失控地倒下去,过了半天才沉声问:“没有商量余地了吗?”
“对不起。”邱之尧低声说,“我也不想的。”
“你当然不想。”宁悦冷笑了一声,“这是在你任间发出去的贷款,你明明知道我还不上!而你呢,一样需要担责,华盛破产了,这六十五亿就变成了坏账,是你职业生涯里永远的污点。”
他紧盯着邱之尧问:“所以,你为什么要抽贷呢?”
“我都说了是……”
“别拿谎话敷衍我!”宁悦死死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失望,“邱先生,我以为我们至少是朋友。”
邱之尧喉结上下动了几下,似乎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摇着头:“事已至此,小宁总,你还是想想怎么收拾残局吧。”
宁悦讥讽地笑了一下,抬头环顾着这间他曾经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是贵宾待遇的办公室。
过了片刻,他突兀地岔开话题:“当年你为了帮我,对周明华的康泰做出了抽贷的决定,真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今天你把同样的办法用在了我身上。”
周明华的下场,两人都记得很清楚。
明红大厦停工,康泰破产,他一刀捅了肖立本,现在还在坐牢。
“小宁总,你和他不一样。”邱之尧干巴巴地说。
“对,我和他不一样,我不会随身带着刀。”
现在的宁悦,与其说冷静下来,不如说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四面望去都是墙,找不到一条出路。
“说吧,到底是谁。”宁悦淡淡地问,“是谁要逼得我无路可走。”
“没有人。”邱之尧坚持,“华盛真的触动了总行的风控系统,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就像你说的,华盛破产,我也不会好过,马上就要引咎辞职了。”
他低下头,做出送客的姿态:“不好意思,我忙着交接,很快有人来接替我的位置。”
宁悦缓缓地站了起来,盯着他,大胆地问了一句:“邱先生,当年向香港利家透露肖立本消息的时候,没想过还有今天吧?”
邱之尧猛地抬起头,动作太大,金丝眼镜差点甩飞出去。
他惊愕地看着宁悦:“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宁悦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但我现在确定了。”
肖立本在医院被宣布死亡的时候,他情绪激动地拉着床车坚持不让把尸体拉走,周围一片混乱,有个声音不疾不徐地提议:“上一针镇静剂吧。”
那个场景是他的噩梦,始终不敢去回忆,但总是缠绕着他,反复在梦中出现。
这也导致宁悦开始怀疑,究竟是自己真的听见了邱之尧的声音,还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但今天,看到邱之尧的反应,宁悦知道自己没错。
“肖立本在深城过了好几年都平安无事,香港从来没有人来找他认祖归宗,直到我们遇见了你……你大概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就觉得他的脸有些眼熟,对了,你来深城之前在香港工作,就算没见过利荣启,也应该见过利承锋,你能看出来他们的相像之处。”
宁悦平静地叙述着。
“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原因,要跑到香港去找利家告密,甚至我不知道你对康泰抽贷,是真的想帮我报仇,还是埋下一个炸弹,激怒周明华重伤肖立本,好配合利家完成偷天换日的假死计划。”
邱之尧没有为自己辨白,只是默默地听着,到最后才抬起头来,深深地看向宁悦:“我为的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
第183章 走投无路的抉择
邱之尧站了起来,离开了被他当做掩体一样的办公桌,走到了宁悦面前,跟他面对面,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宁悦,丝毫不掩饰爱恋之情。
他在业内素来以和气斯文闻名,但此刻一旦不笑,就很能理解为什么大家都叫他笑面虎。
“你真的不知道吗?”邱之尧轻声地又问了一句,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宁悦俊秀的脸庞上,“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尤其是那次我们去吃椰子鸡,坐在那么简陋的环境里,你丝毫没嫌弃,反而跟我谈深城的未来发展,谈对未来的信心,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发着光,那时候我就想,老天爷让我认识了你这样美好的人,我一定要得到才不枉此生。可惜,你一直虚与委蛇,从来不给我机会,而肖立本,他凭什么呢?”
宁悦斩钉截铁地说:“凭他爱我,肯为我付出一切。”
“那你现在知道了,时过境迁,人随着环境的变化是会改变的,他爱你吗?爱你的是穷小子肖立本,而当他变成了利家继承人利峥之后,他的心里塞的东西多了,你就是那个被放弃的。”
不等宁悦再发问,邱之尧干脆地承认了:“对,南洋银行风控系统并未被触动,是我主动签发了抽贷的文件。”
宁悦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一样,艰难地问:“为什么?”
“利家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得到,他们想要那栋大厦,你尽力反抗,你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可是宁悦,你斗不过他们的。”
“斗不过,也要斗。”宁悦腰背笔直,毫不犹豫地说,“总不能他们让他们为所欲为。”
他紧盯着邱之尧,做最后一次努力:“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他想救华盛,那是他和肖立本的心血,是他们在深城打拼十年的成果,不能眼看着就这么毁了。
邱之尧不答,反身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到了宁悦手里,低声说:“我马上就要离开深城,离开中国,去伦敦赴任,作为交换条件,利氏给我在渣打银行总行安排了一个不错的职位。”
他见宁悦不接文件夹,亲自打开给他看,里面是一叠看上去像合同契约的全外文文件。
“我和太太已经协议离婚,财产也做好了分割,东南亚的不动产和股票期权以及其他,全部归属于我的两个孩子,但我海外的其他账户,算起来也有一亿美元,可以算得上财务自由。”
他翻着文件,低声描绘:“我在多伦多有半条街的房产,大湖区还有栋大房子。湖水很蓝,很清,可以划着船去钓鱼,带本书慢慢看,一消磨就是一下午。
“法国我有个葡萄酒庄,年产不到四万瓶,但质量上乘,业内很受追捧,供不应求,一到酿造季节,空气里都飘着葡萄被挤碎发酵的香味。
“我在英国的房子推开窗正对海德公园,春天的时候樱花开得跟一大片粉白云雾一样,非常好看。
“要是想度假的话,伦敦乡下的别墅是老旧了些,还在烧壁炉,但是听着木柴燃烧时候发出的声音很催眠,我试过了,总能得一夜好梦……”
宁悦迷茫地看着他,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心里有一个荒谬的念头浮起来,又被他狠狠按下。
邱之尧抬起眼睛,几乎是虔诚地把文件夹捧到宁悦跟前:“我知道我比你大十一岁,宁悦,和我在一起是屈就了你,我只能捧出自己所有的一切,只要你点头,这些全都是你的。”
他抽出压在最后的文件,那是一份公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