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过公证了,签个字,我们马上就可以启程。”
看到宁悦皱着眉的样子,邱之尧的声音都在颤抖,不像个运筹帷幄的银行家,反而像个初次恋爱的毛头小子:“跟我一起离开,立刻走,华盛的烂摊子不值得你去费心,从此天高云阔,你只需要享受就行,我不贪心的,不要求你留在房子里等我,只要只要你在需要的时候陪陪我就行了。”
“邱先生!”宁悦果断地抬手拒绝,“华盛是我十年心血,从来不是烂摊子。”
“从前可能不是,但现在是了。”邱之尧坚持劝说,“及时止损才是聪明人的做法,没必要守着一艘要沉的船,何况,利氏要的不是一个破产的公司,他们会出手救的。”
宁悦沉默了一会儿,在邱之尧希冀的目光中,终于开口:“邱先生,你知道吗,你刚才说话的时候,不是在看着我,而是透过我的脸在看着另一个人,我猜一下,那应该是你以前的恋人,对吧?但你回马来西亚结婚了,你甩了他,现在你财务自由,就想重新找回恋爱的感觉。”
邱之尧如遭雷击,脸色苍白地后退了了一步,没有出声,但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拒绝,我没有兴趣当别人的替身,更不想接受你本该送给别人的东西,不管是钱,是房子,还是……你的爱。所以,再见了,祝你一路顺风。”
宁悦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背后邱之尧还试图挽留:“不是的,我是真的喜欢你,爱你……”
“你如果真的爱我,就不会向利氏告密,那几年我过得如何痛苦你都看在眼里,可你甚至没有透露一个字。”宁悦的手握上了门把,冷冷地侧头看着他,“而现在,你一边听从利氏的指使来背刺华盛,一边还说你爱我,邱先生,恕我直言,你真是个伪君子。”
说完,宁悦一把拉开大门,走出去,重重地摔上。
如果说华盛是一艘要沉的船,那么在马上到来的七月二号亚洲金融风暴里,渣打银行又怎么不是呢?
还不如去汇丰,动荡程度要小得多。
不过,他是不会提醒邱之尧的。
*
出了南洋银行的大门,宁悦呆立半晌,被太阳一晒,才发觉背上冷汗涔涔。
从冷气房间到深城六月底的大太阳的温度反差,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但更不舒服的是扑面而来的绝望,被抽贷之后的华盛,难道只有破产一条路可以走吗?
想起邱之尧的那句话利氏要的不是一个破产的公司。
宁悦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拿出了手机,拨通了利峥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就在要自动挂断的前一秒,利峥终于接了电话:“喂,小宁总。”
宁悦嗓子干涩,挤出一句:“我们谈谈?”
“好。”利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晚上记得回家吃饭。”
宁悦没来由地突然怒火中烧:“我要谈的是公事,就在办公室谈!”
他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家,在那套房子里面对利峥,总有沉默的四面墙作证人,提醒他是如何陷入柔情陷阱,被利峥耍得团团转的。
“不行。”利峥温和地拒绝,“要好好吃饭,才有力气谈。”
说着,他挂断了电话,宁悦看着逐渐暗下去的屏幕,几乎脱力,不得不倚靠着旁边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墙壁才稳住身体。
他没法拒绝,华盛的生死,就在今晚了。
*
晚上七点,宁悦像下班那么准时地推开了家门。
屋内一如既往,玄关附近的厨房亮着灯,利峥高大的身影站在灶台前,专注地品尝着锅里沸腾的苦瓜老鸭汤,另一个灶头上蒸锅正在噗噗地冒着白色的水蒸气。
“回来啦?”利峥侧头露出一个微笑,“别的菜都好了,清蒸鱼考究火候,我看到你的车停在楼下才上锅的,要再等五分钟。”
宁悦沉默地走过门口,眼神都没有给他一个。
他疲惫地倒在沙发上,有大半个月没有回来了,屋子里保持得跟他走的时候一样,甚至常用的杯子也还在老地方放着。
只是给他的感觉不再是个温馨的家,而是冰冷又陌生的地方。
利峥从厨房走出来,把一只碗放在他面前,温和地说:“陈皮绿豆沙,冰镇的,先喝两口,去去暑气。”
“算了吧。”宁悦抬眼看着他,讥讽地说,“我可不想这一碗下去又睡个昏天暗地,最终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醒来。”
利峥平静地看着他,拿起碗自己喝了一口:“放心了?”
“我有个习惯。”宁悦盯着他,“在仇人面前,不吃东西。”
利峥仿佛挣扎了一下,最终放弃地垂下长睫毛,闷闷地说:“我们怎么就成了仇人了?”
“说得好,我也正想问你,我们怎么就成仇人了,我到底有哪里对不起你。”宁悦冷冷地问。
利峥不语,把碗放回他面前,轻声说:“不喝就不喝吧,马上就吃饭了。”
“等等。”宁悦不耐烦地摆手打断他,“大家都是成年人,有话直说,华盛现在要破产了,你是怎么想的,需要我做什么?”
利峥没说话,但宁悦明显地感受到,他刚才身上笼罩的居家温馨厨房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利峥的,带着杀伐果断的一股凌厉气息。
他在宁悦身边坐下,缓缓伸直了长腿,平静地说:“目前有两条路,第一,什么都不做,大家等着破产清算,华盛所有资产被放上台折价出售,利氏会出钱买下自己想要的部分。”
宁悦并不意外地点点头:“第二条呢?”
“利通银行会出资补全被抽贷的六十五亿,一切如常,华盛的员工甚至都不会发现自己经历过破产的危机。”
宁悦笑了起来:“这么好的结果,一定有条件吧?”
“对。”利峥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深邃而忍耐,“你无条件转让名下所有股权给我,并且签字承诺未来三年之内不得从事建筑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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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两个不要吵了,清蒸鱼要过火候了。
第184章 我签
“不如你给我一个建议,我该选哪个呢?”
宁悦的声音意外地镇定,他没有恼怒,更没有跳起来大骂,态度平和得像在办公室里做正常的讨论。
利峥慎重地思考了一下才开口:“如果从利氏的利益出发,我当然建议你选第一个,这样利氏可以挑选自己需要的资产进行购买,冗余的不良资产就此剥离。”
说着他还看着宁悦一笑:“小宁总好眼力,华盛储备的地块我看过了,都是万里挑一,发展潜力巨大的黄金地段。”
宁悦对他的赞美无动于衷,倒是利峥接下来的话让他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所以我几乎都要相信你那个谎言了,说什么你是重生过一次的人,不然你怎么能精准地预测到城建的发展趋势呢。”
“但你就是不信是利氏害死了我,当然,因为你姓利嘛。”宁悦冷冷地说,“如今你一门心思都是为了利氏的利益。”
“不,小宁总,相信我,选第一个对你也是有好处的。你我心知肚明,华盛的财政状况良好,哪怕是清算拍卖之后也不会资不抵债,你不但不会破产,还能拿点剩下的钱去过安稳日子。几千万总是有的,甚至还可以小小享受一下。”利峥看着他的眼神甚至有些温柔,“比如你心心念念的环球旅行,只可惜我不能陪你去。”
宁悦看着他的脸,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所以你提出第二个选择的意义是什么呢?我为什么要一无所有地离开华盛,只为了把所有股权送给你?”
利峥微笑起来,脸上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你选第一个的话,华盛所有的职员、施工队的工人……全都要经受失业的动荡。”
犹如一记重击锤在宁悦胸口,他自从进门以来第一次失去了镇定,瞪着利峥,简直不相信他会如此赶尽杀绝。
但无可否认,利峥说得没错,一个破产倒闭的公司当然不能给员工正常的失业补偿。
利氏要的是项目和地块,而那些在华盛兢兢业业工作了多年的员工则不在他们考虑之内,香港这么近,随时可以招来集团内大批后备力量重新筹备项目。
至于民工那就更惨了。
首先华盛在缴的社保和医保会全部断掉,而他们也无力再续。
其次,作为居住福利的民工公寓保不住了,他们要么出钱在城中村租房子,要么就得在各个工地之间颠沛流离,背着行李去挤条件恶劣的工棚。
就像上辈子的他一样……
“我还得感谢你。”利峥轻声又给他重重一击,“起初我还真有些担心如果华盛破产,工人大批流失,新利华项目会无法顺利推进,但你恰好找来了中建三局,和他们这种老牌施工单位合作,利氏乐见其成。”
宁悦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发不出声音,面对他的沉默,利峥起身去拿了文件过来,轻轻地放在茶几上,翻到最后一页,露出签名位置。
“所以你看,我多清楚你的心意,转让股权的文件已经准备好了,何律师拟的,到底还是让他赚了律师费。”利峥平静地说,把签字笔也放在了旁边。
宁悦盯着文件,白纸黑字在眼前摇晃,幻化成了无数碎片,人影摇动,是在工地上顶着太阳流汗工作的民工,是在公司里点灯熬夜加班出方案的各部门员工,是端着茶杯勇敢地挡在他面前的秘书小姐……
他们明天是被扔出去历经风雨,还是懵然无知地度过以后的夜晚,都在这份文件上了。
“利峥。”宁悦声音暗哑地问,“我想知道,最初你带着三十亿回来的时候,言辞恳切,拼命劝我不要签对赌协议,那时候,你是欲擒故纵,还是……真有一点点的良心不安?”
现在想起来,虽然利峥从一开始就布局了,但真正的转折点,就在那份对赌协议上。
面对他的问题,利峥沉默不语。
宁悦失神地笑了,笑得太急,呛咳了起来,他一边咳嗽一边痛悔地说:“你可真能演啊!”
“应该的。”利峥重新坐下,交叠起双腿,面容平静,对身边宁悦拼命呛咳视若无睹,淡淡地说,“毕竟要得到华盛这么大的公司,不卖力气演得真一点怎么行呢?”
宁悦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泪水模糊了双眼,他看着利峥,发出不死心的最后询问:“那你爱过我吗,真心实意的那种?”
他不甘心,就算利峥是个冷血的混蛋,两人耳鬓厮磨水乳交融也只是他的计划,但肖立本呢?那些年的生死相依都是假的吗?他们在小破屋里挤在一张床上,分吃一碗面,一起流汗赚钱,一起去盘山公路上砌了那堵墙……
不是说好了,我们是一起狼狈为奸吗?
你是怎么忍心骗我到一无所有呢?
利峥转过脸看着他,眼神闪烁了几下,轻声说:“我也想问,你对我有一点点的真心吗?肖立本是个笨蛋,当年他把股权无条件地让给了你,现在你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不是他……你不是他!”宁悦失控地嚷了起来,双手痉挛地抓紧衣角,“他不会舍得我哭,不会让我伤心,更不会夺走我的东西让我滚出华盛!”
“对,他傻嘛,他只会把自己所有的都给你,一样不留。钱也好,股权也好,甚至命也好!”利峥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声音里含着激愤,“而你就安心地收下了,他死了,你接手了华盛的全部,大权在握,继续当你的小宁总。”
他突然欺身上前,咄咄逼人地看着宁悦:“你说人有重生对吧?那你听好了,如果再来一次,我绝不会救你。”
承认了……宁悦脑海里轰鸣一片,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地冒出来:他承认了,他承认他是肖立本。
多讽刺啊,之前两人柔情蜜意的时候,宁悦曾经多次试图逼着他承认自己的身份,利峥都躲过去了。
偏偏在此刻,在生死关头,他承认了,还用这个身份来对自己进行最后的绝杀。
“你……你是肖立本吗?”宁悦已经泪流满面,不甘地问。
“是。”利峥干脆地说,抓起签字笔塞到他手里,“所以,你欠我的该还了。”
“我欠你什么了……”宁悦拼命地摇头,“肖立本,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忘了吗,我们一路走来有多难,你说过”
“宁悦!”利峥低声喝道,“那都是过去的事,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你还不明白吗?”
他再度趋前,不顾宁悦的挣扎,把两人的额头贴在一起,就像从前一样亲昵,呼吸灼热,只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冰冷无比:“你欠我一条命,你得还给我。”
宁悦的心向着无尽的深渊沉下去,整个世界在瞬间崩塌,跟肖立本死的时候一样,天地万物对于他而言,此刻全部不复存在了。
他的爱人,亲口否认了对他的爱,他以为的爱情只不过是对方的夺权的工具,他为爱人以命相护的深情挚爱而痛不欲生,而肖立本……其实是后悔的?
“我签……”宁悦木然地开口。
利峥松开他的手,宁悦的手指上还残留着被他握住的感觉和体温,他拿起笔来,清晰工整地在文件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