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不到,跟他约好的人已经到了板房附近,恰在此时,路灯不知道怎么了,黯淡了下来,一闪一闪的,似乎是电力不足的样子。
一看简易小楼的后半段就此被黑暗笼罩,他大喜过望,一溜烟地跑过去,伸着脖子四下张望,小声叫:“大牛?王大牛?”
叫了两声,背后突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我在。”
他大喜过望,拎着东西激动地回过身:“你来啦?你真愿意?”
宁悦大半个身体都隐藏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眸子星辰般闪耀,似笑非笑地说:“不是你约我的吗?”
“嘿嘿,是,放心。”他得意地亮了一下手里的钥匙,“我舅舅跟工长认识,我说要借地方洗个澡,他就把钥匙给我了。”
宁悦的目光落在那串钥匙上,淡淡一笑。
这笑容勾得那人骨头都酥了,迫不及待地伸手来拉宁悦,“走,我们进去……”
宁悦一闪身,躲了过去,轻声说:“你开门去啊,在这干什么?”
“哦!对对对。”那人一人一拍脑门,兴冲冲地拿着钥匙走到门口,咔嚓一声打开了锁。
他刚想回身找宁悦,猛然背后一阵大力袭来,整个人被宁悦一脚踹了进去,直直地拍在对面的墙壁上!
幸亏华盛一向以质量过硬闻名,即便是临时搭建的简易板房也坚固无比,并未因他这个大活人拍在墙上而动摇几分。
“哎哟,你干嘛!”那人一声痛呼,还没来得及行动,胳膊已经被拧住别在后面,宁悦修长的手指按住了他的后颈,冷冰冰地说,“叫啊,继续叫,钥匙是你拿的,门是你打开的,警察来了一查指纹,你就是铁板钉钉的小偷。”
此言一出,又被控制得跟个螃蟹一样,那人的色心顿消,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你你……不愿意你早说啊!我也没强迫你!”
“不干嘛,请你睡一觉。”宁悦意味深长地说,“还有,你记住我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要抓小偷,也先抓你。”
说完他用力对着后颈一击,那人翻着白眼软软地倒在地上。
宁悦这才回身对门外招呼:“我要的东西都带来了吗?”
“带来了。”暗访记者惊魂未定地探了个头,看着宁悦脚下瘫软昏迷的人,“不是,你这也玩太大了吧?”
宁悦接过他手里的背包,拿出橡胶手套带好,又穿上硅胶鞋套,全身收拾好了之后才从昏迷那人的手里抠出钥匙,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
暗访记者跟在身后,小声说:“暗访也要遵纪守法啊,我是良好公民……”
“闭嘴吧。”宁悦没好气地说。
华盛的工地设施他闭着眼睛都知道,直接选中了左手第二间屋子,用钥匙打开门,果然,里面排列着文件柜。
“你帮我找这几样开头的文件,图纸我自己看,”宁悦把袖珍手电在胸口别好,拉开了柜门。
暗访记者嘀咕着也蹲了下来:“咱们这得算是狼狈为奸吧。”
他只是开玩笑,宁悦的手却一顿,脑海里的记忆碎片翻涌而来。
一念及此,情难自抑。
曾几何时,是自己对肖立本说:“我们是狼狈为奸。”
那时候的肖立本,冲动得就像一头孤狼,自己拉不住,也不想拉,反而挺身上前,主动地握住了他的手,告诉他还有自己在他身边。
他们不是孤军作战,从来不是。
无论是他,还是肖立本,都是对方唯一可以信赖的对象,是生死相依,并肩作战的爱人。
对付周明红也好,对付王栓柱也好,说出来都是和‘遵纪守法’沾不上边,只要被揭露了,坐牢是跑不掉的。
他们心甘情愿把自己的把柄交到对方手中,只为了一句‘我们是狼狈为奸’。
但……为什么这样浓烈的爱情,都会随着时间而变质?
*
此时此刻,远在香港的利峥,正在自己的卧室里收拾着行李。
利老先生的葬礼总算结束了,以他和利承锋隆重地扶棺到利家墓地下葬而划上了圆满的句号,葬在了利荣启左上方。
之后利承锋就更忙了,要去律师楼听宣读遗嘱,办一大堆手续。
利峥虽然没有跟着去,但结果是知道的,利老先生手里的百分之十利氏股权归于利承锋继承,其余动产不动产各有安排,但兜兜转转大部分还是回到了利氏手里。
从此利承锋大权在握,掌握的利氏股份超过了百分之五十,集团变成了绝对的一言堂。
而这些利峥都不关心,他只在晚饭的时候提了一句:“爸爸,我明天回阳城。”
“过了元宵节再走,这阵子你也辛苦了。”利承锋示意佣人,“晚上记得给大少炖补品。”
利峥笑着婉拒:“我年轻,恢复得快,睡一觉就缓过来了,用不着吃什么补品。”
他又斟酌着开口:“阳城的事……正在要紧关头,我还是回去坐镇大局的好。”
“随你。”利承锋并未强求。
于是利峥打电话给助理让他订票,自己收拾好一个简单的手提袋放在沙发上,只等明天上飞机。
他刚坐下来喘口气,佣人敲门,却不是给他送补品,而是通知利承锋叫他去书房一趟。
利峥不敢怠慢,赶紧走到二楼,发现董秘站在门外,微笑着给他拉开了大门。
利承锋一反常态,没有穿着晨褛悠闲地喝红酒,眼眸炯炯有神,坐在书桌后面,向他缓缓地推过一份文件。
“是什么?”利峥垂目看向桌面,手指无意识地蜷曲起来。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利承锋稳坐在桌后,笑得意味深长。
利峥心跳如鼓,但表面依然冷静从容,他伸手拿起牛皮纸袋,抽出文件,只扫了一眼,就脸色大变。
“这……这是?”他难得地口吃起来,不相信地看向利承锋,“爸爸,这,这太……”
利承锋满意地笑了,站起来在地毯上踱步,看着浑身僵直呆立当场的利峥,嘲笑地说:“百分之五的股份罢了,看你高兴成这样。”
“我只是太吃惊了……”利峥喃喃地说。
“不错,你很好。”利承锋调侃地说,“至少没有假模假式地说什么‘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之类的假话。利家的人,就该有点野心,能抓在手里的要死死抓住,老头子要不是握着百分之十的股份不放手,他可活不到八十一这个好岁数。”
他等不到利峥的回答,凑过去一看,稀奇地问:“怎么,感动哭了?”
利峥慢慢抬起头来,果真是双目含泪,他挺直身体,定定地看着利承锋,轻声述说:“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还小,她又忙,一天到晚有干不完的活儿,只有烧火做饭的时候才能把我抱在怀里,跟我说一会儿话。”
室内的空气沉寂下来,悲伤的气氛笼罩,想起自己幼时失散的孪生妹妹,利承锋的眼眶也湿了。
“我记得她总是跟我说,我的名字,表面上看是安身立命之本的意思。其实……是立,也是利,她要我永远记住,她姓利,我身上也流着利家的血,利家才是我的根本。”
利峥拿着股权转让书的手颤抖了起来,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微笑:“爸爸,今天……我感觉我终于回家了。”
利承锋什么都没有说,迈步上前,伸出手臂揽住了利峥高大的身体,手掌在他背上安慰地拍了拍。
“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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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
年后见。
第211章 变故
早晨的工地一贯是杂乱无章的。
大家从工棚里出来,睡眼惺忪地去洗漱,围着炉子上的大锅排队等早餐,还要骂骂咧咧地抱怨些什么。
今天更是鸡飞狗跳,原因是隔壁工棚的人去上厕所发现自己队里的人在公厕里睡着了,拖出来又掐又扇才给弄醒。
宁悦端着自己的铝饭盒,忍不住笑了一声。
潘忠义在他旁边,忧虑地看过来,却也没说什么。
那个人很快就没事了,灌了一饭盒热稀饭,人活泛了过来,只是眼睛发直,对于工友的嘲笑少有地缄默无声。
吃完早饭,排队领工具的时候,宁悦依然可以感受到投射在自己身上那种惊恐中又带着愤怒的眼神。
从对方的沉默中,也能确定他是要把这事给吞下去不敢声张的毕竟板房小二楼的钥匙还塞在他兜里,说出去首当其冲就是他的责任。
只是昨夜宁悦一无所获。
所有的图纸资料都清楚明白,没有任何陷阱,一切都表明这里就是个正常的工地。
如果房子没有问题……那陷阱设在哪里呢?
宁悦只恨自己上辈子只顾着在大学里跟着上课,对于后世那些著名的诈骗套路没有更多了解。
他正心不在焉地排着队,就看见工地大门开了,有车开了进来,工长急忙迎上前去,笑呵呵地打了招呼之后,又对工头们吆喝:“大家都来见见,这是我们新的项目经理!”
宁悦瞳孔猛地一缩,迅速低头,拉下安全帽挡住眉眼。
胡希范!
怎么会是他?!
当年胡希范和肖立本联合起来用黑工,肖立本被自己赶走了,胡希范也未能幸免,自己给了正常辞退待遇,让他另寻高就。
按年纪他都到退休的岁数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阳城?
也对,他当年就是利峥的人,现在利峥上位了,把他找回来提拔成项目经理,发挥余热。
胡希范如今不像以往,再也不是穿着灰扑扑的旧工装,板着脸坐在门口用锤子挨个敲鞋头的尽职尽责老工长,穿着一身崭新的工装,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模样,对着工头们一拥而上拍马屁只是微微点头,显得很受用。
“元宵节一过,就要大干特干,赶工期了,招工这方面还是要把把关。”他一边说,一边眼睛扫过稀稀拉拉领工具的队伍,“就是已经在工地的,也要筛选。”
工头们奉承地连连点头,满嘴称是。
宁悦心念陡转,低着头对潘忠义说:“我不能在这待了,今天就得走。”
潘忠义大大松了口气:“好!我去跟工头说。”
“我先走,你再说,就说……家里有急事,我回乡下了,王家村。”宁悦飞快地补充。
既然工地没问题,他留下来也没用,万一暴露了只会打草惊蛇。
想到利峥,宁悦计算了一下时间,冰冷地想着:他从香港回阳城的时候,是不是就要收网了?
*
利峥回阳城的行程推迟了三天。
利承锋召开了股东会,算是利老先生去世之后安定一下民心。
股东们看着跟在利承锋身后进来的利峥,脸上神色各异,又看到他一路走到长桌末位坐下,身材高大,仪容端正,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瑕疵,和坐在前面的利承锋首尾呼应,无形中竟增加了几分威慑。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了:“利先生,这是股东会,不是董事会,董秘尚且在门外站着,你带个小辈来见世面,不太合适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