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承锋心情很好,微笑着说:“我转给利峥百分之五的股权,现在他也是股东了,坐在这里名正言顺。”
他刚拿了百分之十的股权遗产,随即就转出来百分之五。
可谓大手笔了。
利峥沉默坐着,只是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微微倾身以致意。
某些股东们面露惊疑之色,还有位白发股东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还真是新人新气象,你爹当年可没这么宽待过你。”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嘛,我爹已经躺在地下了,利氏的风气是该改一改。”利承锋笑眯眯地说,并不生气。
在座凡是上了五十岁的股东都知道当年父子为了权力厮杀的惨痛情形,此刻不得不重新打量利峥,很想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有什么魔力,怎么能让罗刹鬼一样的利承锋居然变成了慈父。
“好了,正好大家都在,把同意本次股权转让的股东会决议书给签了,别耽误他正事。”利承锋把一叠文件拍到桌上,眉眼间是真正的意气风发,仿佛比拿到股权能跻身此处的利峥还要得意。
股东们沉默着一一签名,末了还要干巴巴地说句:“看到你们父子和睦,真是恭喜了。”
无论如何,一个平稳的股东家庭总比父子俩互相构陷,搞得股价忽上忽下坐过山车的好。
利峥坐在末端,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的面容,面色平静,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也是股东会结束之后,他出来遇到董秘,董秘问他的第一句话:“小利先生,刚才你在会上想什么呢?”
说着,他还递过一杯咖啡。
利峥并没有接,盯着他奇怪地问:“称呼错了吧?”
“没错啊。”董秘保持着完美的微笑,“你现在不但进了利氏,还是利氏股东之一,未来‘利先生’的称呼,迟早由你继承。”
利峥伸手接过了咖啡:“我没有想那么远,只想把眼下的事做好。”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现在可以开始想了,首先,要做利先生,就得培养自己的班底,比如你那个小助理,是时候换一个了,现在这个……太笨。”
利峥唇角一勾,也难得地微笑起来:“跟你比起来,几乎所有人都是笨的。”
“这话愧不敢当。”董秘耸耸肩,“我最初跟着利老先生的时候,也被嫌弃过不够识人眉眼,只配端茶倒水磨咖啡,可见做秘书至重要的是跟对人。”
所以你就跳槽到利承锋麾下,做了他二十年的心腹?
这话利峥没有说出来,他端着咖啡杯的手稳定无比,一饮而尽之后把杯子还给了董秘:“谢谢你的咖啡。我马上回阳城了,其余的事要暂且放一放。”
“真遗憾。”董秘接过杯子,垂目道,“利氏大本营在香港,新股东难道不应该先留在香港巩固自己的地位吗?毕竟股东们的关系盘根错节,怕是理清头绪都得花一段时间,更不要说结交了。”
“你错了。”利峥摇摇头,脸上首次出现了高深莫测的微笑,“利氏的根本在哪里……我比你清楚,毕竟,我姓利。”
说着,他微一点头,转身离去。
*
傍晚的老城区一片萧条,箭杆胡同比望平街还要破败,连着几户都没有人,偶尔听到一声气急败坏的叫唤:“炉子又熄了!赶紧生火去啊!晚饭还吃不吃了!”
龚老师木然地拎着煤炉出来,放在路边,蹲下身开始用火钩子掏里面的煤渣,旁边屋檐下放着一张藤椅,流着口水的龚小伟坐在上面,腰部被布条捆在椅子上固定,两眼翻白,发出无意识的啊啊声。
生火对现在的龚老师而言已经是熟练工了,他撕了几张写满题目的草稿纸,扔进去点着了火,再把蜂窝煤压上去,看着红红的火苗舔着蜂窝煤内部的孔洞,目光发直,不知道在想什么。
“龚老师。”耳畔传来轻唤,龚老师忙不迭地起身,看着一身带灰沾土的宁悦,差点没认出来。
自从宁悦回到望平街,就感受到气氛的不寻常,以往高谈阔论的街坊们突然都收了声,只是眉眼间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他顿时明白利峥的计划大约要进入正题了。
果然,他刚问了一句,龚老师就低声快速地说:“我正想去找你呢……利丰置业的人说了,明天来接我。”
“什么利丰置业?不是华盛建筑的房子吗?”宁悦吃惊地问。
龚老师把声音压得更低:“房子是华盛盖的不假,但换房的事是利丰置业操作的,他们说要接我去售楼处签合同。”
此时屋里传出女人不耐烦的声音:“太阳下山了,也不知道把小伟给抱进来,跟谁说话呢?”
龚老师扬声敷衍了一句:“马上,马上。”又转向宁悦,低声问:“到时候我该怎么做?”
“说好了的,他们要你做什么,你就照做。”宁悦从兜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小方块,比火柴盒略大,上面有两个圆形凸起,其中一个是醒目的红色。
“这是?”龚老师纳闷地接过去。
“索尼录音笔,数字技术,能录九十分钟。”宁悦指了指,“红色就是录音键,再按一下是停止。”
龚老师小心地把录音笔藏好,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这……是额外的,得加钱吧?”
宁悦看向旁边被捆在椅子上扭动身子的龚小伟,没好气地说:“这不是我们谈好的吗?不然你还能搞到别的证据?你不会以为只要你去一趟,回来对我随便扯几句,就能拿到尾款吧?”
“我就随便问问,要证据嘛,我懂的。”龚老师讪讪地说,回身去解布条,龚小伟一下滑到他怀里,四肢乱挥,张着嘴呵呵傻笑。
宁悦在他背后,看着已经十八岁,但身形瘦小畸形犹如十岁儿童的龚小伟,当年张牙舞爪的熊孩子如今成了这副模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在心头。
“行了,只要拿到关键性的录音,再给你一万。”
龚老师猛然回头,大喜过望,不顾龚小伟的手在他脸上啪啪地发出脆响,眼睛都射出光来:“好!”
第212章 买房
三月初的阳城春寒料峭,但利丰置业内部却暖风阵阵,置业顾问们穿着单薄的衬衫套装,笑容满面地在门口引导自己的客户,等候区的沙发柔软宽大,一坐下就舍不得动,茶几上也是满满的糖果点心,以供随时取用。
那些本来就兴奋期待了许久的老街坊,一踏进这样暖香扑面的舒适地方,触目所及都是客气殷勤的笑容,更加激动不已,东张西望。
总觉得弯了一辈子的腰,此时终于直了起来。
龚老师慢吞吞地跟着走进来,手心捏着一把汗,皮带扣的位置卡着宁悦给他的录音笔,硬梆梆的,硌得肚子有点疼。
刚才送他们过来的是崭新的灰狗沃尔沃,绝非坐惯的三截头公交车可比,座椅靠背很高,前后谁也看不见谁,此时他出现在队伍当中,让认识他的老街坊们都吃了一惊。
免不了交头接耳地议论:“不是说养老项目吗?龚老师怎么在这里,他才四十几吧?”
于是有人自以为堪破真相,小声议论:“可能是文老师念及旧情,给的特殊待遇吧?”
正说着,从里面的办公室走出来一位穿着西装、看起来就和普通置业顾问不同的男人,走到龚老师面前,淡淡地问了一句:“资料都带来了?”
“是。”龚老师把早准备好的牛皮纸袋递过去,男人瞥了一眼,随意指了一张空的接待桌:“就这吧,坐。”
龚老师忐忑不安地坐下,男人也拉开椅子坐好,打开纸袋抽出文件看了一眼,扬声道:“小李,把我桌面上那份单独的特殊购房优惠协议打印三份拿来。”
他口齿清楚,又加了重音,‘购房’两字说得整个大厅里都听见了。
已经坐到桌前,被置业顾问笑眯眯接待的客户们突然心头一紧,再看面前的《换房协议》,就感觉不舒服了。
“怎么是居住权?”有人率先问道,“你们的章程就是拿了我的房子,只给我住的权利?我这么老了,还能住几年?要是我明年嘎嘣一声死了,那我的老房子不是白给你们啦?”
置业顾问笑得跟花儿一样,和风细雨地解释:“爷爷,可不能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您老这身子骨硬朗,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嗨!我这辈子苦啊,各种吃不上喝不上的,还能活一百岁?”老人不屑地说,粗硬的手指用力戳着面前的协议,“别打马虎眼,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只要我一闭眼,这房子你们就收回去了?”
“是的呢。”置业顾问笑眯眯地回答,“因为本来就是养老福利,并不是商业售卖啊,正常购房我们自然是不会回收的,要归子女继承呢。”
不少人犹豫了起来,两百多平米的大户型突然就不香了。
等候区的大家也慌了,凑在一起商量:“老房子虽然又破又旧,但能传给儿孙啊,到底是个实在家产!”
“真要把老房子给他们?我可都七十三了,还能活几年?住几年?亏死了呀。”
“对啊,我孙子早要结婚了,就是没房子,我都答应他了,到时候和孙媳妇搬过来一起住大房子,我帮他们带孩子,我一死,房子一收,他们不就被赶出去了?这哪行!”
眼看声音越来越大,有几个沉不住气的已经站了起来,嘟囔道:“不行,我不换了。”
“好的呢。”置业顾问依旧和气,丝毫没有挽留地也站了起来,伸手相送,“我们利丰置业是正规企业,绝不勉强的,不愿意随时可以走,爷爷您请,大门在那边。”
他甚至主动走过去要帮着开门。
但大门外送他们过来的灰狗沃尔沃已经不见了,这里是没建设好的新区,几乎可以说是荒郊野外了,放眼望去,除了几个汽修小店,别无他物。
更不像有公交站点的地方,怎么回城?他们坐车来的,也不认识路啊。
“爷爷,您顺着这条路往下走,走个三里地就可以看到农村专线的站点了。您慢走哈。”
这距离让人不免觉得犹豫,尤其是看着置业顾问回身即打了内线电话:“名额可以多放一个了,这里有人临场反悔。”
“等等!我没说反悔啊!”他急眼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又跑着坐了回去,仿佛这样就能守住自己的两百平,“我再看看……再看看。”
龚老师张着嘴,略显呆滞地看着这混乱场面,他对面的人敲了敲桌子提醒:“看什么?你跟他们又不一样,你是购房。”
这一句又被敏锐的人群给捕捉到了,有人立刻质问自己的置业顾问:“他凭什么不一样?他怎么可能是购房?”
龚老师的情况大家都多多少少了解一点,龚小伟十二年前被炸得飞起来,做了开颅手术,命保住了却成了脑瘫,后遗症还并发癫痫,挣几个钱全砸进去了。
他怎么能有钱购房!?
龚老师如芒在背,被所有人的视线盯得冷汗直流,终于一叠文件被送到面前,对面的男人不耐烦地塞给他一支笔,翻开文件指着:“签这里。”
“我……我先看看。”龚老师鼓起勇气说,又感受了一下硌在肚子上的录音笔,清清嗓子,仿佛是不经意地读了出来,“本人自愿将房屋……取得‘荣康苑’特殊购房资格……利丰置业承诺……包办所有贷款手续……零首付……”
突然!对面的人重重地把手压在了文件上,低声警告:“看就得了,别读出来。”
“是,是是。”龚老师心跳如鼓,草草地看了一遍,咽着口水在对方指定的地方签了名。
文件翻了一页又一页,他签得飞快,大厅里不满的抗议声逐渐平息,都嫉妒又眼馋地看着。
龚老师签完了最后一页,对方收回去检查无误,才露出一个笑脸:“龚先生,请在等候区稍坐,等会儿大巴回来的时候就可以送你回市区了。”
“不不不。”龚老师肚子还被录音笔硌得生疼,哪里敢久留,陪笑道,“三里地嘛,我走过去搭公交就可以了。”
对方也不勉强,站起来笑着跟他握手:“恭喜业主购房成功,再见。”
龚老师逃也似地推门走出了大厅,其他人这才回过神来,追问自己面前的置业顾问:“他签的那么厚一叠,跟我这个怎么不一样?”
“是的呀,那位先生签的是特殊购房合同,除了把老房子交给我们公司,还要签补充协议的。”
说着,他还凑过来,推心置腹地说:“其实就是配合我们内部做个账,办个假贷款走一趟流程,实际上是不用他本人掏钱的,您没听见吗?零首付。”
大家顿时激动地议论起来:“贷款?那后面要还好多好多钱吧?”
“都说了是假的,配合流程而已,其实是我们公司自己垫钱,内部平账需要,这都是商业手段啦,不重要的。”置业顾问笑得更和蔼可亲了,“我们公司您还信不过吗?都能白拿出三百多套大户型来做福利呢。”
说着,他又推过合同:“您先别关心人家买房的,看看这份换房合同吧,只有居住权不也挺好吗?手续还简单。您不签也行,这就可以走了,下一位”
置业顾问还没说完,老大爷就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痛下决心地说:“签!把那个什么特殊优惠合同也拿来,我签那个!”
“对!”应和般的,周围人也闹了起来,“凭什么他龚老师能特殊购房,我们就不能!?”
“还不是因为他前妻在你们公司?这叫走后门,我们绝不答应!”
“要签就签购房合同!加贷款那个!”
“反正是假的,做个面子活儿糊弄上头领导嘛,我懂我懂。”
一份份厚厚的补充协议被送了出来,流水一样传递到桌面上。
而此时此刻,在利丰置业的二楼,双层玻璃窗隔音效果很好,把下面的热闹声彻底隔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