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直跑到胡同口,惊魂未定地回头看,老头已经不见了,肖立本伸手扶着墙直喘气:“好家伙,拿我们当盲流了?换房不是好事吗?给他们送钱啊。”
宁悦也跑急了,叉着腰呼哧带喘,脸都憋红了,摇着头说不出话,他心里始终觉得不对,但又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应该是真的,没人会这么胆大包天。
“还要去问吗?敲个门什么的?我想想这条胡同里谁家比较好说话……”肖立本想了半天,竟一家都想不出来,都是些独头蒜,又呛又辣能撅死人的脾气。
他悻悻然地缩回手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对了,咱们到底要查什么?查谁家跟文老师换房?然后呢?”
肖立本觉得宁悦可能是动了心思要把自己的老房子换回来,心里颇为感动,轻声安慰:“不用费那事,咱们马上有钱了,接上太婆住楼房去多好?只要大家在一起,住哪儿都是家,我没所谓的。”
他抬头看看宁悦,却发现宁悦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眼神让他看不懂。
接着,宁悦伸出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肖立本震惊地看着宁悦,不明白他想干什么,又不好意思问‘你摸我干啥?’
都是男的,摸脸很正常吧……总不能是调戏自己?!
还没等肖立本开始害羞,宁悦捻了捻手指,摊开来示意他看。
细微的红色粉末从宁悦的指尖地落下,肖立本不知道此刻的他脸上带着鬼画符一样的红色痕迹,滑稽得像戏台上的花脸。
宁悦的目光落在肖立本刚扶过的墙上,一个硕大的鲜红色拆字霍然在目,看起来和菊乐街那边的拆字毫无二致,但是,肖立本和宁悦刚才实地看过了,那边的拆字是用红油漆写的。
刚才肖立本还苦中作乐地开玩笑:“要是搁十年前,看到谁家墙上用红油漆写字,指定不是什么好话,不是走资派就是黑五类,现在倒好,用红油漆写个拆字,变成报喜鸟了。”
“这……这……”肖立本瞪着眼,举起手,也看见了自己受伤蹭到的红色,大惊失色,“这不是红颜料吗?!”
“红颜料和石灰,幸亏这几天没下雨,不然这个骗局早穿帮了。”宁悦淡淡地说,他早先的揣测成了现实,简直要为想出这个歪点子的人鼓掌,
从菊乐街数过来,七八条胡同,都用大大的红字写着拆,谁也不会想到这最后一条竟然是冒牌货。
“那我们得去报警吧?”肖立本着急了,“太损了,骗人换房,谁信了那可上大当了。”
他着急地转身就要跑,被宁悦一把拉回来:“不能去报警!我们又没换房,不是受害者,再说,你以后还想不想在望平街混了?”
“对对,受害者……高得宝?算了,他活该。”肖立本瞬间就打定了主意,“找文老师说去!”
宁悦冷笑了一声:“你不觉得奇怪吗?昨天他们夫妻吵架,证明文老师是没有换房的念头的,龚老师为什么一定要换呢?”
“他上当了呗,我听说有人书读多了,脑子就一时转不过来。”肖立本不以为然地说,“书呆子嘛。”
宁悦轻轻地摇摇头:“我觉得不是。”
*
夜幕低垂,望平街从下班潮的热闹已经转为安静的时候,文老师才背着书包进了中院,她似乎有心事,摸了两次都没找到钥匙,只能站住,细细地开始翻包。
“文老师,下班了?”肖立本从后院门口探出头来,热忱地招呼。
文老师意外地看过去,肖立本笑得特别诚恳,露出了两排大牙,说话却颠三倒四:“忙吗?吃了吗?龚老师没跟您一起回来?”
“你想说什么?”文老师没多少耐心地打断他。
肖立本挠挠头,嘀咕着说:“没什么,我就是想说,这个做选择啊,还是要慎重,尤其是买房置业这上面的,房子很重要,有时候跟着人一辈子……”
眼看指望不上他,宁悦果断地从后面推开肖立本,自己走到了前面,冷静而一针见血地说:“你上当了,你老公伙同别人想骗你的钱和房子。”
文老师脸色煞白,厉声质问:“你胡说什么!?”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惊又怒地看着两人:“你们居然听墙角!?两个男人……你们……”
在她发飙之前,宁悦又坚定地重复了一次:“你老公在骗你。”
肖立本急得在后面一个劲儿扯他背心,压低声音:“不是没确定,没证据吗,你怎么就说出来了!?”
万一搞错了,老师这种文化人很难惹的,反过来告宁悦诽谤怎么办?
宁悦毫无所动,认真地看着文老师的眼睛,笃定地说:“其实……你察觉到不对了。”
夜色中,文老师的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她几乎失控地尖声说了一句:“你们知道什么!?”
这两个跟她班上学生一般大,却早就辍学在社会上打滚的少年,在教育圈里,身上少不得被贴些‘不学好’‘差生’‘不读书’的负面标签,但此刻两人站在她面前,目光中完全没有嘲笑和恶意,反而带着满满的担心和同情。
文老师深深地舒出一口气,再度开口的时候态度已经变得平和:“跟我说说吧,你们知道了什么?”
第31章 行为艺术(2)
正如肖立本所说,他们并没确定的证据,只是发现了箭杆胡同冒充拆迁房,担心有人上当受骗,但宁悦的直觉再一次得到了验证。
文老师站在自家屋门口,夜风吹过,她禁不住瑟瑟发抖,不是因为风寒侵袭,而是深入骨髓的悲凉。
“他跟那个毛纺厂的女人早有来往,是他班上学生的家长,好几次闲话都刮到我耳朵里了,说看见他骑车送孩子放学,前面坐一个,后面坐一个……我问过他,他指天发誓说只是为了换房,为了我们的将来,搬到郊区住上大房子,他就可以把父母接来,大家欢聚一堂,共同迎接我肚子里的小生命。”
她默默地摸上了自己的肚子,肖立本和宁悦都吃了一惊,却看见文老师的脸上露出了讽刺的讥笑:“他说对方不肯换,非要加钱,加一千五都不够,要两千,他还劝我回家借钱,明知道”
脸上已经白到没有血色,文老师破碎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我父母都去世了,我没有家了。”
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肖立本想扶又不敢,担心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宁悦也有些后悔,早知道她怀孕了,自己应该听肖立本的,婉转一点告诉她才对。
“谢谢你们,我没事。”文老师突然笑了,她咬着牙,脸上慢慢浮起了血色,眼神也不再黯淡绝望,眸子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像天边慢慢显现的启明星,“我十六岁下乡,什么苦没吃过……不就是被男人背叛吗?明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的手不再颤抖,镇定地掏出钥匙插入门锁,关门的一瞬间,黑乎乎的屋子里传来了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宁悦怔在当地,肖立本上来拽了他一把:“回去吧,咱们也帮不上忙。”
他们沉默着走回小院,站在小破屋门口的时候,宁悦喃喃地说:“他们当年也是爱过的吧?”
一起下乡的同学,度过了人生最艰难的时光,又一起考回阳城上大学,相爱,结婚,有了自己的小家,马上还要生孩子,本来该是恩爱甜蜜的一对夫妻,为什么变成了算计和欺骗?
不敢想如果骗房成功了,文老师要面对怎样的局面,拆迁是假的,换房可是真的,未来的某一天,她大着肚子突然要被腾房,搬到箭杆胡同那个几平米的小屋去,所有积蓄都砸进去了,姓龚的如果再提出离婚……
宁悦上辈子不是没见过包小三,他跟过几个建筑公司就有几个老板在外面有人,甚至还不止一个,他总想着,也许是男人有了钱就变坏,或者是房地产这个圈子太烂了,那些有文化有学识,生活在阳光下的人一定不会这样的。
他们会对爱情忠诚,白头到老,至死不渝。
那种美好的感情是上辈子的他不敢肖想的事。
“你怎么突然还文艺起来了?”肖立本好笑地戳戳他,“男女之间的事你不懂,爱的时候都是真的,不爱了也就一瞬间的事。”
宁悦稳住心神,挥去自己莫名而生的一丝忧伤,不客气地戳回去:“我是不懂啊,我又没谈过恋爱,你怎么好像很懂的样子?不会是已经谈过了吧?跟谁?刘燕子?”
肖立本惊跳起来:“喂!可不敢瞎说!燕子那是我妹妹,从小看着长大的,你笑话我行,别扯上她啊,女孩子脸皮薄。”
看着他抓耳挠腮的样子,宁悦嗤笑了一声,伸着懒腰进屋睡觉:“行,我知道了,你脸皮厚。”
肖立本不服气地跟进去:“谁说的?你摸摸,我脸皮到底厚不厚。”
“我不要摸!”宁悦强硬地拒绝,缩到床上最靠里的部分,恨不能贴到墙上。
“摸摸嘛摸摸嘛,厚不厚?嗳?厚不厚?”
“肖立本!你再闹床板要塌了!”
*
有了文老师这个受骗者的报警,‘换房诈骗案’很快就得到了重视处理。向城市规划部门和拆迁办都确认了具体拆迁范围并不包括箭杆胡同之后,派出所的民警同志雷厉风行地迅速侦破了案件,从箭杆胡同一号院抓出一个穿夏威夷大花衬衫尖嘴猴腮的‘画家’,听说被戴上手铐往外拖的时候他还蹦着高喊‘创作是自由的!’,说自己在墙上写拆字是‘行为艺术’,张嘴约瑟夫博伊斯,闭嘴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嘟噜出来的一串外国人名字,反正围观的街坊们是没听懂。
而根据统计,有换房意向的一共五家,其中两家已经去房管所签了字,除了顿足捶胸痛恨自己上当之外,只能赶紧打官司。
高得宝就是其中之一,他从工人新村跑回来,拽着换房那家厮打,非要人家再去换回来,可是对方理直气壮:“我又没说是拆迁,是你非要上杆子找我换的,现在后悔了?门儿也没有啊!”
谈不拢,也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手,总之打得乱成一团,对方一家人群殴他一个,高得宝又哭又嚎地叫人帮忙:“我可是望平街的老人儿啊!邻居们你们就看着他们打我?”
他恶名在外,自然没有哪个邻居去帮他,最后高得宝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望平街。
这是肖立本听齐大爷说的,他兴冲冲回来要告诉宁悦,刚起了个头,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叫他:“肖立本。”
探头一看,竟然是文老师,剪去了长发,穿着身运动服,利落地站在那里,整个人焕然一新,眼睛明亮,冲他们挥了挥手:“我来告个别。”
“啊?要搬家了?”肖立本钻出小破屋,赶紧迎上去,想打听八卦又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文老师无所谓地笑了笑,满脸解脱:“是啊,房子归了他。”
宁悦心里咯噔一下,坦白说他当初愿意插手管文老师的闲事,内心还有个隐秘的不可告人的小念头:如果能从中搞点事,想办法把肖立本的‘故居’给弄回来,他一定会高兴的吧?
钱他们现在不缺,但如果文老师和老公一直恩爱地安居乐业,那谁也没办法,这不是正好赶上了吗?
“哦哦,挺好挺好。”肖立本搓着手,热心地说,“什么时候搬家,我帮你扛家具什么的?不要钱!搭把手的事儿,找我就行。”
文老师摇摇头:“家具什么的也都归他,我就带自己的衣服走。”
看着肖立本满脸的‘你是不是傻’的疑问,文老师又笑了,她不见得是个美人,但此刻明快笑容展露,让她整个人生动了许多,完全可以称得上一声‘好看’了。
“但是他给我写了欠条,三个月之内把我的房子份额换成现金还我,家里的存款全都归我,所以这房子他迟早要卖的,你们想要的话,可以等着往下压一压价。”
宁悦愣住了,肖立本刚露出一脸惊喜,又觉得不对,呐呐地问:“他居然答应了?”
“答应了。”文老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我跟他说养孩子很花钱的,他心一软,就什么都答应了,可是啊……”
她眯起眼睛,手又摸上了小腹:“我的身体当然是我做主了。”
所以,你看,没有人是不会算计的,只是从前太过于相信枕边人了,倒给了他一种错觉,真以为谁是被爱情迷了眼睛的傻子。
文老师喟叹着自己迟来的觉醒,看着肖立本和他身后的宁悦,收敛了笑容,认真地说:“我欠你们一次。”
“嗨呀!不算什么的!”肖立本赶紧摆手,“街坊之间传个话而已,不用谢,我们也是瞎好心,对吧……你还相信我们了,有那不信的,怕不把我们揍一顿都是轻的。”
“不是的。”文老师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她望向两人后面的小破屋,那是这两个孩子一砖一瓦搭起来的容身之所,他们年轻、落魄、被家人抛弃,被这个社会挤压……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当时举报你们的那封信,是我们写的。”
肖立本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迷茫地看向宁悦,宁悦本来倚靠着门的身体突然绷紧,标枪一般地挺直在原地,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质问:“为什么?”
那是他们翻身的机会!结果半道被生生掐断了,所有的钱都交了罚款,如果不是那一盒金银珠宝救急,别说他和肖立本以后的日子难过,连林婆婆都会死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对不起。”文老师一脸难堪,“是我前夫主动提的,他观察了你们很久,说这样的行为违反国家规定,不能助长私搭乱建的风气,对其他遵纪守法的居民不公平,你们大概不知道,我们22岁的时候才考上大学,同龄人都已经毕业的年纪……当初也争取过回城,可是、可是分配名额的时候,不公平的事我们看了太多太多,我不是想为自己辩解什么,但确实是一时冲动,给你们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对不起。”
文老师深深地弯腰,向两人鞠了一躬。
肖立本这才听懂了,瞪眼叫了起来:“是你写信举报我们的!?”
怒火中烧之下,要不是看着文老师是个女人,他真要打人了!
宁悦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稍低的体温让肖立本发热的大脑冷却了下来,他紧咬着牙,扭头看了一眼宁悦,示意自己没事,又重重地哼了一声:“算了,你走吧,反正我们帮人是为了自己心安。”
说到这里,他还有些不服气,生硬地说:“文老师,你是读书人,有文化,要教书育人的,我只希望你以后遇到事情多想一想别人的处境,别把人逼到无路可走。”
“我……我想过的。”文老师羞愧地说,递过来一张名片,“我当时觉得你们这样打零工不是长事,所以想介绍你们去我表舅的建筑公司当工人,后来林婆婆病了,你们也忙,就一直没说,现在我要走了,这张名片还是给你们吧,去不去都随意。”
肖立本还在生气,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别过头去不吭声,宁悦却上前一步,接过了名片,微笑着说了声:“谢谢。”
文老师松了一口气,苦笑着说:“不用谢,反而是我该谢谢你们,我本来觉得自己足够命运多舛,偶尔也会抱怨老天爷对我不好,但是看到你们……你们这么用力地活着,还存着一颗善良的心,随时随地肯帮助别人,我真的非常感谢你们,让我愿意说出这件事,以后能在太阳下堂堂正正地站着,不用做在黑暗中苟活的虚伪小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