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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高楼万丈 寒鸦 6269 2026-07-29 19:30

  她主动伸出手:“肖立本,宁悦,我祝你们鹏程万里,前途光明。”

  第32章 商机(1)

  挤在罐头一样闷热的公交车上,肖立本还在念叨着:“你说,她为什么非要说出来呢?她不说,没人会知道,我们还得感谢她。”

  宁悦被他挡在人群和车厢之间,随着颠簸两人的身体免不了紧紧贴在一起,正没好气:“就许你晚上想睡得踏实啊?人家也图个安心,不行吗?”

  车子又是一颠,宁悦的鼻子差点撞上肖立本的颈部,这阵子他们吃得不差,肖立本都长肉了,不再像刚见面的时候那样一副骨头架子似的,撞上去梆硬,他皱着眉,使劲向后贴了贴,天已经够热了,对方的体温简直像个小太阳。

  “唉,主要是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对她了,还给我们介绍工作,真是恩仇两难全啊!”肖立本犯愁地嘀咕。

  宁悦不理他,费力地转头看向街景,这还是他来了阳城之后第一次坐车,初夏的热风沿着敞开的窗户肆意闯入,他微微眯起眼睛,任凭风吹过脸庞,带来属于城市的烟火气。

  活着真好,回到1987年真好,一切尚未开始,他可以在这个时代从头再来。

  转了一趟公交车,等到达工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老远地就看见在规整的灰色厂房之中矗立着一座已经初具雏形的灰色大楼,还未封顶,毛竹脚手架一层一层地搭着,只是

  走得越近,两人看得越清楚,照理说这个点了,工地上应该正是热火朝天的时候,可是大楼外立面的脚手架上,竟然只有两三个身影在忙碌着,偶尔从下面颤颤巍巍地吊上来一桶水泥,他们拿着铲子涂抹的样子也略显敷衍。

  “不会吧?我们晚来了半个月,工地就倒了?”肖立本难以置信地问。

  宁悦抿紧嘴,也觉得事情不对,他们绕着围墙找到了工地的入口,隔着大铁门看去,工地内部更冷清了,砖头水泥堆得很整齐,上面遮雨的塑料布甚至都没揭开,完全不像是在工作的样子。

  门卫室门口放着张桌子,上面写着‘招工’,但是没有人,肖立本拍着桌子大声喊了两句:“有人吗?嘿!招工吗?!”

  他回头沮丧地看着宁悦:“完蛋,真倒了,白跑一趟。”

  宁悦倒很乐观:“不算糟,还没有讨薪的工人堵在门口呢,能盘活。”

  他举目看向大楼,没有违规标记,不像是被监管部门勒令停工,建材也都堆得满满的,更不像是材料商出了问题,那这冷清的工地到底什么原因?

  正在想着,从身后传来一声呵斥:“嘿!你们俩干什么的?这是工地,不准乱跑。”

  肖立本回头,熟练地挂上笑容:“师傅你好,我们听说这里招工,想来试试。”

  “去去去,我们承建项目的可是国企的建筑队,你们这些外地农民工,边儿都挨不上。别来捣乱!”来人端着一个保温杯,歪戴着安全帽,不耐烦地挥手驱赶,经过桌前的时候,瞥了一眼那张招工的纸牌,哼了一声,不屑地直接给扔到了地上。

  肖立本不甘心,还在赔笑搭讪:“师傅?组长?你这好好的招工牌子放在这里,怎么就不用我们呢?试一试嘛,我们能吃苦的,什么活儿都干,还有丰富的盖房经验。”

  “说了不行,耳朵聋啦?”那人把保温杯往桌子上重重一顿,“我们这不招工!走开!”

  “我们认识人……”肖立本还试图解释,

  宁悦已经从口袋里掏出名片直接递过去:“不好意思,是朋友推荐过来找你们罗总的。”

  *

  文老师给的名片果然有用,五分钟之后,他们就坐在工地斜对面一栋二层小楼的办公室里,面对那位舅舅瑞隆建筑公司总经理罗保庆。

  天气也不算热,但罗保庆刚打完一个电话,满脸都是汗,他抬手擦了擦,苦笑着倒在大圈椅上转了两转,抬头看见他们,脸色又是一变,接过名片的时候,只淡淡地‘嗯’了一声,拉开抽屉,漫不经心地扔了进去。

  “我这个外甥女儿啊,看多了人间疾苦,就是心软。”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你们盖过房?不是农村自建房罢?我们这可是大工程。”

  宁悦同样微笑以对:“我们已经看过项目了,牌子上叫金龙大酒店吧?很气派啊。”

  “知道就好。”罗保庆听出宁悦的讥讽之意,也不跟年轻人计较,屈起手指敲着桌面,“你们来的不是时候,现在建筑队正在服装厂抢修厂房,这里的工程暂停,本来呢,如果正常开工的话,你们两个生手加进来,打打杂,不算什么大事,但现在人都忙,也腾不出手来带你们……”

  他摇摇头,果断地挥手:“先回去吧,你们留个电话,等需要用工了会找你们的。”

  肖立本眼睛转了转,看着窗外寂寥冷清的工地,一看就没前途,也有点想打退堂鼓,在后面偷偷地扯了宁悦一下。

  出人意料,宁悦不但没走,反而拉开罗保庆对面的椅子,不请自来地坐下了,不顾罗保庆的皱眉,气定神闲地说:“罗总,你现在走投无路了,我们是来救你的。”

  “嗤。”罗保庆差点笑出来,“小青年,你俩年纪加起来还没我大,口气倒不小,搞搞清楚,是你们求着我要进来做工,不是我求着你们。”

  说着他又往后一仰,嘀咕着:“现在的年轻人啊,不肯脚踏实地,满脑子都是歪门邪道,你们走吧,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怕什么耽误呢,罗总?等七月过完,你就破产了,有的是时间发呆。”

  这句话刺激到了罗保庆,他哆嗦着差点站起来,用手一指,咆哮出声:“出去!我叫你们出去!”

  肖立本第一反应就是挡在宁悦身前,瞪大眼睛凶巴巴地怼回去:“好好说话!吼什么!?”

  宁悦用手拨开他,歪着头,向罗保庆无辜又单纯地一笑:“我说错了吗?合同是不是签到七月?现在按时上工才有可能完成,你的工人呢,罗总?”

  “你懂个屁!”罗保庆就差哈哈大笑了,“我在这行打滚二十年了,工程哪有不延期的,都是公家的差事,拼什么命,黑什么脸啊?那点违约金我瑞隆还付得起,就不劳你们操心了。”

  他突然顿住,眼中凶光乍现:“是谁派你们来的!?也难为你们能想到找小文打掩护,我就不该让你们进来!”

  看着罗保庆声色俱厉,宁悦反而更加镇定,他在脑海里反复回忆了当年在狭窄闷热的工棚里,那些老工友讲的奇闻轶事,心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跳出胸腔。

  机会来了!

  “罗总,你就不奇怪吗?工程初期的时候一定很顺利吧?一路绿灯,连最怕卡脖子的建材也都按时运到,此刻还在工地上堆得齐齐整整,为什么偏偏工程要收尾了,建筑队就要去抢修什么厂房呢?”宁悦胸有成竹地问。

  罗保庆却并不愿深谈,再度猛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电话机都跳了起来:“我不想听你们胡扯,出去!马上出去!”

  “好吧。”宁悦站了起来,遗憾地一摊手,“我本来还想告诉你,服装四厂七月就要完成改制,从此国营厂变私企,你手里那张合同到时候就是废纸一张,违约金算什么?”

  他倾身向前,黑眸定定地看着罗保庆,连对方额头上的冷汗都看得一清二楚,似笑非笑地说:“整个工程……你都得给人家吐出来。”

  罗保庆杀人案,他还是刚出来打工的时候听人说的,前因后果很简单:阳城服装四厂正式地和国有建筑设计院旗下的瑞隆建筑公司签下合同,委托后者承建一所现代化大酒店以取代现有的落后招待所,方便招商引资有个门面,但实际上这是一个几方联合薅公家羊毛的典型案例,七月份完成改制之后,当家人换了,这块地皮也将不再属于服装四厂,或是被抵押给银行,或是被割让给总公司,归属权一旦改变,有了争议,上面的工程自然全面冻结,罗保庆如果不能在七月之前交房,等待他的就是漫长无期的扯皮官司。

  而上一辈子,罗保庆打官司输了,工程款一分都没拿到,使得公司损失惨重,不但被对手挤掉了总经理的位置,还因为各种罪名进去蹲了三年,出来之后他故地重游,看着灯火辉煌的金龙大酒店,才知道他修的七七八八的楼早已被顺利接手,稍微扫个尾就能投入使用,光明正大地被企业拿走了。

  于是,罗保庆在一个闷热的雷雨天,拿着一把三棱刮刀走向了原服装四厂、现雅美服装公司办公楼,造成了一死三伤的血案。

  当时不管是怎样惊心动魄惨绝人寰,后来只化成口口相传的野史轶事。

  宁悦简短地把事情交代了一遍,看着罗保庆抑制不住恐惧的脸,微笑着问:“我们进来之前,你在打电话找人,是心里也觉得不对吧?但是所有人都打哈哈敷衍你,说没事的,公家的事谁会认真,但其实呢,你就是他们推出来的那个替罪羊。”

  罗保庆的喉结上下困难地蠕动,他看着宁悦年轻稚嫩的脸,哑声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的?”

  “你可以去查啊,服装四厂改制不是一朝一夕,现在肯定已经有风声了。”宁悦笃定地说。

  雅美所属的集团财大气粗,购买改制并没有像九十年代那样造成阵痛,工人们一觉醒来发现变成了私企,但活照干,钱照发,除了发几句牢骚之外,流程一帆风顺,也就打了罗保庆一个措手不及。

  “罗总,还有不到两个月了,你公司的建筑队现在不听你的,能救你的,只有我们。”宁悦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要不要自救,就看你了。”

  罗保庆猛地抬头,白眼仁都充满了血丝,他一瞬间就摆脱了恐惧,连笑容都带上了一丝杀意:“救我?你们有什么筹码?”

  他狂笑两声,再度拍案而起:“两个小毛孩子,几句话就想诈我?滚滚滚!我不管你们身后是什么牛鬼蛇神,回去告诉他一句话:想插进我的局,就得拿诚意来!”

  第33章 商机(2)

  清晨,劳务市场正是最忙碌的时候,多少离乡背井的外来务工者,都满怀希望来到市场寻找一份能养家糊口的工作,有些干脆把铺盖卷都背在了身上,满脸疲惫,举着的纸板上黑笔重重地修改了薪资,把自己的劳动力往下压了又压。

  也许今天再找不到工作,就没有地方住,没有东西吃,更对不起千里之外老家亲人的殷殷期盼。

  王栓柱就是其中之一,他本来带着十来个同村的乡亲一起出来讨生活,但这段时间已经走了五个,虽然没有明说,但每每挤在工棚里,他听到的窃窃私语都是对他的抱怨:“说是带俺们出来打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西边那个工地都答应要人了,他硬是给推了。”

  “出来的时候不是也跟大家伙儿说过,是要找大牛嘛,那个工地离城太远了。”

  “还敢提王大牛!要不是俺跑得快,上次都差点进派出所!”

  更多的人凑过来,小声地埋怨:“尽打零碎工了,反正就围着这一块不能走,他们闹家务事,光耽误我们挣钱!”

  王栓柱又憋屈又恐惧,他何尝不想早点把王大牛这个隐患解除,自己好安心打工,亲儿子也能在城里照旧住洋房吃香喝辣,马上就高考了,他老王家的种终于要出一个大学生!可见城里人乡下人根本没区别,儿子去了周家能上大学,周家的儿子到了自己家也就是个种田的农民。

  这种隐秘的快乐和搞不定王大牛的焦虑,在王栓柱心里纠缠着,每天都睡不着觉,一大早穿梭在劳务市场里,睁着困倦的双眼四下张望,希望今天运气好点。

  渐渐的,身边的人聚集起来往一个地方汇流而去,也有人逆着方向而来,大部分都是垂头丧气,偶有一两个满面红光,一看就是招上了。

  “吃住工地都包,月薪八十,提前竣工还有奖金。”人群中正有人手舞足蹈地兴奋,却马上被旁边人泼了凉水:“人家只要水电工,管道工,还有什么装空调的?有你这个泥瓦工什么事?”

  “嗨嗨,我不光是会抹灰,我还会搭脚手架,这不就打我手背上了吗?”说话的人神气地挺着胸膛,“难怪我爹说,技多不压身,多学两门技术没坏处。”

  在王栓柱还没醒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带着乡亲们主动裹入了人流当中,实在是月薪八十这个数字太诱人了,他们辛辛苦苦在田里劳作一年,到了年末算账,一家三个壮劳力也落不下四百块钱,他们现在六个人,一个月就能挣小五百块钱!?

  到底还是城里好啊,挣钱真容易。

  越往前排,人群就越喧嚣,吵吵嚷嚷的,有人举着一张纸蹦着高地走了,更多的人则是脸色沉重地转身离开,王栓柱眼睛不好,只看见墙上贴着大大的‘招工,月薪八十’,下面密密麻麻的黑字一排排他瞧不清。

  身后的人已经有点打退堂鼓:“乖乖,条件这么严呐?那么多人都不行,咱们也别排了,瞎耽误工夫。”

  “不排,还去找零工?你也不看看满市场都是等饭吃的,有几个招工的?”

  “没事,他说什么咱都说会,先混进去再说,反正盖房子就那么回事,我在村里也拉过电线啊,算半个电工。”

  不知为何,越往前排,王栓柱就越心惊肉跳,好像有什么难以言说的事要发生了,后背上汗毛直立,太阳热辣辣地从天空照下来,他只觉得冷汗涔涔,连脚下都好像是迈入了阴寒的泥潭,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终于他们排到了前面,一眼就看见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戴着安全帽,神气活现、指手画脚地维持秩序,队伍最前面摆着一张桌子,一个圆脸小姑娘拿着一张纸,对挤到面前的人飞快地询问着,大部分都是一摆手,果断地拒绝,偶尔遇到一个合格的,就抽出一张表格让他写下名字,小手再一摆,让人往后走。

  王栓柱看得很不是滋味,觉得这个招工的也太不正式了,找个小姑娘来决定他们的去留,简直太有损男人的尊严,在王家村,这岁数的毛丫头迎面见了像自己这样的村里男性长辈,都要低头让路问好才对。

  唉,算了,还是上工要紧,也不知道过了第一关,后面还要问什么。

  王栓柱想着,踮脚往后面看去,斜后方还有一张桌子,已经有人在前面守着,那边就比较清闲了,只有一个人弓着腰,不知道在桌子上写着什么,点头如捣蒜。

  这下他心里舒服了一些,就说嘛,小女娃能成什么事,真正能做主的还在后面,也不知道这是哪个大工地的工头,要求这么严,待遇也好,如果能长期留下……

  王栓柱正在胡思乱想,挡住桌子的面试者终于拿着表格欢天喜地地离开了,桌子后的人无遮无拦地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翻领衬衫,明明是老气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却越发显得面如冠玉,乌黑鬓角,俊秀得不像话,这会子没人来面试,他闲散随意地用笔杆翻起桌上的几张纸,专注地查看着,上午八九点钟的太阳透过薄云洒在他身上,恰好给整个人蒙上了一层金色滤镜,就这么简单地坐在那里,却闪闪发光。

  王栓柱恍惚地回想起二十年前周博文和柳诗第一次出现在他的小土屋子里,阳光从两人身后照进来,不知怎么的,他感觉屋子里都变亮了,有什么东西狠狠地刺入了他的心脏,让他无比清晰地认知到:这是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但是!为什么是王大牛!坐在这里招工的为什么是王大牛!他上次去抓人的时候,不是打听过了吗?这个小畜生不过是跟在某个打零工的小力巴屁股后头蹭口饭吃。

  这才短短一个多月,他怎么就抖起来了,居然能拿着钱在这里招工?

  他身后的乡亲也看见了宁悦,乍一看不敢认,但五官总有些熟悉印象,有胆大的率先出声:“这不是大牛嘛?柱子哥,你看是不是?”

  王栓柱铁青着脸,并没否认,这下大家都笑开了,拍着他的肩膀夸耀:“大牛出息了!早说呀,俺们还排啥队?都是一个村的人,他还能不先照顾乡亲?走着,柱子哥,你进去了就替他管人,俺们几个帮你,大牛这么年轻知道啥啊,还是得你把关。”

  这一刻他们完全忘记了上次不愉快的见面,个个喜笑颜开,甚至开始推搡前面排队的人:“都让开!让俺们先过去,俺们认识人!”

  维持秩序的高大男人立刻指着他们呵斥:“好好排队!不许捣乱!不干就走!”

  “嘿!你个傻大个还敢凶人?等俺们进去当了工头,第一个先让你滚!”王家村的人自觉有了依仗,不甘示弱地更用力往前挤。

  这边的混乱,终于引起了正在脑海里统筹工种的宁悦的注意,他微微皱眉,抬起眼扫了过来,黑凌凌的眸子毫无感情地注视着队伍。

  王栓柱心里猛地一跳,也不管其他人,转身就扎入了人群中,逆着队伍慌张地往后挤,连身后乡亲们在吵嚷:“柱子哥!你咋走了!”都充耳不闻。

  出事了!一定出事了!王大牛摇身一变成了管事的,不会是他和周博文父子相认了吧?

  所以周博文为了补偿他,让他在工地上管招工?

  周家有钱,王栓柱一早就知道,不光周博文在那三年断断续续掏出来的钱,临走的时候柳诗塞给自家婆娘的金戒指金耳环,单说来接他们的居然是乌黑雪亮的小汽车!后座还拉着白纱窗帘,那可是连县长都坐不上的上海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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