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悦当然知道,后世这一片是刻意保留的‘老街’风情景区,建筑还要改造成复古氛围,一直要到他死后十几年才会拆,而那时候一平米拆迁费已经涨到了惊人的二十万。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反正这是个机会。”他胸有成竹地说。
肖立本眨了眨眼,刚想问得仔细点儿,就听见院子里林太婆中气十足的喊声:“小力巴!还不快出来洗地,我是为谁浪费了半罐子老咸菜汤啊!你个没良心的小白眼狼。”
他忙不迭地答应:“来了”,推开门,捏着鼻子跑了出去,显然并没把宁悦的话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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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迁的消息伴随着早春三月的春风,一夜之间就传遍了大街小巷,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亲自看到了拆的地图。
这是望平街的头等大事,相较之下,帽子叔叔重拳出击,在一个漆黑的夜晚踹开了红牌楼某家录像厅的门,把半夜播放观看不可说录像带的闲散社会青年一窝端的事,就显得不那么令人瞩目了。
肖立本带回消息的时候,宁悦的腿伤已经好了大半,能围着院子跑上几圈了,他一边感受着自己十八岁时候的青春身体,一边听着肖立本兴奋地描述:“妈呀,太刺激了!半夜串螃蟹一样拎出来一大串,听说上次打咱们那几个人也在其中,这可报了仇了!解恨!”
宁悦微笑不语。
“那群小混混是该好好治一治,就没干过好事。”肖立本唾弃道,“听说有人匿名举报的,看看,他们祸害多少人啊。这下好了,下次出门都安全些。”
宁悦打断他的吐槽,追问道:“拆迁的事外面有风声吗?”
岂止有,简直是刮起了龙卷风!
主要也是王主任工作热情太盛,不顾在肖立本这里受挫开了个烂头,接下来还是一鼓作气带领团队对其余十几户的违章建筑进行了一一突击检查,张罗着拆了几个停车的棚子,搭出来的厨房,破墙开店的小卖部……
但是阻力是越来越大了,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必拆的前兆,他们这是要提前落实具体建筑面积,到时候好打住户们一个猝不及防,从第三天起,各种非暴力抗击手段层出不穷,各种撒泼打滚耍无赖,本来信心百倍打算整顿搭建风气的工作人员遇到了如此不合作的群众,只能悻悻而归。
而这就更证实了群众的怀疑:为什么不继续查别的街道呢?还不是因为要拆迁的只有望平街这一块。
“不会拆。”面对肖立本的再三追问,宁悦笃定地说。
他养了两天,渐渐缓过来了,除了脸上还有块青紫未消,基本已经恢复到受伤之前,此刻正蹲在肖立本搬回来的一堆破砖烂瓦碎木头里,仔细挑选着可用之物。
肖立本半信半疑地反问:“你确定吗?这几天我走到哪里,都一堆人问我,到底那天房管所是怎么说的,不止我,中院的刘师傅那天也隔墙听见了,来的相关人员嘴里说了拆迁来着。”
后院里唯一的树此刻刚绽出新绿嫩芽,春日阳光透过枝丫无遮无拦地洒下来,让宁悦的脸颊上渗出微汗,他眯起眼睛,熟练地估量着尺寸,漫不经心地说:“他听见了,就让他说去。不管谁问你,你先别回答,支支吾吾地装傻,等问急了,你就装急眼,一口咬定说没听见,不知道,应该不会拆。”
说完,他手里的砌刀一竖,借着侧面的薄刃,轻而易举把手里大半块残缺的砖头给打下去一个角,变成自己需要的形状,扭头吩咐:“愣着干什么,和水泥啊。”
“哦……哦哦!”肖立本操起铲子,急忙在旁边搅和水泥,动作敏捷利落,一眼看出也是个老手。
但是在宁悦面前,肖立本觉得自己就是个半路出家的野路子菜鸟,他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宁悦娴熟地左手码砖,右手一铲子泥浆浇上去又反手顺势抹平,不多不少,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那节奏简直让人眼花缭乱,只感觉宁悦长出了八只手,连个磕绊儿也不打,刷刷刷地就把墙给砌了起来。
他甚至没有起角吊线!只是用眼睛眯量了一下,手上就毫不犹豫地开始工作,成品却是横平竖直的四面墙,一丝都不差。
肖立本不服气,趁他喝水的工夫,偷着用三角尺量了一下,垂直九十度,标准得就跟用尺子比着砌的一样。
“哇……”他心悦诚服地叹息了一声。
宁悦回头看了一眼,有点遗憾地说:“好长时间没动手了,有点手生,还行吧,将就一下。”
“汪汪”两声,本来就摇着尾巴在旁边等待的小狗瓦块,已经迫不及待地跑了过来,一低头钻进给它开好的门洞里,乖乖地趴下,一副很满意这个狗屋的样子。
“等太阳晒晒,下午再搭个顶,齐活。”宁悦把水碗放下,回头看着肖立本还在痴迷地摸着刚砌好的墙,略带自得地一笑,“怎么样,没骗你吧,我这手艺,够养你的。”
肖立本压根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嘴里迷醉地叨咕:“每层砂浆六毫米,阴阳角方正无偏差……我跟一个老泥瓦匠学过三个月,他的手艺也不过就是你这样了,你真厉害啊!”
他猛抬头,两眼放精光地看着宁悦,兴奋地说:“妥!从今天起,你就留下跟哥干!咱俩出去揽活,保证能赚到钱!到时候住大房子,吃香喝辣,顺嘴流油。”
“留下可以。”这话正符合宁悦的心思,他点了点头,在肖利本期待的眼神里不紧不慢地提出自己的要求,“但不是我跟你干,而是你跟我干。”
他伸出手,点了点肖立本的鼻子,又指了指自己:“我当老板,你听我的,给我打工,我带你飞。”
“扑哧。”肖立本看着宁悦用这张还带着青肿又稚气未脱的脸,说着老气横秋的话,忍不住笑了,又赶紧连连点头,“行啊,我跟你干,我听你的,行了吧,宁老板?要不要拉个钩?”
他伸出尾指,挑逗地弯了弯,宁悦下意识地也伸了过去,两根尾指交缠的瞬间,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不知为何他的脸红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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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休息~,后天11点记得来看
第7章 望平街要拆迁了(下)
为了掩饰,宁悦反手拍开肖立本的手,虎着脸说:“幼稚!”
在肖立本没心没肺的大笑声中,宁悦转身拧开水龙头,就着清凉的水流胡乱地抹着脸。
另一侧的屋门吱呀一声打开,林太婆中气十足的声音又响起:“两个猴崽子,大菜包子蒸熟了,把爪子洗干净过来帮着起锅!还等我老太太亲自动手啊?”
“来~了~”肖立本拖着怪音,兴高采烈地跑过去,“婆婆最好了,还给我们蒸包子吃……啊啊啊,烫!”
宁悦把发红发烫的脸埋在水流下,一阵春风吹过,脖子痒痒的,他不自觉地笑了起来,觉得这样粗茶淡饭的日子,好像也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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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立本的小破屋是自己搭的,没有拉电线,三月的天虽然是小阳春,太阳一落山,小风嗖嗖地跟刀子一样往身上刮,院子里是待不住了,两人只能关门睡觉。
床板窄小,只有一床薄被子,先前宁悦受伤昏迷的时候挤挤还能睡得下,此刻两人都清醒着,肩并肩躺在床板上的时候就免不了有些难熬。
宁悦闭上眼,对自己说:睡吧,睡吧,睡着了就不在乎了。
突然身上一沉,肖立本的胳膊落在自己胸前,宁悦以为他睡着了,刚要退回去,黑暗中就听见肖立本悄声问:“宁悦,你睡了吗?咱们聊会儿天呗。”
“聊什么?”宁悦不适地想躲开,他侧躺过来,把后背紧贴着墙,纵然被冰冷的砖头墙冻得一哆嗦也没在意。
“你过来点儿,挤着睡暖和。”肖立本没心没肺地建议,“你没来的时候,我都抱着瓦块睡,今天你给它盖了狗窝,比我睡得还宽敞呢。”
肖立本语气哀怨,宁悦不由得笑了,满口承诺:“等有钱了,我也给你盖个大房子。”
“你手艺真好,看着年纪比我小吧,跟谁学的?有这技术怎么不找个包工队呢?我可听说外面建筑工人都挺赚钱的。”肖立本不无羡慕地说。
宁悦怔了怔,不能说破自己的重生秘密,只能含糊过去:“在工地上跟老师傅学的呗”
“那你得很小就出来打工了吧?你家人呢?也放心??”
宁悦唇角泛起讽刺的微笑,淡淡地说:“家人啊,有还不如没有,我不指望他们。”
他头上突然落下一只手,肖立本笨拙地摸着头安慰他:“不要紧的,我听老人说,家人之间的缘分,不能强求,父母不爱孩子的多了去了,不必太伤心,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宁悦突然想起王方方带着人强拆那天吐露的口风,生了好奇心,侧头问:“那你的家人呢?”
黑暗中借着屋顶塑料布透入的一丝丝微光,只能看见肖利本的侧影,他鼻梁高挺,眉骨深刻,单看外表,也应该是父母为之骄傲的好模样,怎么会在大杂院里住小破屋呢?
肖立本沉默了很长时间,就在宁悦以为他睡着的时候,才听到他的回答:“不要我啦。”
所以,所谓听老人说的那些话,不是在安慰宁悦,原来是安慰他自己的吗?
宁悦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干巴巴地安慰:“那咱俩还挺像的……”
“说得对!”肖立本突然高兴起来,也翻身侧卧着,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宁悦,既然你也没地方去,就留下来呗,反正这张床挤挤也能睡。”
没等宁悦开口,他又一摆手:“不要再提什么感谢之类的话了,就算咱俩有缘,所以能住在一个屋顶下,这多好?像兄弟一样。”
相对于他的喜悦,宁悦却冷静了许多,轻声问:“那你想过未来怎么办吗?”
“想过啊。”肖立本有些丧气地说,“钱我是攒不到了,嘴都不够吃,我只想着找机会再捡点砖头瓦块地回来,把屋子盖得大一些,对了!”
他激动地差点压到宁悦身上,两人四目相对,呼吸相闻:“你说,既然拆迁了,房子被推倒,那留下的都是建材啊,白天人多,不好下手,咱们连夜去拖一些回来,盖房!”
宁悦实在忍不住了,上手拧了他大腿一下,黑暗中肖立本失声惊叫,差点摔下床去:“都是建筑垃圾嘛,我们拖走了,还给街道减轻负担呢。”
“听到拆迁,你脑子里就只能想到这个?”宁悦干脆翻身坐起,忍无可忍地问。
肖立本迷茫地看着他:“啊?”
宁悦闭上眼睛,无奈地在心里暗念一百遍:“他是你自己选的。”,才冷淡地哼了一声:“你知道拆迁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肖立本瞪着眼睛,不吝求教。
“意味着咱们发财的机会来了!”宁悦再度躺下,拉起被子往身上一盖,“睡觉!等时候到了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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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拆迁的风声愈演愈烈,街坊邻居里也有熟人直接问到了王主任脸上,他的反应居然也是矢口否认:“什么拆迁?没有的事嘛!”
但就前后好几条街都是老熟人了,到底有人看到王主任在上班时间屡次出入房管所。
“手上还拎着东西!”目击者言之凿凿地指出。
不明真相的群众立刻哗然:“一定是去送礼了啊!想到时候测量的时候给他家多算面积!”
一九八七年,阳城已经开始了大发展,谁家还没几个住进楼房的亲戚朋友,自己憋屈在小平房大杂院里已经够倒霉的了,一想到拆迁之后要是也一家几口三代同堂挤个二室一厅,眼里都能急出火来。
于是,望平街开始蠢蠢欲动,连肖立本都成了香饽饽,忙得每天早出晚归。
这天,肖立本回来的时候带了两个安全帽,一黄一蓝,脏兮兮的,有一个边上还裂了个口。
“这个实用!我看工地上正经建筑工人都戴这个,正好今天经过看见有人扔了的我就给捡回来了。”肖立本蹲在水龙头边上,打上肥皂吭哧吭哧地刷着,“正好,你一个,我一个。”
宁悦在旁边检视他用麻袋扛回来的废弃建材,扭头看了一眼,嫌弃地说:“这都不是一个色,看着咱俩好像不是一伙的,是美团和饿了么。”
“不饿不饿,我中午吃得可饱了,街头七号院的李师傅家要搭半间房,他实诚,包一顿饭,钱也给足了,明天我买只鸡请太婆烧了,给你补补。”
肖立本笑得一脸开心,沉浸在回头就有鸡吃的快乐里,宁悦却直起身子,笑得意味深长:“半间房?”
“是啊,他家本来是两间半的房子,旁边有棵大树,上个月刮大风给吹断了,这不刚让街道给挖走,就腾出来一块地!不到两平米,往外扩一扩,正好凭空多出半间房。”
宁悦满意地笑了笑:“违章建筑的风到底吹到了望平街啊,那位王主任有点头疼了。”
只有大家都开始私搭乱建,肖立本的小破屋才会安全,混在其中,谁还会特地来针对他,如果非要拆,自有那些既得利益者拦在前面,也用不着他去硬扛。
肖立本把洗好的两个安全帽一碰,发出愉快的笑声,得意地挤挤眼:“跟我可没关系,我听你的,不管谁说,我都坚持没听说拆迁的事儿。”
看见他挂着一脸求表扬,像只后世人爱养的大型犬哈士奇一样憨憨的模样,宁悦忍不住笑着上去胡噜了一把肖立本的刺猬头短发:“嗯,乖孩子。”
“喂!宁悦!”肖立本怪叫着站了起来,用头盔里的残水去泼他,“没大没小的!叫哥!”
宁悦转身就跑,两人在狭小的院子里追逐了起来,小狗瓦块以为是游戏,摇着尾巴也加入其中,一时间,整个院子上空回荡着快活的笑声。
只可惜很快这愉悦气氛就被不速之客打断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风风火火地冲过院门,径直对着肖立本喊:“立本哥,我找你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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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周五不更新哈~~所以明天没有更新。
第8章 我是他老板
“是燕子啊!”肖立本顺手把两个头盔往宁悦手里一塞,眉开眼笑地迎上去,“怎么没在学校?今天也不是礼拜天啊。”
小姑娘带着一股阳城小妞特有的骄傲劲儿,配上青春洋溢的小圆脸倒并不令人讨厌,穿着时兴的大红蝙蝠衫石墨蓝牛仔裤,晃着一个歪尾巴辫子,昂着头哼道:“家里有事就回来了呗,怎么还得跟你汇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