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房低矮,街道上的人小如蚂蚁,车流如线,这个高度对他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熟悉。
他参与建造的利氏集团大楼,也差不多是这个高度。
前世,他就是从一百多米的高空被人割断了绳索,坠地身亡,粉身碎骨,血肉成泥。
宁悦只觉得咽喉里溢出一阵血腥气,他不适地闭眼转头,想缓解一下,却听见砰的一声,面前突然多了一罐冒着气泡的可乐。
某个小纨绔笑眯眯地看着他,又把可乐往前递了递:“交个朋友呗,我姓郭,西区三大院的,你是哪家的?才来阳城?以前没见过你啊。”
“谢谢,我不喝。”宁悦皱眉推开可乐,小郭不放弃地继续问,眼睛还好奇地向侧后方瞥了一眼:“杨大哥带你来的,你俩怎么认识的啊?他对你还怪好的嘞,杨胖子可是他亲堂弟,刚才那一下抽的,哎哟我都替杨胖子疼得慌。”
宁悦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去,杨胖子一直委屈地缩在人群外面,此时杨卫东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杨胖子才如蒙大赦,颠颠地跑了过去,俯首帖耳地侧头听杨卫东说着什么。
“怎么不说话,怕生啊?”也许长得好看的人都有特权,小郭自来熟地往宁悦身边一站,“以后多出来玩几次,就都认识了,放心,这里都是熟人,不会坑你的。”
他指着人群开始喋喋不休地对宁悦介绍,顺便还提醒宁悦,要办什么事就找谁,谁有门路,谁又有交情。
错综复杂的关系让宁悦有些头疼,甚至开始想念肖立本,要是他在这里,一定如鱼得水,扑闪着雄壮的翅膀满场飞,把所有关系都理得清清楚楚,并且留以后用。
但是华盛目前并没有在阳城发展的打算,一直要到七年之后,阳城才能迎来房地产腾飞的好时机。
所以就算肖立本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好处。
宁悦叹口气,只能承认自己确实是想肖立本了。
他并不知道,杨卫东此刻和杨胖子谈的内容,竟然还是和他有关。
“我不敢撒谎!”杨胖子急得都冒汗了,差点赌咒发誓,“我也是当事人之一嘛,我的车手咬着周老二开过去的,好悬也栽了,公路中间有堵墙,新砌的,水泥都没干,活闹鬼一样。周老二就栽在这上面,连人带车哎哟,那叫一个吓人!没看我爸从此不让我再碰赛车了吗。”
杨卫东不动声色地问:“谁干的,结案了吗?”
“没有哇。”杨胖子吞了口唾沫,“周家倒是一口咬定是什么人报复来着,但是没找到证据,也没找到人……哦,前几天倒是听说周家又跑公安局要重新翻出来查。”
他讪笑着,目光偷偷瞧向站在窗边的宁悦,小声嘀咕:“您说,长得那么像,是不是外面的私生子……回来复仇?”
“周家和咱们不是一路人,你少瞎关心。”杨卫东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情报,嫌恶地把他推开,“三叔都不管你啊?成天也没个正事,”
杨胖子打蛇随棍上,谄媚地弯腰:“那不是想跟您去南方做事业嘛,我现在那个小公司随时可以关门,只要哥哥你吆喝一声,我马上在前面冲锋陷阵!”
“滚滚滚,那个公司留着,最多后年,你就在阳城躺着数钱吧。”杨卫东笑骂道。
杨胖子闻言并没露出喜色,反而带了点委屈:“就这么看不上我啊?那您带谁去,他?”
说着,他垂下眼皮,隐晦地扫了一眼宁悦。
“又想挨打了啊?”杨卫东作势扬起巴掌,“他是我的人,你再敢动他一下试试。”
“不敢不敢。”杨胖子急忙卑躬屈膝地后退。
杨卫东不理他,大步向落地窗前走去,小郭背对着他,正手舞足蹈讲得开心,被杨卫东直接拎着后衣领推开:“别带坏小朋友,滚。”
小郭本来大怒,一听是他,赶紧溜了,临走还恋恋不舍地看了宁悦一眼,用眼神暗示他:回头找我玩啊。
“一眼看不到,你就跟人聊上了?”杨卫东看着宁悦站在窗口,背后是蓝天白云,衬着他挺拔修长的身躯,美得犹如漫画一样的场景,心里痒痒的,嘴上却故意吓唬:“这里可没好人。”
宁悦抬起眼平静地看向他:“不是你带我来的吗?”
“所以你跟紧我,别乱走,乖。”杨卫东笑着,又试图伸手去捏宁悦的脸。
偏偏这时候,电梯叮的一声,大门敞开,人还没到,一阵香风已经卷了进来,莺声燕语随之而至:“哇!好高耶!”
“透明得像个玻璃水缸一样,还会转哦!”
“李哥哥,怎么不去接我啊?下次不理你了!”
一群穿着小礼服踩着高跟鞋,精致到每一根头发丝都打理过的年轻姑娘一拥而入,餐厅中顿时飘满了粉红色的气息,小纨绔们大喜过望,纷纷迎上前去,拉手搂肩,好不亲热。
杨卫东心里却暗叫一声:糟糕!
果然,宁悦脸色铁青,目光缓缓地从姑娘们身上移动到他脸上,眼神中充满鄙夷,红唇微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告辞。”
说完,宁悦甚至没给杨卫东说话的时间,拔腿就往门口走去。
“哎,不是……宁悦你等等!不是我!”杨卫东扯着嗓门叫他,宁悦却连头都不回,他急忙大步赶上去,一边挤开挡路的纨绔们,甚至有些气急败坏地质问:“谁安排的!?叫她们走!”
纨绔们莫名其妙,嗫嚅着回答:“杨大哥,不是一周前你就吩咐了,今天不醉不归,要搞点荤的?”
“嗨呀!”眼看宁悦已经按开电梯,杨卫东失去了一贯的沉稳桀骜,长腿一伸,竟然跑了起来,终于一个冲刺滑到电梯门口,硬是用手隔住了缓缓合拢的电梯。
电梯门合拢又开启,映入杨卫东眼帘的是宁悦面无表情的脸,目光冰冷锐利地和他对视,声音更是毫无温度:“你他妈带我来嫖?”
“不是!”杨卫东敏捷地挤进电梯,匆忙地按下了向上的按钮,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下楼,不能让宁悦跑掉。
“是他们瞎搞,不是我。”杨卫东都说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情,他一向顽劣,闯的祸也多,但哪怕被老东西抽鞭子,被亲爹拿棍子打都是咬着牙死扛,完全没有如今的心虚。
宁悦冷笑一声:“那你今天带我来,到底要干什么?”
电梯门敞开,外面是空旷的直升机停机坪,地面崭新的定位图案白得刺眼,高空的风呼啸着翻卷入电梯,抽打着两人的身体,衣服兜满了风,犹如船帆一般地鼓起,让人脚下不由自主地挪动,必须全力才能稳住身体。
杨卫东下意识地挡在宁悦身前,用宽阔的后背替他挡去了大部分的罡风,他低头看着宁悦,鬼使神差地说出了心里话:“我想带你发财。”
“扑哧。”宁悦忍俊不禁地笑了,他垂着睫毛,遮蔽住眼睛里的嘲讽,却不知他这样更显得睫毛如鸦翅一般浓密,在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越发显得肌肤如玉,鼻梁高挺,红唇饱满。
“我说真的。”杨卫东此刻反而平静下来,也许是狭小空间只有他和宁悦,可以不用端着大哥的架子,尽可以说出心里话,不怕被哪个多嘴多舌地听了去。
他斟酌了一下,轻声说:“我要去深城建一个汽车城,国字头控股,做成了不说是百年基业,二三十年的富贵当玩儿一样到手,这里面机会很多,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宁悦低垂着眼睫,没有说话,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汽车城,他上辈子听说过,的确如杨卫东所说,建成了全国最大的汽车生产基地,别说国产车,甚至日资德资的品牌也在其中……
“我知道你有钱,两千万,对吧?”杨卫东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想没想过翻一番,两番,三番?”
宁悦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原来杨总是来找我投资入股的啊?”
他伸手作势推开杨卫东压过来的胸膛:“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
“你个小没良心的!”杨卫东气笑了,“我求你?外面多少人捧着钱求我算他一股呢!”
宁悦心弦绷紧,脑海里拼命回忆着上辈子汽车城的所有资料,面上却懒洋洋地满不在乎:“那你收他们的钱去吧,我信不过你,我不投。”
第79章 秘密
“不信我,信谁?”杨卫东一手握住宁悦抵在他胸口的手腕,笑眯眯地趋近,“信你那个表哥肖立本?你俩不是没血缘关系吗?”
不待宁悦回答,杨卫东自顾自地甩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慷慨地说:“我知道,你一农村孩子,进城来有个人收留你,给你饭吃,你认他当哥,有感情了,我都理解。但他一小老百姓懂个屁?别说给你多大富贵,你们俩出去创业指定碰得血本无归。你赶紧把钱追回来,至少拿回一半投到我这里,哥哥带你发财,嗯?”
宁悦仰起脸,唇角挂着一抹微笑,眼神天真又无辜,勾得杨卫东心里痒痒的,掌心火热,更用力地握住宁悦的手腕,沙哑着声音调侃:“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或者想报恩,这笔钱飞了也行,当不成股东嘛,那你就只能给我当总经理秘书,天天在我身边端茶倒水伺候我了,哎,我倒是没意见。”
“杨卫东,你该去照照镜子,你现在说话的样子特别像开皮包公司的骗子。”宁悦嘴里不客气,却依然带着笑,“光用嘴说就想拿走我 的钱啊?”
“切!”杨卫东不屑一顾,“眼皮子恁浅呢?区区两千万就怕成这样,汽车城的项目可是以亿计算的,我至于骗你卖东西才凑到的一点小钱吗?”
宁悦依然笑着,声音带着钩子一样痒酥酥地传入杨卫东的耳道直至心头:“那你跟我说说,汽车城建在哪儿呀?”
这话让杨卫东脑子清醒了一些:“你问这干什么?”
“唔,你可别想骗我,我就在深城打工,几个区都去过,你要是随便捏出个地名来糊弄我,我就真当你是骗子了。”宁悦做出生气的样子,不悦地撇嘴。
“不能告诉你。”杨卫东笃定地说,坏笑着趋近,几乎贴到了他的身前,松开握着宁悦手腕的手,试图去捏他的下巴,“我已经说得够多的了,楼下那群人连我要建汽车城都不知道呢,跟你没法比。”
宁悦一转脸,躲开他的手,嫌恶地说:“那我还得谢谢你喽,楼下那么多人,你把我比的是你的兄弟们,还是后来的那群姑娘?”
他的目光陡然冷下去,脸颊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热的,浮现出一层红晕,双手齐出,挡在了杨卫东胸前:“东南西北中,方位总能说一个?”
杨卫东并不想说,但宁悦不知道有什么魔力,这么近地挨着,眼睛里是对方放大到毫无瑕疵的皮肤,那双眼睛,那眉毛,那嘴唇……无一不落在他心坎的最痒处,甚至身上肥皂的味道都那么好闻。
“北,北,行了吧,小祖宗?”他急不可耐,脱口而出。
宁悦的脑海中,深城地图上的北区和上辈子汽车城的方位迅速重合起来,他意味深长地一笑,双手突然用力,把杨卫东往前狠狠一推,推到了电梯门口。
“别闹!”杨卫东佯装沉下脸发狠,“小心我在这就办了你。”
回答他的是宁悦抬起的双腿双手撑住电梯壁,核心猛地发力,双腿齐出,使出全身力气一记狠狠地蹬踹,毫无防备的杨卫东被正踹中小腹!
柔软的腹部遭到重击,杨卫东踉跄后退差点摔倒,剧痛传来,他反而激起了血性斗志,龇牙一笑,抬头狠厉地看向宁悦,手一撑地就要跳起反击。
但他身处是璇宫大酒店天台的停机坪,毫无遮盖,高空的狂风横扫过来,吹得他身子歪斜,不得不再度弯下腰,用手撑住地面以稳定身躯。
再抬头的时候,电梯门已经徐徐合拢,仅一步之遥的距离,却是他抓不住的宁悦。
宁悦微笑着冲他挥手告别,红唇中轻快地吐出两个字:“拜拜。”
*
肖立本打从上午就有些心神不定,午饭时间黄亚珍来问他吃什么,他烦躁地挥手拒绝,此刻看着外面格子间的员工闲适地一边吃饭一边聊天,电风扇摇头晃脑都让他看得不顺眼。
突然,他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肖立本大手一伸捞起话筒,粗声粗气地问:“喂?”
话筒里传来的却是宁悦的声音:“肖哥,看地图。”
肖立本顿时心也不烦了气也不燥了,精神一振,翻身冲到贴在墙壁上的地图前:“嗯,你说。”
“深城西北边,凤凰立交……不对,”宁悦差点咬了舌头,现在这时候凤凰立交应该还没建,他苦苦挖掘着上辈子的记忆,竭力描画着,终于抓住一闪而过的碎片,说出了几个地名。
肖立本一手扯着话筒,一手抓过笔做着标记:“都找到了,然后呢?”
话筒那边的宁悦突然顿住了,半晌才说:“肖哥,也许你一时不能接受,但我现在必须不计成本弄到手一块地……不是桥南路,也不是百花路,而是这里。”
“行啊,没问题。”肖立本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完全没顾及此时此刻宁悦标记的地点偏远得简直鸟不拉屎,连村民都没有。
如果华盛在这里盖房子,那能卖出去就真有鬼了。
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宁悦反而迟疑了:“你不问为什么吗?”
“为什么要问?”肖立本奇怪了,“你一定有目的,我只要配合你就行了。”
他丝毫不提现在的华盛正在为桥南路地块的拍卖筹集资金,每一分钱都很要紧,甚至他刚刚违背本心地收下了海哥的支票,而宁悦却在这时候提出要买一块毫无价值的郊区荒地……
这些都没必要跟宁悦提起,宁悦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
宁悦握着话筒,闭了闭眼,突然笑了,夏天的阳光火辣辣地洒在他身上,心里刚才被杨卫东贴身逼迫带来的寒冷一点点地融化。
是啊,有肖立本在,真好,他总是无条件地相信自己,也是自己可以完全信赖的人。
“放心啦,我不会把你的钱败光的。”宁悦声音轻柔地说,“但是现在确实要动用一下你刚到手的两千万,这块地我不想挂在华盛名下。”
“好,都听你的。”肖立本根本不追问,只是问,“具体哪一块你想好了吗?还是随便都可以?”
宁悦唇角一勾,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芒:“随便一块都可以,不用太大,你自己去,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明白。”肖立本也笑了,宁悦的小秘密他不会去打听,愿意跟他分享就行了。
甚至肖立本心里还泛起异样的甜蜜:哎呀,果然宁悦要干正事的时候,还是第一个找我啊。
两人简单地又交谈了几句,宁悦才挂断,肖立本依依不舍地放下话筒,猛然冲到办公室门口,拉开门嚷嚷:“亚珍,麻烦你,下楼帮我打包一份豆腐火腩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