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王超人虽然坐在这里,魂儿早已经飞到别处:那暧昧朦胧的小粉灯,柔软的小手,一抬头含情脉脉看着自己的样子,还有说不尽温言软语……他头一次知道原来‘发廊’不仅仅是剪头的地方。
他心猿意马,只听到了王栓柱的最后一句,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十万块彩礼还给吗?”
此言一出,桌上其他三个人都不悦地看向他,就连坐在对面的王波也板着青涩的脸严肃地提醒:“二哥!现在是小妞妞要嫁给周家那个残废,你光惦记着钱!”
“切!有本事你别花钱。”王超用眼神威胁他,“不是上次你差点跪着求我借钱的时候了?”
此言一出,王波的脸色变了,不安地低吼:“我早还给你了!说好不提这事的!”
周明轩忍无可忍地敲桌:“都闭嘴!听我说!残废怎么了?只要那玩意儿还能用,妞妞将来生下的就是周家的孙子,有继承权的!再说,现在是爹娘换孩子的把柄握在周博文手里,嫁个女儿过去,好过坐牢!”
王栓柱脸上掠过一丝难堪,但面对儿子,做爹的气势又不能丢,只能闷哼一声附和:“我觉得行。”
王波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爹,又看看周明轩这个自己血缘上的大哥,只觉得连对面的二哥都陌生得可怕,他哑声提醒:“可是妞妞的一辈子……都得守着个瘫子?娘呢!娘不是在周家吗?她也同意?”
周明轩冷冷地说:“娘比你识趣,当周明红的岳母还是保姆,她还是分得清的。”
他扫了一眼自己的三个血亲,从心底里生出深深的厌恶和无力,如果说起初他知道自己身世的时候,还带着隐秘的快感,现在在周家已经知晓真相的情况下,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定位,这群家人不但不能给他带来助力,反而是一种耻辱,时刻提醒他:他本该也是这群目光短浅毫无见识的愚昧农民工之一。
甚至他的名字也应该是粗俗而毫无文化底蕴的‘王大牛’,所以他以小小的私心,以‘改头换面隐藏身份’为幌子,给弟弟妹妹们改了名字。
“你们别忘了,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个人造成的!”周明轩恨得咬牙切齿,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他要是乖乖被陷害进去,就得蹲大牢!现在可好,小妞妞把自己赔进去了!”
王波和王超学聪明了,虽然腹诽,低着头也不敢说话,周明轩收起严厉的神色,和蔼地问:“我知道你们俩在工地一定很辛苦,想不想赚钱?”
“想!”王波王超同时喊出了声,眼睛发亮,一个想的是小粉灯下柔软的小手,一个想的是骰子翻滚时候的刺激。
周明轩满意地笑了,放出一个重磅炸弹:“十万块,想不想挣?”
这个数字太大,两人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同时又看向自己的爹,王栓柱拿着筷子,在盘里翻捡着找肉吃,心虚得不敢抬头。
“要我们干啥?”王波首先开口。
周明轩笑了,慢条斯理地举起一根手指:“工地最怕什么?最怕出安全事故,十万块,买一条命,干不干?”
在宁悦不知道的时候,前后两辈子的因果在此刻圆满了。
“一条命!?”王波到底才二十岁,吓得脸都白了,颤声问,“谁的命?”
周明轩学着港片里明星的潇洒派头,耸耸肩:“无所谓,谁都行,只要死在华盛的工地上。”
他白净得和两个弟弟格格不入的脸上露出一丝狠戾,小声说:“当然,如果死的是肖宁悦,给双倍。”
“不,不行吧?”王超霍然起身,几乎是乞求地看向王栓柱,“爹!咱们这是怎么了?怎么就到了要杀人的地步?我和哥现在能挣钱了,我们加起来一个月能挣一千!比在家种田强多了,别搞这些歪门邪道,狠干几年,回家盖房子不好吗?”
“坐下!”王栓柱大掌猛地往他屁股上一抽,凶戾的眉毛竖了起来,阴森森地威胁:“你不敢杀人,就自杀啊!你跳楼死了也算!”
王超惊呆了,踉跄着坐下去,怔怔地看着周明轩和王栓柱,终于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们是认真的。
*
据说宁悦被抓起来那天,派出所的同志是上门通知过家属的,宁悦起初还有些抱歉,让林婆婆跟着担心了。
没想到小院里的大家都没当回事,刘婶一边择菜一边大嗓门地埋怨着:“派出所就没搞错的时候了?你也是太老实,不然就该反咬一口不对,反诉他们!抓错人还不赔钱?”
宁悦哭笑不得,蹲在旁边乖乖地帮她剥毛豆子,刘婶反过来安慰他:“气坏了吧,等会儿喝点绿豆汤,败败火。”
宁悦带着刘婶给的一大碗绿豆汤回到后院,林婆婆在藤椅上闭目养神,宁悦走过去轻轻地招呼:“太婆,喝绿豆汤。”
林婆婆睁开眼,眸子精光四射,问了一句:“和姓杨的小王八蛋有没有关系?”
“他最多只能说是帮凶,要害我的另有其人,不过我已经报复回去了,太婆放心。”宁悦坦诚地说。
林婆婆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最终长叹了一口气,挥动蒲扇示意他坐下。
宁悦拉了个小马扎在林婆婆面前坐好,双手乖乖地放在膝盖上,眼神清澈地等待着。
“87年那次心梗的时候,外面就在传我的闲话。”林婆婆褶子满布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声音也镇定自若,“一半儿对,一半儿不对……我啊,家里穷,十三岁就做了妓女。”
宁悦震惊了,下意识地回避:“太婆,你没必要跟我说这些。”
“坐下。”林婆婆的蒲扇拍在他肩膀上,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严厉,“听我说。二几年的时候,局势乱得很,到处都打仗,有一天,我接了个客人,姓杨,又年轻,谈吐也好,还尊重人……”
林婆婆削薄的嘴唇向下讽刺地一撇:“我以为这辈子有靠了,拿出我全部的积蓄给他,叫他找老鸨子替我赎身,心里想着是真要跟他回老家去做一辈子的夫妻的,那个词儿叫什么?洗净铅华。”
时隔六七十年,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林婆婆的语气里犹自带着当初的不甘和怨恨:“他拿着金银珠宝……跑了,买作了枪支弹药,去投了他的三民主义。”
宁悦一声不敢吭,但林婆婆很快就从情绪里拔除出来,低头看着他的脸,微笑了起来:“我这辈子被骗的次数里,这是算头一起了,有点丢脸,本来也不想提的,但是现在嘛。”
她伸手摸着宁悦的脸,深深地凝望着他,素来尖酸刻薄的面容上充满了温柔,那差不多能让宁悦窥见她年轻时候的美丽。
“是姓杨的欠了我的,他死了也没还上,我的孩子在他的后代面前,没必要低头!就算我出身不光彩,但咱们堂堂正正,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宁悦再也忍不住,眼眶酸涩起来,他反手握住了老太太枯瘦粗糙的手指,重重地点头‘嗯’了一声。
“他要再来找你的麻烦,我还拿咸菜汤泼他。”林婆婆眨眨眼,悄声说,“屋子里存的,多着呢。”
宁悦含泪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太婆,你放心,我有刺,他不敢来了。”
新账旧账,我都会向杨卫东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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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后日无更。咱们周五见
第85章 想你了
今天是立秋,又逢八,双重好日子。一大早,黄亚珍就拿着龙眼干过来四下分发,讨个‘吃福圆’的好彩头,肖立本用力地嚼着嘴里那甜蜜绵软的果肉,心情突然好了起来,他有奇怪的预感:和宁悦两地分居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正好,屋子收拾干净,准备迎接宁悦回家。
他正美滋滋地想着,电话就响了起来,抓起话筒凑到耳边的时候,宁悦清澈的声音穿过千里之遥响起:“喂,肖哥。”
“今天这么晚才打电话,睡懒觉了?”肖立本笑眯眯地往椅背上一靠,夸张地调侃,“小宁总在阳城乐不思蜀,可怜我在深城一个人工地公司两头跑,还要应付甲方验收,唉,命苦哦。”
宁悦忍俊不禁地笑了:“上次你让我在阳城多玩几天的时候,不是拍胸脯保证自己能行吗?现在不行了?”
“这是什么话!”肖立本立刻端正态度,斩钉截铁地说,“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的!”
他的声音低下去,暧昧又带点委屈地说:“就是……想你了。”
宁悦意义不明地轻哼一声:“别是闯了什么祸,想我回去给你收拾烂摊子吧?要是被我知道你瞒着我干了什么好事,哼哼。”
“哪能呢!”肖立本心跳漏了一拍,但丝毫没露出痕迹,委屈之意更甚,“真的是想你了,你算算,咱们认识以来,哪一次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说起这个,宁悦也有些心虚,本来卖完东西资金入账他就该回深城去,谁料到后面又发生了那么多事。
他咳嗽一声,故作不耐烦地说:“行了!我今天下午的火车,六点钟。”
他停顿了一下,又轻快地问:“你来接我?”
肖立本从听到火车二字的时候已经开始眉飞色舞,大声赞同:“接!必须去站台接!带你回咱们的新家。”
他突然疑惑地竖起耳朵,仔细辨别话筒里的背景音:“你在哪儿打的电话,怎么这么吵啊?”
“哦,路边随便找了个电话亭,对面是酒店,有人结婚,正放鞭炮呢。”
此时话筒那边的杂音越来越大,宁悦‘啧’了一声,随意地说:“挂了。”
“宁悦!”肖立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一声阻止他挂电话,懊恼地握紧了话筒。
“有事?”宁悦奇怪地问。
“没、没事。”肖立本小声重复了一句,“就是……想你了。”
他以为宁悦会取笑回来,毕竟说出口之后,肖立本自己都觉得有些尴尬。
宁悦已经要回来了,马上就可以见面了,他为什么要说这话呢,简直有些儿女情长了。
像是公司里正沉浸在恋爱之中的小文员,下了班煲电话粥,他在办公室里听了满耳朵,都是些毫无意义的重复语言:“想我吗?”“爱我吗?”“会永远吗?”
出乎意料,宁悦非但没有借机讽刺他几句,反而沉稳又平静地说:“嗯,我也想你了。”
“啊?”
肖立本觉得吃下去的龙眼肉一定有什么大补的药效,不然为什么此刻他脑子晕乎乎的?
脸也红了起来,明明冷气打到二十度,他整个人都燥热得不行,心跳的又快又急,简直要冲破胸腔,大声地应和着‘想你!想你!想你!’
“我说,我也想你了。”宁悦轻声笑了起来,丝毫不吝地大声重复了一遍,“明天见,我等着看我们的新家。”
话筒里发出断线的声音,肖立本缓缓地放下电话,身子向后一仰,嘿嘿地笑了起来。
他沉浸在这种突如其来的快乐里足足三分钟,才一脸意犹未尽地坐直身体,搓了搓脸颊,重新拿起话筒拨号。
在宁悦回来之前,也该把脏东西都扫干净了。
电话接通,肖立本一秒钟之内从刚才的傻笑状态里转变过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几分狠厉:“阿生,可以动手了。”
*
宁悦挂断电话,交了钱,此时街对面的酒店门口,鞭炮声刚停息,地上散乱着红红白白的纸屑,有小孩子嬉闹着追逐而过,步伐带起彩纸,纷纷扬扬地卷起,像下了一场欢乐的雪,但很快又重新落于地面,被无情地践踏而过。
参加婚礼的客人从车上下来,小声议论着经过他的身边:“我们早就讨论过这个议题,‘小保姆和自己的儿子搞到一起去了怎么办。’,看见了吧,麻烦得很咧。”
“嗨,你也不看看,周家老二高位截瘫,有小保姆愿意嫁他就不错了,到底是个全乎人呢。”
“这样的婚姻有什么意思?她居然也愿意?”
“你可太小瞧了这些农村人往上爬的决心,我那片还有个小保姆公开说了,只要能留在阳城,结婚不挑岁数。”
“啧啧啧,我是说周家居然也不挑?柳诗不是一直鼻子朝天吗?”
酒店里欢快的喜宴迎宾音乐和这些不友善的窃窃私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近乎诡异的婚礼气氛,宾客们显然并不掩饰自己的恶意,经过迎宾的新娘面前,扯动嘴角露出勉强的微笑,更多是意义不明的打量。
隔着一条街,宁悦静静地站着,看向酒店大门口像个假人一样站立的小妞妞。
她穿着婚纱,比上辈子出嫁时候的廉价婚纱要正规许多,胸口挂着写有‘新娘’二字的领花,脸上的妆容一丝不苟,手里捧着鲜花,身边站着的是母亲刘菊英,正搀着她的手臂,满面微笑地说着什么。
突然!小妞妞看见了街对面的宁悦。
他一言不发,甚至连表情都欠奉,只是冷静地看着自己,仿佛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那一瞬间小妞妞后悔了,她涂了口红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疯狂地涌了出来,带着蕾丝手套的双手松开捧花,拎起裙摆,竟似要离开岗位。
“妞妞!”刘菊英粗糙的手掌狠狠地按住了她的手臂,脸上还带着笑,凑到耳边的声音却在发抖,“想想你两个哥,想想你爹……好孩子,我知道你不愿意,但,这就是你的命!”
不是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眼泪遮盖了视野,一片模糊当中,宁悦挺拔俊秀的身姿依旧清清楚楚地映入小妞妞的眼中,遥远的,悲悯的,审判的……自己曾经的大哥。
她突然觉得如果自己说的谎话变成了现实,如果自己真的是要逃离周家,拿着钱踏上去南方打工的火车,会不会一切都有不同?
至少不必站在这里,把自己的人生彻底毁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