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还好,他还有翻盘的机会。
“警官,这不正好证明王小凤是在撒谎吗?”宁悦镇定地反问,“她的口供可是说是我以找工作为名,约她来小旅店的,那为什么她一进门就朝我要钱呢?”
“少废话!”小警察呼地站起来,“王小凤的问题是另外的事!现在你要交代的是你的犯罪事实!就算你咬出王小凤是卖淫,那你的行为也是嫖娼,照样要拘留的!”
宁悦仰头看着他,表情平静,丝毫没有屈居人下的狼狈,反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傲慢:“警官,如果你们在现场搜证完全的话,会发现我放在床头柜上的一个黑皮包。”
笑容在宁悦的脸上慢慢地扩大:“那里面有一个正在工作的录音机,完整地录下了我和所谓的受害者在房间相处的所有对话以及背景声音。”
他遥遥对着审讯桌一扬下巴:“放出来听一听,就知道谁在撒谎了。”
此言一出,两个警察竟然愣住了,对视了一眼,小警察下意识地开始翻阅案卷,却被老警察一把按住,隐晦地使了个眼色,突然站起来,声色俱厉地说:“我看你还是不老实!去!把他再铐上去!”
小警察目露茫然,但还是依言站了起来,手伸向桌上刚解下来的手铐。
宁悦深吸一口气,看来又要受罪了……
偏偏这时候,门开了,有人在外面说话:“肖宁悦的律师来了,要求见面。”
室内的三个人都愣住了,小警察恨恨地看着宁悦,冷笑着说:“还真是有钱人,能请得起律师了。”
宁悦更是莫名其妙,要是在深城,那能给他请律师的人倒是有几个,但这里是阳城,他认识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而且,谁又会知道他被关在这里呢?
一个穿西装打领带,夹着公文包,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的律师走了进来,微笑着要求:“我有权和我的当事人单独对话。”
老警察含蓄地点了点头,对小警察示意了一下,两人卷起桌面上的东西离开了。
宁悦谨慎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律师,没有先开口。
律师倒是不拘束,笑眯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他面前:“你好,我是杨卫东先生为你聘请的律师,他很关心你的处境。”
“那真要谢谢他了。”宁悦冷笑了起来,审讯室头顶的白炽灯强光四射,无遮无拦地勾勒出他俊秀五官,乌黑鬓角衬着一双灿若晨星、冷若冰霜的眸子,让见多识广的律师也不禁感慨:大约能明白这人为什么会让杨公子如此上心了。
“不用担心,刚才我已经了解了一下情况,没有发生实质性关系,不是什么大事,只要签个字,马上就能出去了。”律师含笑宽他的心,“杨先生已经准备好了饭局,等会我开车送你过去,吃顿好的,压压惊嘛。”
宁悦的拳头握紧了:落井下石,然后英雄救美,于是自己在感恩戴德的同时,还有一个把柄永远抓在了杨卫东手里。
这就是杨卫东的行事方式,比起周家人的阴毒来也不遑多让。
“签字,签什么字?认罪书吗?”宁悦斩钉截铁地拒绝,“我没犯罪,我不认,他们已经去找新的证物了,录音带会证明我的清白,我什么都没干。”
律师站在原地,眼神闪烁,安抚地伸出手:“你先不要激动,的确,录音带可以证明你的无辜,但是……”
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如果找不到录音带呢?”
第83章 替上辈子的我谢谢你
宁悦茫然地看着他,不自觉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什么叫找不到?”
他陡然惊慌起来,甚至摇动了审讯椅:“怎么可能找不到!我就放在黑皮包里!一直都在那!”
“呵呵,年轻人。”律师的笑容里透着怜悯和微微的嘲笑,嘲笑他不知世事的天真,“这个社会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很多,用一句官话就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因为很多意外会发生,比如……也许治安联防的人搜证能力差,没有注意到那个皮包,被看热闹的人捡走了,也许他们本身的素质就很差,喜欢贪小便宜,自己捡走了……当然这都只是我的猜想,不一定会发生,但是呢,如果它确实发生了,你想如果换作是你,突然捡到了一个录音机,里面有一盒磁带,放出来听听,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对话……”
他神气十足地挥挥手,像是在说一件轻描淡写的事:“大约就是立刻洗掉,去录一盘自己喜欢的流行歌,也许吧,我不太了解现在的年轻人喜欢听什么。”
宁悦呆呆地仰头看着他,经过几个小时的折磨,他看起来狼狈不堪,汗水打湿了头发,衬衫也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眼神看起来呆滞又慌乱。
他没有开口,好像在思索,又好像被吓呆了。
律师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自己抢先一步了解了所有情况,否则还真的无法完成杨卫东的委托。
到底年轻啊,他怜悯地想着。
“真的吗?”宁悦艰难地发出声音,轻轻摇着头,有些不敢置信,“是谁做的?是周家,还是……”
他目光猛地聚焦,尖锐地看着律师,露出垂死挣扎的激烈,律师不慌不忙,遗憾地摇摇头:“我只能说,既然有人挖了坑要等你跳下去,那么他们一定会挖得很深让你不能逃出来。”
宁悦禁不住喘了两口气,低下头,肩膀也耷拉了下来,整个人散发着浓浓的悲哀和绝望。
“所以,现在回过头来,认真地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律师满怀诚恳地劝说,“认了罪,签个字,我们就可以走了,好不好?”
他的目光落在被汗水打湿的衬衫贴着的年轻躯体,心里平白多了点不忍,放柔声音:“何必呢,你坚持不认的话,警察同志可是不会客气的。今天晚上你是要在璇宫大酒店吹着空调吃饭休息,还是要在这里受罪,都在你一念之间。”
宁悦终于慢慢地抬起了头,律师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就在他以为已经说动了宁悦,同时也圆满完成杨卫东交付的任务的时候,律师意外地发现宁悦脸上不但不显挫败,反而带着胸有成竹的微笑。
还是被锁在审讯椅里的嫌疑人,但宁悦此刻却显得气定神闲,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觉得他们会挖坑,你就没想过,我会只带一个录音机进去吗?”
律师宽容地笑了笑,只觉得是小孩子虚张声势的幼稚把戏:“不管你带几个,如果搜证的人有意隐瞒,一个都不会被发现。”
“那如果,不在房间里呢?”宁悦轻声问。
律师不笑了:“什么意思?”
宁悦微笑着,声音也不再压低,反而高了起来,不仅是说给律师听,而且是说给外面的所有人:“又如果,我能提供的不仅仅是录音,而是有画面的录像呢?”
“不,不可能!”律师下意识地否定,“房间里要是放了摄像机,王小凤进去就会看到!治安联防的任何人都会看到!”
“是啊。”宁悦认真地点头,“所以我的设备……是放在窗外的。怎么,律师同志不太了解现在的高科技啊?手持录像机已经在海外发售了,足够小巧,足够隐蔽也足够清晰。”
他歪头看了看律师腕上的手表,轻松地说:“已经六点三十七了,真好,明天的日报还来得及发稿。”
律师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当然是揭露治安联防队伍的不正之风,为求政绩抓捕陷害无辜市民,以卖淫嫖娼的罪名和公安局联合榨取罚款……哎呀,这些我也不太懂,就看记者的笔杆子怎么写了,发稿的时候还会有照片刊登。”宁悦耸耸肩,做出苦恼的表情,“有个词你一定没听说过,但我觉得很贴切,叫‘有图有真相’。”
他收起了笑容,黑眸犹如冰雪一般冷冷地看着律师:“我不认罪,我没有做过的事,绝不承认。”
*
当另一份证据存在的时候,录音带神奇地又找回来了,两位警察同志恰当地表现出惊讶,好像是第一次发现这个证据,提交给鉴定科确认无误之后,态度很好地释放了宁悦这个‘无辜市民’
临走的时候甚至还跟他握了手,态度和蔼地提醒他:“以后做好事也要提高警惕啊。”
宁悦此刻又恢复了乖巧的模样,含笑点头感慨:“今天也是给了我一个教训,社会实在是太复杂了,人心难测啊,谢谢警官对我的提醒,以后我一定多加小心。”
走出大门,他舒展了一下酸痛的四肢,正想辨别方向找站台坐公交回家,就看见一辆切诺基张牙舞爪地停在路边,杨卫东倚着车门无所事事地站着。
宁悦冷笑一声,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他现在实在是又累又饿,狼狈不堪,全靠一口锐气撑着,不然真的会扑过去在他脸上揍一拳。
“喂,宁悦,坑你录音带这事不是我干的,是周家。”杨卫东叫住他,“我没想害你。”
宁悦忍无可忍地回头瞪着他,冷笑道:“你当然不害我,你只是站在坑边看着我掉下去,然后当好人来拉我一把。”
杨卫东毫不羞惭地回了一句:“那不也没拉成么,看来想让你谢我是不可能的了。”
说着他还感兴趣地凑过来:“周家那帮废物估计麻爪了,害你不成还搭进去一个……哎,我说,你真有录像吗?就你们望平街那群老弱病残,还有人会操作录像机呢?”
宁悦粗重地喘了口气,抑制住心里想揍人的冲动,大步离开,杨卫东犹不罢休,在后面鼓掌大喊:“肖宁悦!干得漂亮!我都有点服你了!”
*
夜色阑珊,宁悦在站台终于等到了末班车,这一站上车的一共两个人,另一个青年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提了个黑色的器材包,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不约而同地走向后半车厢,分两排坐在了窗口的位置。
90年代的夜生活不像后世那么丰富,此刻车上也就四五个乘客,车窗打开,凉爽的夜风吹拂,带走了宁悦身上的湿热,他拉拉衬衫领口,闭目养神。
“没事了?”坐在他前面的青年低声问,“哎,那我的稿子白写了。”
宁悦笑了笑,低声问:“录像机好用吧?”
“好用!特别小!录得特别清楚!”青年兴奋得差点转过身来,他急忙低下头,掩饰住自己咧嘴大笑,“比起社里发的大家伙,这个好用多了,一个人就能去采访,都不用摄像跟着。还能暗访,往包里一塞,啥都能录下来。”
他打开器材包,爱惜地抚摸着手持录像机光滑的机身,啧啧称赞:“这得多少钱啊?我一年的工资吧?”
宁悦微笑着睁开眼:“送你了。”
“哎!?不行不行!”青年急了眼,连连摇头,“一定很贵,而且我都没在市面上看到过!我不过就是帮你个小忙,怎么能拿你东西……”
他的手依依不舍地离开录像机,狠心拉上了拉链,把器材包从座位下方用力地推向后面的宁悦:“以后……我是说以后啊,我能不能租着用啊?”
“说了送你就是送你。”宁悦用脚把他推过来的器材包又给推了回去,“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青年迫不及待地脱口而出,又警惕地补了一句,“犯法的事我不干啊,我可是记者。”
宁悦轻轻地笑了起来:“是啊,深入一线,调查真相,是你的职责,而我的条件就是你揭露黑幕的时候,一定要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
他的目光落在窗户玻璃上,那里映照出青年的脸,如此年轻,和几年之后黑瘦疲惫的那张脸大有不同。
但是眸子里闪烁着的热情洋溢的火焰,却和后世一模一样。
宁悦想起上辈子的自己,和这位暗访记者在一个工棚里住了一个月,一起睡大通铺、搬水泥、扎钢筋,都没发现他的隐藏身份。最终记者发表了一篇揭露黑心包工头压榨农民工的报告文学,震惊了整个深城。
一时间,多少工地慌忙整改,多少拖欠的工资被如数发放,而宁悦再也没见过这个记者。
后来他只在报纸上读到过记者的名字:黑煤窑,变质食品,奶粉的非法添加,滥砍滥伐,占地私建别墅……
“你还年轻,你能做很多事。”摇摇晃晃的公交车即将到站,宁悦站起来准备下车,右手放在青年记者的肩膀上重重一握,“录像机送给你,能发挥出它最大的作用,对我就足够了。”
青年记者犹豫着,终于还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宁悦微笑着走向车门,低语声只有自己能听见:“是我该谢谢你。”
替上辈子的我,谢谢敢于戳破污秽罪恶的你。
第84章 一条命,十万块
深城的八月本就酷热难耐,更加上太平洋台风季第八个热带气旋生成,自菲律宾穿越南海直逼中国大陆,对面的香港早挂起了风球,深城的报纸电台也提前发出了预警。
所有的建筑工地都停了工,农民工大部分都老实地待在闷热的宿舍里等待台风过境,也有一小部分趁着台风来之前的寂静上街游荡。
平时下班之后热闹非凡的大排档今天冷冷清清,老板没精打采地守着锅边,一边扇风一边大声埋怨:角落里还有一桌客人,只点了两个菜,叫了一扎啤酒,死赖着不走。
整个城市像是被扣了盖子的蒸笼,在室外坐着,汗水也哗哗地流下来,周明轩掌心贴着沁出冷凝水珠的啤酒瓶,几乎是麻木地往嘴里灌着,冰凉的液体带着泡沫滑下食道,带来的一丝凉意顷刻之间就被熊熊燃烧的心火给蒸腾得一干二净。
“小妞妞失败了。”他面无表情地汇报。
坐在对面的王栓柱比从前老了许多,腰背佝偻着,正满怀爱意地环视着坐在桌边的自己三个好大儿,闻言哆嗦了一下,吃惊地问:“失败了?没咬下那小子来?”
周明轩冷笑一声,讽刺地看着他:“谁知道他在王家的时候,爹怎么教的他?他现在满肚子算计,比狐狸还狡猾。”
王栓柱羞惭地低下头,嘀咕着:“那得怪周家,尽生出些坏种。”
周明轩不耐烦地把空瓶子往桌上一墩,看着桌上两道乏味寡淡的菜肴更加生气,压低声音说:“小妞妞现在涉嫌敲诈勒索,差点被拘留,周家捞她出来,条件是和周明红马上举行婚礼,两年后领证。”
“什么?”王栓柱差点跳起来,不自觉地拿出大家长的范儿:“我不同意!我没点头,哪个敢把我闺女嫁给个瘫子!?”
他接触到周明轩的眼神才冷静下来,讪讪地坐回凳子上,小声埋怨:“不是说拿嫁人当借口诓那小子上当的吗?怎么还真的要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