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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高楼万丈 寒鸦 5073 2026-07-29 19:28

  而肖立本呢,他在律所签股权转移协议……

  再见面的时候,已经是生死一线。

  无边无际的痛苦翻起来啃啮着他的心,几乎让他眼前发黑。

  这算什么?是补偿?是愧疚?

  还是一刀两断,要跟自己断得干干净净?

  此时宁悦已经刻意忘记了是自己要把肖立本赶出华盛,他冷冷一笑,把文件又推了回去:“我不签。”

  “小宁总……”何律师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委婉地提醒,“事态瞬息万变,还是及早落定为好。”

  现在肖立本还活着,一切都好说,万一死了流程还没走完……那就要打遗产官司了。

  何律师执业这么多年,‘人死了冒出一大堆亲戚争产’的案子不知道见了多少,尤其还牵扯到公司股份。

  “他要给我股份,等他醒了自己跟我说!现在算什么,我不接受!”宁悦斩钉截铁地说。

  他也知道自己多少有些迁怒了,抱歉地起身开门相送,“何律师,先不管这些,目前我们的重点还是放在案子上。”

  这几天他越发消瘦,却和年后那种颓唐失落不同,整个人带着一股戾气,眼睛里闪着灼灼的光芒,像是燃着两朵冰冷的火,仅仅站在办公室门口目送律师的同时一眼扫过,格子间里的员工就吓得大气不敢出,赶紧低头忙碌。

  有些员工也在心里暗自叫苦:知道深城治安不好,也没想到天降横祸,都说商场如战场,也没有听说有三个老总深更半夜在停工荒废的工地直接亮刀子捅人这么直接暴力啊!

  尤其是坐得最近的黄亚珍,平时活泼爽利,此刻头都不敢抬,只能偷偷地用余光窥测宁悦,希望能从他的脸色判断出今天顺不顺利。

  宁悦素来爱冷脸,此刻脸上更是冷若冰霜,走过来用指尖敲了敲黄亚珍的桌子,吓得她差点蹦起来立正站好。

  “那晚的补助款都发下去了吗?”

  没想到他是问这个,黄亚珍松口气,赶紧汇报:“财务第二天就发了,凡是去医院的工人每人增发一个月工资,献血者以一百毫升五百块钱计算相应补贴,都是走您的私账,这是卡。”

  黄亚珍把银行卡找出来放在宁悦手边,宁悦瞥了一眼,又推了回来:“你回去替我拜托黄叔一声,我要寻找案发当晚在百花路工地的目击者,或者你认识什么私家侦探也可以委托。”

  “购人喔?”黄亚珍下意识冒出一句粤语,赶紧压低声音问,“悬赏多少花红?”

  宁悦薄唇微启,冷酷地说:“只要人是真的,这张卡里的钱都可以给他。”

  黄亚珍心里突地一跳,宁悦的私账里起码有一百万,为了找个目击者,简直是不惜工本了。

  “还有。”宁悦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我这阵子事忙,不能亲自过去感谢黄叔那晚的仗义援手,我定了块‘仁义乡里’的金字匾,等肖立本出院了,我们俩一起抬着上门去感谢,舞狮鞭炮都备上,好好热闹一场。”

  “啊……他一定很高兴。”黄亚珍干巴巴地说着,突然有点难过起来,小声问,“小宁总,肖总情况怎么样了?听说还没醒是吗?”

  她没有得到回答,大着胆子一抬头,宁悦纤瘦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大门里。

  *

  肖立本还没醒,这已经是手术后的第五天了。

  他躺在单人病房里,身上被各种线布满,旁边的生命体征监测器上,心跳大多平稳,也有失控乱跳的时候,血压呼吸倒是维持在一个基本的水准,不够好,但也不算坏。

  宁悦进门的时候就打发护工出去了,自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疲惫到全身都垮了下来,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怔怔地看着肖立本扣着氧气面罩的脸。

  他眼睛紧闭着,一动不动,只有旁边的输液管里一滴滴的透明液体滴下。

  “怎么还不醒呢?梦里就这么好吗?”宁悦凑近肖立本,近得都可以数清每一根睫毛,他认真专注地看着,凑在耳边轻声问,“肖哥,是我啊,宁悦,你醒过来看看我好不好?”

  室内除了监测仪发出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我是想报复,但什么棋局要用你的命来下呢?我要报复的人很多,姓周的倒了,还有姓利的,你不醒过来,让我一个人面对那么多强敌,你忍心吗?”宁悦握住了肖立本放在一侧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比那一夜的冰凉是好了许多,带着温热,是个活人的手了。

  但完全没反应,不会回握,不会用有力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腕,生怕两人离散。

  “我什么都原谅你,我需要你,所以你别睡,醒过来。”宁悦喃喃着,把肖立本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楼要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日子要一起走。你不是说,爱我吗?”

  留下来,爱我……

  爱情啊,上辈子从来没尝过的滋味,那是多么陌生的感受,但又是多么向往这种坚贞的感情。

  小心翼翼的爱,不为世俗所接受的爱,于是两人都不敢揭穿真相,只能把爱意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牢牢地保守着这个秘密,希望彼此能用兄弟的身份一直走下去。

  直到这一刻,差点生死相隔,再多的顾虑都烟消云散。

  只要肖立本活着……怎么都好。

  宁悦捧着肖立本的脸,迟疑着把嘴唇凑了上去,轻轻在对方苍白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唇上碰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水啧声。

  他笨拙地还要试探着加深这个吻,背后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被惊扰的宁悦迅速坐直身体,不悦地回头望去。

  居然是杨卫东。

  和从前的桀骜跋扈比起来,杨卫东现在低调了许多,只是一进门看见宁悦不悦的目光,美人薄怒别有魅力,杨卫东眉毛一跳,又带出了些不着调:“小宁总,我来探病了。”

  “杨总有这么好心?”宁悦并不给他面子,经过那一夜的生死危机之后,除了躺在床上的肖立本,现在的宁悦恨不得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开玩笑的啦,主要是找你。我先去的你公司,听说你来医院了又赶过来,怎么样,我够诚意吧?”杨卫东走过来,伸手想要去搭宁悦的肩膀,被闪开了。

  他倒不气馁,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宁悦:“拿回去让你的法务看看,赶紧签了。”

  宁悦并不伸手接,冷着脸问:“什么东西?”

  “关于汽车城引进人才安置房的相关合同。”杨卫东大模大样地在床尾坐下,完全没拿自己当外人,“你不是盖了个什么住宅小区嘛,第一期十栋楼,电梯房,三十层吧?得有几千户了,我先消化个二三百套,不着急,后面再续。”

  房子还没建好,买房的已经来了,这好事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只需要张嘴等着就好。

  宁悦却并不领情,冷笑一声:“杨总,元旦那天咱们不是说好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打扰?”

  他嫌恶地拎起合同一角抖了抖:“这算是什么?”

  “向你献殷勤呗。”杨卫东对美人总是耐心十足,嬉皮笑脸地说,“我对你好吧?不考虑考虑我?为了你除了死不值,什么都值。”

  宁悦握紧了掌心里肖立本的手,不客气地说:“为了我能去死的人就在这儿呢。”

  “所以说他傻啊!”杨卫东一拍大腿,力气之大震得病床都抖了一下,“听说输了六千多毫升血才抢救过来?要是命不好,一闭眼,那不什么都没有了?公司,挣的钱,还有……你,死了多可惜啊。”

  他上下打量了宁悦几眼:“也别说,你现在坐在这里,真有点儿未亡人小寡妇的意思了。”

  “杨卫东!”宁悦厉声喝道,“出去!”

  “哎,别别别,开玩笑的不行吗?”杨卫东重新捡起合同,放到肖立本胸前用手压住,“我认真的,反正要买房,这笔钱要支出,给谁不是给,你盖的房子我还放心些。”

  宁悦用力抑制住杀人的冲动,狠狠喘了几口气,闭了闭眼,睁开又看了一眼压在肖立本手下的合同。

  的确,后世期房盛行,但现在的大陆地区还都是现房为主,等房子盖好了才能往外卖,所以华盛的资金压力并不小,肖立本为了赶工期雇佣黑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如果现在就能卖一批……

  “条件。”宁悦简单而冰冷地问,他绝不相信杨卫东会雪中送炭,趁火打劫还差不多。

  “你这就小看人了,我能有什么条件,就算我想截胡,你你哥不还躺在这儿喘气吗?”

  宁悦没说话,只是撩起眼皮,冰雪一样的眸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就让杨卫东熄了心思,咋了咋嘴,小声说:“周明华,我好歹也认识,你能不能……”

  “出去!”宁悦没等他说完,指着门,厉声怒斥。

  杨卫东不自在地站了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想想还是转身解释:“合同你还是签了吧,利用我有什么不好呢?反正我心甘情愿的。周明华的谅解书你不爱签就不签,我无所谓。只是……我提醒你一句,他父母已经来深城了。”

  第116章 百花路工程

  宁悦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周博文这个血缘上的父亲。

  初次见面的时候周博文还是个风度翩翩的儒商形象,这几年却老得厉害,两鬓发白,脸上细微的褶子显露着这段时间的焦虑忧心,看到宁悦的时候眼睛一亮,脸上已经没了从前粉饰虚伪的道貌岸然,迫不及待地穿过马路向他走来:“宁悦!”

  宁悦从公司出来,正要拉开车门进去,被打扰了之后不悦地扭头看去,冷冽的目光让周博文吓了一跳,步履都放慢了,驶过的车嫌他碍事,大声地摁着喇叭,周博文略显狼狈,加快步伐,几乎是跑到了宁悦跟前,喘着气又叫了一声:“宁悦!总算见到你了。”

  “有事?”宁悦随手关上车门,淡漠地问。

  周博文仰头望了一眼大楼,,故作熟稔地问:“很忙?不请爸爸上去坐坐?”

  宁悦简直叹为观止,不知道周博文这一股爹味的厚脸皮从何而来,索性冷冰冰地直言相告:“不了吧,你是凶手的家属,我们是受害者,我怕你上去被愤怒的员工给打一顿。”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都是误会不是吗?”周博文强笑着,试图来搭宁悦的肩膀,“一家人什么都好谈。”

  “周先生,我们从来不是一家人。”宁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咱们法庭上见。”

  “宁悦!”周博文心虚至极,但表面上还要佯装生气,“父母有些地方对不起孩子,孩子就可以不认父母了吗?我们这这一代被错误路线整得又是批斗又是下放,吃尽了苦头,平反摘帽子之后也没有怨恨过国家嘛,到底是时代的错误,又不是爸爸妈妈故意要放弃你的。”

  说着,他自己都感慨起来,眼睛里闪过泪花,回忆着那段艰难的岁月:“你小时候,很乖很乖,吃完奶就睡觉,睡醒了也不哭不闹,睁着眼睛到处看……闻到妈妈的味道就咧着嘴笑,谁见了都爱逗你。”

  “周先生,三个月的婴儿是不会笑的,那是嗳气。”宁悦不耐烦地揭穿他,讽刺地笑了,“对,谢谢你提醒我只当了你们三个月的儿子。”

  周博文的脸僵住了,见宁悦转身要走,不死心地拉住他:“你真要撕破脸追究到底?明华是你大哥!你已经毁了你一个哥哥,还要毁掉第二个吗?”

  宁悦看着周博文终于在自己面前露出了惶恐的脸色,眼睛里更是充满了犹不自知的哀求,完全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一家之主了。

  这情形是他前世今生都想过很多遍的:他要报复,要让周家所有人都悔不当初,要看到他们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

  但真到了这时候,宁悦突然又觉得索然无味。

  如果有可能,他也宁愿周明华现在神气活现地照样来跟自己斗,只要换得肖立本平安无事……

  一想到现在肖立本还躺在床上生死未卜,宁悦的心冷硬得像是冻土层里埋着的石头,他嗤笑一声,意味深长地低声问:“第二个?为什么不是第三个呢?周先生,你多久没跟你的小儿子周明轩联系了?”

  周博文吃惊地后退一步,不敢相信地看着宁悦俊秀的面容,三个儿子里,这个是最像柳诗的,有些角度简直就是柳诗的翻版,但柳诗的脸上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狠辣的微笑。

  “明轩……明轩……”他恍然想起来,自从周明轩回国之后,说是来深城给周明华当助理,但去年夏天周明华含糊不清地说周明轩‘另有他用’,到底不是亲儿子,他就没多关心周明轩的下落。

  怎么宁悦这话听起来……

  “你……你把明轩怎么样了?!他现在在哪里?!”周博文失控地冲过来抓宁悦的衣襟,被宁悦轻轻一推就推了个踉跄。

  “哎,话不能乱说,我只是随口提一句,不如去问问周明华啊?”宁悦歪着头,不怀好意地提醒,“看看你的好儿子到底瞒着你做了什么事。”

  说着,他再度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打着了火,扬长而去,尾气喷了周博文一脸。

  *

  宁悦确实懒得和周博文纠缠,也是因为确实有事:海哥相召,说他要的人找到了。

  开车到了约好的地方,竟是一栋气派的写字楼,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薰味,电梯叮地一声到达高层,阿生已经等候在门口招呼:“小宁总,请跟我来。”

  宁悦点点头,目光一扫,这层的公司还没正式开张,招牌都没挂,看不出是做什么生意的,几个装修工人在做最后的照明整理,路过的两侧办公室空荡荡,桌椅都还没备齐,一直走到里面,才看见海哥不离身的几个打手都沉默地站在走廊里,目光如鹰地打量着他。

  老板办公室里,海哥难得穿上了西装,颇有兴致地端着茶杯看落地窗外高楼大厦的繁华街景,听到背后有人进来了,才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我从深城出去闯世界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田,不知不觉都变成这样了,再过几年,谁还能分得清深城和广州。”

  “再过二十年,深城和香港会平分秋色。”宁悦笃定地说。

  海哥耸肩笑了,回身指着他:“还是你们后生仔敢想,赶上香港怕是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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