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一把,全部插入。
七把钥匙,七个凹槽,全部吻合。
周羽牧站起来,退后几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石头缓缓转动。
不是整块石头转,而是石头顶部的一小块像盖子一样,慢慢旋开。
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个铜盒。
比之前所有铁盒都大,表面鎏金,虽然斑驳,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美。盒盖上刻着北斗七星,七颗星的位置,各有一个小小的凹槽正好对应七把钥匙的形状。
“锁。”裴继安轻声说。
周羽牧伸出手,轻轻拿起那个铜盒。
很沉。比想象中沉。
他把铜盒放在地上,看着其他三个人。
谢予的眼睛亮亮的,但没有说话。裴继安站在她旁边,手轻轻扶着她的肩。桑渝白站在周羽牧身边,平板上是空白的界面没有记录,只有等待。
周羽牧深吸一口气。
他拿起直柄钥匙,插入对应的凹槽。
弯钩。分叉。圆头。方头。双齿。三齿。
七把钥匙,全部插入。
盒盖轻轻弹开。
里面是一张纸。
泛黄的,薄如蝉翼,但保存完好。纸上写满了字小楷,工整清秀,和那封信的笔迹一模一样。
周羽牧小心地取出那张纸,展开。
谢予凑过来,轻声念出第一行:
“后世君子,见字如面”
她的声音顿住了。
周羽牧继续往下看。
后世君子,见字如面:
余沈墨,江南布衣。平生无所长,唯好山水,喜交游。明亡后,社稷倾覆,故交零落。余深痛之,恐后世不知吾辈心事,乃以画藏诗,以诗藏钥,以钥启锁,以锁传书。
七钥之设,非为藏宝,实为择人。能集七钥者,必有耐心、恒心、慧心,且得友相助。此等人,方可谓“后来者”。
今七钥齐聚,铜锁自开。此书中所述,乃余平生见闻、社中密事、以及
吾辈为何而藏。
谢予念到这里,声音有点抖。
周羽牧继续往下看。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三百年前那个人的心事。
他如何目睹故国倾覆,如何与友人相约以画传书,如何在清军的追查下东躲西藏,如何把那些不能明说的事,一层一层藏进画里、钥里、锁里。
最后一段,字迹明显变浅,像是写的时候笔锋已经无力:
余今年六十有七,自知时日无多。此锁藏于紫金山巅,愿天留此山,留此锁,留此书。愿后世君子,有缘得见,知吾辈心事。
画已散佚,钥已归位,锁已开启。余无所憾矣。
唯愿
山河无恙,故交长存。
后来者,珍重。
谢予念完最后一句,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裴继安轻轻揽住她的肩。
周羽牧捧着那张纸,看着那行字:
山河无恙,故交长存。后来者,珍重。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南京城。
三百年前,有一个人站在这里,写下这些字,然后把它们锁进铜盒,藏在石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人找到。
他不知道三百年后,有没有人愿意花这么多时间,走这么多路,找这么多钥匙。
但他相信。
相信会有人来。
周羽牧低下头,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回铜盒里。
他站起来,看着其他三个人。
谢予还在哭,但嘴角是笑的。裴继安的眼睛也红着。桑渝白站在那里,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周羽牧“听”到他在想:完成了。他等的人,来了。
周羽牧笑了。
“我们找到了。”他说。
风吹过,松涛阵阵。
那七个钥匙插在石头上,在阳光下闪着青铜的光。
远处,南京城在秋日里静静铺展。
三百年前那个人,如果能看到这一幕
会笑吗?
也许会。
周羽牧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桑渝白的手腕。
手环相碰,发出极轻的“滴”声。
两条心跳曲线在屏幕上微微波动,然后继续平稳并行。
下午一点,四个人坐在观星亭遗址的石基上,吃着简单的干粮。
谢予已经不哭了,但眼睛还红着。她捧着那个铜盒,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
“山河无恙,故交长存。”她轻声念着,“后来者,珍重。”
裴继安在旁边说:“他说的‘故交’,应该是指当年和他一起藏画的那些人。”
谢予点点头:“那些人都不在了。但我们还在。”
她顿了顿,看着其他三个人:“我们算不算‘故交’?”
周羽牧愣了一下。
裴继安想了想,说:“算。”
谢予笑了。
桑渝白没有说话,但嘴角有极淡的弧度。
周羽牧看着他们三个,在阳光下笑了。
“算。”他说。
下午三点,文物局的人到了。
这次不是小李是南京文物局的几位专家,专程从市区赶来。他们看着那个铜盒,看着那七把钥匙,看着那块刻着“开阳”的石头,久久说不出话。
最后一位年长的专家开口:“四位,这是我们局不,这是我们这代文物工作者见过的最重大的发现。”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颤:“感谢你们。”
谢予在旁边小声说:“不用谢。是我们应该做的。”
专家看着她,又看看其他三个人,点了点头。
交接完所有东西,天色已经渐渐暗了。
四个人站在紫金山巅,看着夕阳慢慢落下。远处的南京城被染成金红色,长江像一条金色的带子,蜿蜒向远方。
“小学弟。”谢予突然说。
周羽牧转头。
谢予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们做到了。”
周羽牧点点头。
“嗯。”
“七把钥匙,一把锁,一张纸。全部找到了。”
“嗯。”
谢予笑了。
“那接下来呢?”
周羽牧想了想。
“还有很多个明天。”他说。
谢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还有很多个明天。”
晚上七点,四个人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