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逢不愿意平白给储星纬这个人施以像牧雪承这样强烈的敌意,储星纬虽然轰轰烈烈地追求过他,但并未给他的生活带来什么困扰,反倒是得知这件事情而生气的牧雪承给他带来的困扰更多。
江逢其实会敬佩明知结果也敢于坦诚地展示真心的人,他自己不够坦诚,更不够勇敢。
江逢说:“对不起。”
牧雪承把储星纬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最后质问他:“他为什么还可以给你发消息?”
江逢连忙再次检索刚刚那简短的交集,储星纬是说了一句想给他发消息:“他只是想发,没有真的发。”
当年储星纬的所有联系方式被牧雪承拿着他的手机拉黑了一遍,牧雪承甚至想把储星纬在的群都退了,江逢求了很久才保住一个接收信息的班群。
“好了,是我的错。”防止牧雪承发出更多的控诉,江逢事先认下了牧雪承给他安的所有罪名,再把痛得要死的人拥进怀里:“你说话会更疼。”
牧雪承应景地哼哼两声,总算没再计较。
江逢松了口气。
导医将他们带到走廊尽头的房间,敲开了门,等在门口,告诉他们:“向医生是这方面的专家。”
向医生看上去很年轻,带着医用口罩,眯眼笑着从办公桌的电脑上分来视线,先看了江逢一眼,后把眼神放在病人身上:“您好。”
“您有病人?”江逢注意到屋里还坐着一个人,自始至终低着头,听到他提起,才小心把头一点一点挪上来,快速看了他一眼,拘谨对他点头:“您好。”
“很快,请您稍事休息。”向医生说。
江逢没应,快步上前:“不好意思,但我们有点着急,可以先帮忙开一份止痛药吗?不会耽误太久。”
向医生并不含糊,问了牧雪承的身份信息,快速把药单开给江逢,江逢走过去面带歉意对向医生伸出手,向医生摘下手套跟他握手,江逢顺手帮他把新的手套递过去。
导医接过单子去帮忙拿药。
江逢和牧雪承等在办公室的休息区,江逢没有闻到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的是一股寡淡的清香,不会叫人无聊,亦不会争夺感官,闻上去令人身心舒适。
只是前面那位病人不像向医生所言“很快”结束问诊,直到导医带着止痛药回办公室,上一位病人的问诊都没结束,向医生开始问那位omega病人一些生活习惯上的问题。
江逢从导医那里接过水,喂牧雪承吃了止痛药,牧雪承脸色终于好看了点,两颊渐渐恢复红润,但依然靠在他怀里,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腰。
江逢收起止痛药,把水杯还给导医,低头问牧雪承:“你给自己喂了什么。”
牧雪承不解地抬起头,茫然地眨眼。
江逢重复了一遍:“你给自己喂了什么才会胃痛。”
牧雪承眼皮抖了抖,眼眶里浅色的瞳孔滴溜溜转:“那家餐厅真的很不干净,谁知道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你知道自己不真的疼一回骗不了我。”江逢推开怀里的牧雪承,平静道:“所以狠心给自己下了药,是借口上厕所的时候吃的?”
牧雪承视线越过江逢头顶,看了眼他背后的钟表,又掩饰地垂下眼,眼帘半盖住自己最容易暴露的眼睛,齐刷刷地在眼下刷出阴影:“你在说什么?”
“牧雪承,你忘了我为什么会跟储星纬同班过一年了吗?”江逢说。
牧雪承听到从江逢嘴里蹦出储星纬的名字,当即忘了自己刚刚所想,气急败坏地指责江逢:“你说了不提他!”
“我也说了我不做omega。”江逢拧了拧眉心,忽然不知自己应该做出什么表情。
他用那样坚决的态度拒绝牧雪承,牧雪承那之后再也不曾提起,江逢本以为牧雪承至少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也听进去了那么几分。
牧雪承久违地想主导跟他的约会,江逢沉浸在牧雪承罕见的好脾气里,潜意识忽略掉那些异常,从踏进B市地界开始到借着聊天故意让他注意到餐厅对面的医院,再到难吃的菜品和恰逢其时的胃痛。
直到坐在这里看着牧雪承吃完这颗止痛药,一屋子的违和感终于强烈到让江逢再也无法忽视,江逢艰难地对自己承认事实,牧雪承做出这一切,都是为了骗他来到这里
“客人,您在说什么?”向医生不尴不尬地笑了下。
“常年接触腺体的医生为了保证自己不受影响,后颈的抑制贴和口罩都是特制的,手套为了保证对腺体的准确状态感知也要比普通医用手套更薄,材质特殊,肉眼可能看不出区别。”江逢再次对向医生伸出手,做了握手的动作:“但一摸就知道。”
向医生看了眼桌上江逢碰过的那盒手套,低下头咳了两声。
“你是要跟我交换腺体的omega吧。”江逢扭过头,角落里的omega快哭出来了,中途一度焦躁不安,他也是江逢发现端倪的罪魁祸首之一,omega看向他腺体的次数实在频繁,江逢说:“不好意思,我不换。”
“江逢!”牧雪承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来:“你到底要跟我闹什么!”
“你把我骗到这里,医生,交换者,甚至”江逢指向一旁被隔开的地方,甚至不用拉开帘子就知道那玻璃房里面是什么,一字一句阐述事实:“手术室都准备好了,却自始至终没打算告知我,你现在是问我在闹什么吗?”
“你答应我了,你说过会让我标记。”牧雪承说。
江逢笑了:“你知道我说的标记不是这个标记。”
“那怎么标记!”牧雪承瞪着他,“你不变成omega,我要怎么标记你?”
哪怕牧雪承永远不会听江逢在说什么,江逢依然尝试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精神标记,无论多少次,你都可以试。”
“然后呢?”牧雪承问他,“有用吗?我下次失控,你用什么疏导我,让我继续伤害你吗?”
江逢张了张嘴,听到自己没发出任何声音。
许久之后江逢再次张嘴,虽然艰涩,却勉强能听到字词:“我不知道。”
没人能告诉江逢答案,只是江逢知道,这一次,他绝不能妥协。
这是江逢之所以是江逢最后的尊严。
江逢闭上眼,缓了缓自己的情绪,重新开口道:“小雪,我们离开这里。”
“你离不开。”牧雪承说。
江逢变了脸色,伸手握住门把手拧不开。
哪怕江逢动用二级强化,这件看上去普通的门把手竟纹丝不动。
“为了防止手术中途病人失控,这里的建筑材料足以抵抗我的力量。”牧雪承说,“手术结束之前,你不可能离开这个房间。”
“我一定要走呢?”江逢看向向医生,“他打不过我。”
向医生往椅子上靠了靠,打了个冷战。
牧雪承没再说话,S+的信息素威压倾斜而出,逼成一条线,准确无误地落在江逢一个人身上。
后颈的腺体火辣辣的疼,心跳剧烈地跳动,江逢冷汗顷刻如注,汗涔涔地顺着颈侧往下流,江逢心如死灰道:“你要对我动手。”
牧雪承从前对他的每一次信息素威压都发生在【失控】状态下,牧雪承最知道他的威压如果只用在一个人身上会产生多大的恐惧,所以再生气也不会对他使用信息素,失控时无法控制信息素给他带来的那些伤害,牧雪承清醒后都不愿意做。
这是江逢第一次感受到牧雪承完全清醒时的三级强化【震慑】,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心脏快要从胸腔中爆开,血液在几个呼吸间迅速流遍全身,江逢最初熟悉这种感觉时,将其定义为“心动”。
而今同样的感觉一遍一遍冲刷着身体,江逢却只想流眼泪。
“牧雪承。”江逢几乎用上了恳求的语气,“不要剥夺我做alpha的权利。”
“求你。”
牧雪承抿了抿唇,最后说:“你会喜欢的。”
“我不喜欢。”江逢说,“我不喜欢。”
牧雪承:“你以后会喜欢的。”
江逢:“以后也不会喜欢。”
牧雪承拒绝跟他交流,转头问向医生:“麻醉剂量够了吗?”
“吸入式麻醉剂还差一分钟,病人就会完全陷入昏迷,你确定免疫排斥的药他完全按疗程贴完了?”向医生问。
牧雪承“嗯”了声:“他的抑制贴白天没有摘下过。”
江逢顶着要将人撕碎的威压抬起胳膊,掌心轻轻落在颈后的抑制贴上,惘然缓缓爬进瞳孔。
因为他的后颈腺体永远带着难看的咬痕和不会消失的陈年旧伤,那些不能被人看见的,不为人知的,牧雪承造成的印记,被江逢藏在粉饰太平的抑制贴下,一刻也不敢松懈。
抑制贴还在,这一刻的江逢却终于意识到,他其实早被人扒干净赤裸裸地摆在了这里,那些异样的、惋惜的、玩味的、被他下意识忽略的视线,通通千倍百倍砸了过来,江逢闭上眼,感受到眼泪在脸上,同样砸得滚烫。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周二零点更下一章~
第12章
牧雪承望着江逢流下的眼泪怔住半秒,心底蓦地生出一股慌乱来,眼睛眨得飞快,恐怖的威压随着主人情绪的波动而松懈大半,江逢得以抬手伸向后颈,猛地撕下了那张牧雪承亲手帮他贴上的抑制贴。
牧雪承今天为它仔细检查小心再三,江逢从未见过他对自己的腺体如此上心,原来是别有目的。
抑制贴被扔到一边时,牧雪承视线下意识跟过去,不知所措之际,突然听到面前传来异样的声音,牧雪承提起注意重新施加压制,难以置信地瞪向江逢。
向医生战战兢兢地被江逢从椅子上扯起来,江逢掌心把住他的喉咙,撩起眼皮凝住牧雪承,方才汹涌的眼泪挂在睫毛,眼下带着泪痕,最后一滴沿着下巴坠落,江逢顶着牧雪承更为汹涌席卷而来的威压,用手背抹了把脸,开口时声音哽塞:“放我走。”
“你骗我!”牧雪承气急之下信息素爆发,强劲的力量轰飞了向医生桌上所有的东西,噼里啪啦摔了一地,向医生喉咙之中发出微弱的抗议,又被江逢抓着脖子按了回去。
江逢没应,继续道:“你知道我有杀他的能力,放我走。”
“他的死活与我何干?这么大个医院就他一个医生吗?他死了我再找一个,照样能给你做手术。”牧雪承眼眶通红地死死瞪着他,“你骗我!你利用我!我讨厌你!”
江逢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别无他法。
江逢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眼泪对牧雪承有用,是牧雪承摔碎了他的机器人之后。
江逢在当年的生日收到了来自牧雪承的生日礼物,一个全新的玩具机器人,里面拷贝了当初那只机器人所有的程序,胸前的红宝石比原先的还要珍贵,小机器人的投影更为逼真,每年都被牧雪承送去保修,至今完好如初,再也没坏过。
牧雪承嘴上强调了很多遍,这是对他识时务的奖励,江逢起初信了,很久之后才逐渐回过味来,这是牧雪承对他的心软。
江逢也是那个时候明白,他的眼泪可以成为对付牧雪承的武器,只要牧雪承会对他心软。
然而现在发生的一切并不在江逢的意料之中,牧雪承将此定义为欺骗,江逢没有反驳,却也不认同。
他不是什么演技高超的演员,能飞快地构思好场景然后掉下泪来,他只是在眼泪掉下来的那一刻才试图利用它,让眼泪不仅仅是江逢绝望无用的哭泣。
如果牧雪承连面对江逢的眼泪都无动于衷,江逢找不到任何他今天完好离开这间房的希望,是牧雪承给了他可乘之机。
向医生拼命地举起手,顶着江逢的钳制为自己的小命发声:“我发誓,整个医院只有我一个医生为了钱胆敢略过双方患者手术意见同意书的签字,直接给他们做手术……也只有我有能力略过。”
“客人,还是请您稍微尊重一下我的生命。”向医生发表谨慎的看法。
牧雪承恶狠狠地用眼神剐蹭向医生,再幽怨地瞅着江逢,又气又委屈,一时说不出话来。
明明是个完美的计划,为什么偏偏全世界都要跟他作对,用眼泪欺骗他的江逢也好,不愿意老老实实去死的向医生也好,还有那个派不上一点用处的omega,都不让他好过,江逢是最可恶的那一个。
牧雪承的震慑效果持续不断地作用在自己一人身上,江逢看向牧雪承的脸,汗水模糊了视线,极端的疼痛让大脑很难长久保持冷静和理智,哪怕完全看不清楚,江逢也能想象到牧雪承此时此刻的表情,不甘而又带着气愤的谴责,将所有错误都归咎于江逢的玩闹。
等不及了。
江逢深知自己的身体状况,扣住向医生的喉咙,将人带到门边,出口时只剩下气流:“能不能开。”
向医生想扭头观察牧雪承的反应,谁知江逢就算站都站不稳当,依然可以牢牢把住他最为脆弱的喉咙,用力把他的脑袋拧回来,对着门把手的方向:“你的命在我手上,能不能开。”
向医生深吸一口气,为了更长远的利益做出了违背祖宗原则的决定:“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