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
男人压下心头的繁杂思绪,又用手指压住在酒精作用下越来越重的眉心,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手中的文件。
不出意外,一份净身出户,另一份让渡了一些,但尚且还在李风情占便宜的范围里。
“你这次的律师找的不错。”
他如同往常夸赞他,又说。
“给我支笔吧。”
“……”
这一刻来得太快。
李风情沉默地将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推过去。
宋庭樾的手伸向了那份“净身出户”的协议。
笔尖悬在签名处,洇开一个浓重的小小黑点。
“你不用再……考虑考虑吗?”
李风情意外男人竟然毫不犹豫选择净身出户的那份。
宋庭樾又抬起头来,问了个无关的问题。
“我们离婚以后,你要离开这里吗?”
这里指的当然就是这套房子。
实际上宋庭樾进家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堆放在角落的打包箱,这房子本就没什么人气,客厅里仅剩的李风情喜欢的几个摆件也不在。
简直像座被提前清空了陪葬品、只待封土的寒冷墓穴。
“嗯,我要把这套房卖了。”李风情实话实说。
宋庭樾点了点头。
“风情……离开我,以后谁照顾你?”
李风情立马反驳:“我为什么需要照顾?我自己能活。”
“……是吗?那就好。”
笔尖终于落下。
漆黑墨迹晕染在雪白的纸页。
宋庭樾的字迹向来飘逸又有形,签字的速度也很快。
但今天男人的动作似乎慢了许多,一笔一划地落在纸上,无声拖长了宣判的时间……
李风情沉默着攥紧了五指。
对面男人的笔尖却在最后一个字前停下了。
“宋庭樾?”
不等李风情的话音落下,宋庭樾的身体猛地晃了晃。
握笔的手陡然失力。
那支细瘦的签字笔落到地面,留下一串深色的墨迹。
“宋庭樾!”李风情的惊叫陡然变了调。
他只来得及伸出一只手,仓惶地垫向冰冷的桌面。
‘嘭!’
一声闷响。
宋庭樾的头颅已毫无缓冲地砸落在他手心里,随即整个上半身软塌塌地伏倒在桌面上,再无声息。
……
李风情的脑子嗡地一片空白。
在他根深蒂固的印象里,宋庭樾的身体素质近乎强悍,毕竟是从小镇一路拼杀、卷到金字塔尖的男人,从来精力旺盛得像台永不疲倦的机器。
李风情的惊叫引起了程善和宋慕白的注意。
“怎么了怎么了?”
两人冲到客厅见状也吓了一跳,急忙七手八脚把宋庭樾送去医院。
急救室的红灯亮起。
李风情僵立在门外,手脚冰凉得失去知觉。
他胸腔里的心脏激烈地跳着,急促的呼吸昭示着他尚未从刚才急速的奔跑中缓过来。
“你刚说什么话刺激到他了吗?”
程善上前来问他。
宋庭樾病倒这事程善也惊讶。
那么个大高个男人倒下,哪怕不是宋庭樾也很吓人。
“没有。”
李风情惨白着一张脸,摇了摇头,“他当时只是在协议书上签字。”
程善便没有再问了。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死寂中无声流淌。
李风情不知道自己在那塑料椅上坐了多久。
分明该平缓的心跳,却在胸腔里越跳越急。
身体内部像是烧着一团闷火,可四肢末端却是刺骨寒意,冰与火在身体里诡异地对峙着。
不知熬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咔哒”一声轻响。
急救室厚重的大门终于被缓缓推开。
“医生!”
李风情急忙上前去。
为首的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但还算平静的脸。
“别担心,人没事了。”
医生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安抚,“主要是急性酒精中毒,另外,血液检查发现伴随轻微的一氧化碳中毒迹象。”
酒精中毒?还有一氧化碳中毒?
李风情愣了愣。
那边苏醒过来的宋庭樾也被推出了急救室。
“哪位是家属?”
“……我。”
李风情下意识应了声。
他看向床上的男人。
宋庭樾刚醒过来,神智还不算清醒,还经过了三轮洗胃,本就憔悴的脸色更是雪上加霜。
李风情看向他,他亦是看向了李风情。
男人的右手挂着点滴,左手无意识地对李风情扬了扬,示意他过来一般。
李风情走了过去。
五指然间被男人握住。
力道不重,却十指相扣,有桎梏的意味。
李风情看到宋庭樾嘴唇嗫喏,似在说些什么,他矮身贴近他的唇,听到清晰明了的几个字。
“别离开我。”
“……”
这算什么,病人无意识下的脆弱依赖吗?
-
雪白的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宋庭樾中毒不深,在高强度促进新陈代谢的药物作用下很快就醒过来。
李风情坐在他床边,手指仍旧被男人牢牢握在掌心。
“醒了?”
察觉到掌心里的手指细微地动了一下,李风情抬眼,正对上宋庭樾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此刻虽然依旧深陷疲惫,但已经可见清明。
“……”
宋庭樾最后的印象还停留在那未签完的协议。
“我在医院?”
他声音嘶哑干涩,喉咙火烧火燎的疼。
“嗯。”
李风情应了一声,视线落回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尝试着挣动了一下,那紧扣的手指却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李风情抬起眼皮,看向宋庭樾苍白的脸。
“医生说你酒精中毒,还有轻微的一氧化碳中毒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