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九点的心内科住院部安安静静,同值班的医生护士打过招呼,池羡鱼拖着脚步向池临渊的病房走去。
负责照顾池临渊的护工赵阿姨正在给池临渊按摩身体,见池羡鱼进来,有几分惊讶,“小池怎么这么晚过来啦?”
自从和秦纵在一起后,池羡鱼就很少在医院守夜,仅有的几次也是因为池临渊情况不好进了ICU。
他没有解释,只垂着眼说:“赵阿姨,今晚我陪小渊,您回家吧。”
“那我明早早点过来。”赵阿姨只当兄弟俩感情好,连声应下,提上小挎包走了。
VIP特护病房清清静静,仅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池羡鱼趴在病床一侧,脸颊轻轻贴着池临渊冰凉的掌心,仿佛躲回巢穴疗伤的幼崽。
他闭着眼,小声嘟囔:“小渊,我今天好倒霉啊。”
“秦纵他坏死了……”
以往受了委屈心情不好,池羡鱼总会跑来医院像这样待在池临渊身边,吐槽生活工作的不顺心,虽然池临渊不会给他回应,但说完后心情会好很多。
可是今天池羡鱼说了很久,还是觉得很难受。
晏酩归出现前秦纵对他很好,不舍得他受一丁点委屈。
池羡鱼还记得刚和秦纵恋爱时,有个自称是秦纵男朋友的小明星曾经追到别墅来辱骂他是小三不要脸,秦纵当即便冷下脸,让人绑了小明星给池羡鱼道歉,又把他搂在怀里,语气温柔郑重:“小鱼,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
而现在,秦纵却当着他的面和晏酩归亲近,纵容晏酩归挑衅示威,不仅挂他电话态度冷漠不耐烦,明明有错在先也不追出来解释道歉。
池羡鱼鼻尖一酸,仓促地低下头把脸埋进池临渊的掌心。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从池临渊掌心里抬起头来,胡乱抹干眼泪,抓住池临渊的尾指捏了捏,小声道:“弟弟,你帮我联系他好不好?”
池临渊当然不会回答,他无知无觉地睡着,呼吸平静安稳。
池羡鱼晃了晃池临渊的手指,垂着眼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病房安静,唯余仪器运转的声音,池羡鱼拿起床尾的手机,点开拨号页,握着池临渊的食指,很轻地碰了下最上端的号码。
手机听筒响起熟悉的铃声,池羡鱼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默默抓紧池临渊的手指。
漫长的56秒过后,电话自动挂断。
池羡鱼愣了愣,犹豫两秒,捏着池临渊的食指再次按下拨号键。
这次仅仅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池羡鱼动作一顿,不由得屏住呼吸,小小声地说:“秦纵,你、你什么时候回家?”
电话那头颇为不耐地“啧”了声,隔了几秒才懒声道:“不回。”
池羡鱼捏捏手指,鼓起勇气道:“你和晏酩归,我看见了。”
他希望秦纵能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秦纵却嗤笑一声,漫不经心道:“酩归和我只是朋友,别无理取闹。”
池羡鱼皱眉,朋友之间会搂腰吗?朋友之间会用那种眼神注视对方吗?
“可是你们”
话音未落,秦纵就淡淡道:“好了,别多想,早点睡。”
耳边传来冰冷的嘟嘟声,池羡鱼委屈地看着通话界面,嗓子像是被什么梗住,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秦纵怎么又挂他电话?
难道真是他错怪秦纵了?秦纵和晏酩归真的只是朋友吗?
池羡鱼不知道,他不是个聪明人,可是他知道朋友之间一定不会那么亲密。
翌日清晨,池羡鱼被短信通知吵醒。
他迷茫睁眼,揉着眼睛坐起来,划开手机一看,不是秦纵的信息,而是晏酩归之前发信息给他的那个陌生号码。
对方发了张照片秦纵没穿衣服躺在陌生大床上。
第4章 你不要骗我
池羡鱼瞬间清醒过来,纵使他再傻,反射弧再长,也该清楚这张照片的含义。
晏酩归在暗示他,秦纵昨晚和他在一起。
甚至,他们可能已经睡过了。
池羡鱼死死攥着手机,心脏好似被一层细密的纱网狠狠勒住。
秦纵这个坏蛋,不仅骗他,还出轨。
他咬住嘴唇,抖着手戳了下秦纵的名字。
下一秒,秦纵消失在通讯录列表,池羡鱼却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恐慌。
他紧紧抱住膝盖,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团。
轻薄羽绒被阻隔了日光,池羡鱼闭着眼,脑海里出现很多过去的画面。
遇到秦纵时,外婆刚过世不久,池临渊还在住院,家里的老房子也被银行查封,池羡鱼连给外婆买一只像样的骨灰盒的钱都没有。
亲戚们看他可怜,凑钱勉强让外婆下了葬。
那年池羡鱼刚满十八岁,从高中退学开始赚钱还债。他白天在医院附近的饭店端盘子洗碗,晚上在夜总会做服务生。
但倒霉蛋池羡鱼从不被命运眷顾。
没多久,医院停了池临渊的治疗,饭店老板嫌他干活不利索分文不给就要赶他走,夜总会那边也因为得罪客人被罚半年工资。
十九岁生日当天,身无分文的池羡鱼搂着背上呼吸微弱的池临渊,呆呆地站在医院门口,绝望得像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此刻,他的同龄人都在备战高考,他却困于生计,被命运扼住喉咙,几乎透不过气。
他不知道未来是什么,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未来。
秦纵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替他还了债,帮池临渊缴费转院,甚至出钱为外婆买了一块价值不菲的新墓地,他说喜欢他同时也尊重爱护他,秦纵像一个温柔稳重的长辈,骤然降临在池羡鱼身边为他遮风挡雨。
对十九岁的池羡鱼而言,秦纵恍若救世主,挽救了他濒临崩塌的生命。后来他才知道,当年那个送他妈妈去医院的好心少年也是秦纵。
在池羡鱼心里,秦纵不仅是爱人,更是亲人,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如果秦纵
池羡鱼痛苦闭目,几乎丧失思考能力。
人为什么这么快就变了呢?
他只有池临渊和秦纵两个亲人了,他不想失去秦纵,可是他更讨厌欺骗,也厌恶怨妇似的无休止查岗、盘问。
墨色浓云挤压着天空,沉沉的仿佛要坠下来,似乎正在酝酿一场狂风骤雨。
池羡鱼不自觉蜷缩起来,膝盖挨在胸前,用力抱紧双腿。
和张姨一起看电视剧时,他便十分反感明知伴侣出轨却仍然假装岁月静好,私下里又疑神疑鬼四处盘查的主角。
难道他以后要过那种生活吗?
窗外猝然炸响一道惊雷,狂风卷起窗帘一角,暗沉的天光透进病房照在池羡鱼有些苍白的脸上。
他睁开双眼,病房里昏沉黯淡,可他眼中一片清明。
他绝对不要过那种生活。
雨水的味道在空气里发酵,池羡鱼翻身坐起来,红着眼眶注视通讯录里的黑名单用户。
最上方是刚被他拉黑的秦纵,池羡鱼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片刻,他把秦纵从黑名单中移出来,发了条消息。
[分手。]
秦纵意料之中地没回复,或许失望积攒太多,池羡鱼没什么情绪地关掉通讯录,点开记账软件。
和秦纵在一起这两年,他一直都有记账的习惯,账单包括秦纵支付的池临渊的医疗费、送他的礼物和一些日常花销,池羡鱼点一下屏幕,APP加载两秒,跳出一个恐怖的天文数字。
池羡鱼呆了呆,情绪骤然降至谷底。
他忽然为自己感到深切的悲哀与酸楚。
池羡鱼想起刚在一起时,他执意要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只是被秦纵强硬驳回了。那时候秦纵看他的眼神隐隐透出几分不屑,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玩物,他说,你这么笨,我养着你就好了。
在今天之前,池羡鱼会大声反驳,但是现在,他发现秦纵没说错。
他高中肄业,差劲又不聪明,混了这么几年,却连一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一直运营的自媒体账号也没什么起色,像菟丝花一样攀附着秦纵生长,离开了秦纵,只怕池临渊医疗开支的十分之一他都无法负担。
这个认知让池羡鱼感到屈辱和挫败,恋爱两年,他一直认为他们是平等恋爱,可是这份账单清楚、直白地告诉池羡鱼,他只是一只依附于秦纵的米虫。
而离开了秦纵,池临渊该怎么办?又要转回以前的医院,一次次出入重症监护室,挣扎在死亡边缘吗?
手机啪地砸在床上,池羡鱼脸上流露出几分无措,他真的有资格去指责秦纵的不忠吗?
秦纵看到他的分手短信,又会怎么想?
……
秦纵看到短信时已临近中午。
昨晚那场接风宴身为主角的晏酩归只待了半场,不到十点就提前走了,他反倒被灌了不少酒,头疼得厉害,简单冲了个澡出来才感觉稍微好些。
床头柜上的手机振动了下,秦纵拿起来随意扫几眼,没什么重要信息,即将扔下手机时,蓦地瞥见压在最底下的信息。
来自池羡鱼,只有一条。
秦纵本想直接划掉,但往常都有四五条消息,今天怎么只有一条?
秦纵点进对话框,只看到两个字“分手。”
他随手划拉几下,对话框里几乎都是池羡鱼在自说自话。
不知是年龄小还是性格使然,池羡鱼总有源源不断的旺盛分享欲,连不小心踩死一只蚂蚁这样的小事都要跟秦纵讲一讲,幼稚得令人发笑,秦纵也没兴趣当听众。
上一条还在软乎乎地说等他回家,下一条就是冷冰冰的分手,突兀又扎眼,怎么看都跟赌气似的。
秦纵心头不悦,不过这好像是池羡鱼第一次闹分手,乖乖仔突然叛逆,还挺新鲜。
他轻嗤一声,没放在心上,随手锁了手机去吹头发。
下午,秦纵回家取文件。
偌大的别墅静悄悄的,佣人们如往常那般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秦纵进门,看见失魂落魄呆坐在沙发上愣神的池羡鱼。
不知道等了他多久,池羡鱼脸色苍白憔悴,整个人看起来僵硬而麻木,仿佛失去生机的木偶。
秦纵还是头一次瞧见这副模样的池羡鱼,脚步一顿,走到沙发后打了个响指,懒散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