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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藏香 木林森 3991 2026-08-07 23:06

  池羡鱼下意识瑟缩了一下,闭上眼睛,以为会迎来什么。

  但那只手却顿了一下,带着一种生疏的迟疑,指腹极快地、小心翼翼地蹭过他湿漉漉的眼角。

  动作很轻,甚至有些笨拙,池羡鱼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晏酩归已经收回手,池羡鱼听到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更哑,像是一道无声的叹息:“别哭了。”

  仿佛池羡鱼的眼泪是什么让他难以忍受的东西。

  池羡鱼喉咙发紧,鼻尖酸涩得更厉害。

  他想说“不用你管”,可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睁着那双湿漉漉的、通红的眼睛,茫然又无措地看着晏酩归,像一个迷了路、连哭都不敢太大声的小动物。

  晏酩归被他这副样子看得呼吸一滞,下意识垂下眼,另只手稍稍用力,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池羡鱼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晏酩归本能地托住他。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池羡鱼身上那件溅满油污的外卖服上,眉头蹙得更紧,薄唇抿成一线,侧脸线条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有些冷硬。

  下一秒,他突然伸手抓住了池羡鱼身上那件外卖冲锋衣的拉链头。

  “哗啦”一声轻响,拉链被他干脆利落地从顶端拉到了底部,露出里面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短袖。

  带着凉意的晚风瞬间灌入,池羡鱼瑟缩了一下,下意识配合地抬起胳膊,任由晏酩归帮他脱下来。

  晏酩归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捏着那件明黄色外卖服的后领。

  “别穿了。” 他声音很低,话音落下的同时,手臂一扬

  那件还带着池羡鱼体温的橙黄色冲锋衣,不偏不倚落进了几步之外的绿色垃圾桶内。

  池羡鱼霎时呆住,抬着的手臂还停留在半空,愕然看着那垃圾桶。

  那件衣服是他跑单的平台发的,虽然脏了,但洗洗也还能穿。

  就这么,扔了?

  晏酩归却已不再看那垃圾桶一眼。他收回手,视线再次落在池羡鱼身上那件单薄的旧黑短袖上,然后伸手将刚才披在池羡鱼肩上,因为动作滑落的外套用力拢了拢,更严实地裹住他。

  “能走吗?”晏酩归声线依旧低沉,却比刚才和缓了些。

  池羡鱼呆呆地点了点头,又慌忙摇头,自己也不知道在表达什么。

  晏酩归却什么都没问,直接握住池羡鱼冰凉的手,整个包覆进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带着他转身朝路边那辆黑色宾利走去。

  池羡鱼感觉自己晕晕乎乎的,有点搞不清楚此刻的状况。

  他被牵着,几乎是机械地迈着步子,跟着晏酩归身后亦步亦趋。

  走到车边时,后座的门已经打开,那位向来沉默专业的司机不知何时已悄然下车,正垂手立在几步之外,目光礼貌地避开,仿佛只是街边一道无关紧要的背景。

  晏酩归略一颔首,司机便微微欠身,无声地退向更远处的树影下。

  下一秒,车门关上,将街头闷热的晚风和嘈杂彻底隔绝,池羡鱼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来。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池羡鱼披着晏酩归的西服外套,缩手缩脚地坐着,脸上的泪痕混着汗水和灰尘,在车内光线下一塌糊涂。

  晏酩归坐在另一侧,与他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衬衫,袖子规整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整个人显得清爽又挺拔。

  池羡鱼偷偷看着晏酩归的侧脸,心里乱糟糟的。

  他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话到嘴边却开不了口。

  正胡乱想着,晏酩归的视线已经无声地移了过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池羡鱼沾着污渍和泪痕的脸颊上停顿了片刻,随即滑向他揪着西装下摆、指节微微发白的手。

  池羡鱼感觉到他的注视,身体更僵了,连偷看都不敢,只盯着自己的膝盖。

  然后,他听见身旁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挲声。

  眼角余光里,是晏酩归干净修长、指节分明的手,他捏着一方折叠整齐的深灰色手帕,声音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擦擦脸。”

  池羡鱼愣了两秒,才慢吞吞地接了过来。

  手帕上带着淡淡的迦南香,他捏着手帕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污渍,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晏酩归的目光并未移开,依旧落在他身上。

  直到池羡鱼停下动作,捏着不太干净的手帕不知所措地看向他时,晏酩归才几不可查地移开了目光。

  “手帕而已,用过了就放着吧。” 晏酩归嗓音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池羡鱼捏着手帕的手指松了又紧,最后只小声“嗯”了一下。

  他想跟晏酩归说很多很多话,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一句干巴巴的:“……谢谢。”

  晏酩归应了一声:“嗯。”

  算起来,池羡鱼和晏酩归认识不过半年,可这半年里,他所有难堪的场面好像晏酩归都在场。

  每一次,他以为会在对方眼中看到轻视、嘲笑,亦或是怜悯。

  可晏酩归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出现,用那种似乎永远游刃有余的温和,帮他处理好一切,然后安静退开,留给他恰到好处的空间,从不过问,也从不评价。

  譬如现在,他刚在街头丢尽了脸,哭得毫无形象,还被人把饭菜摔在身上。

  可晏酩归只是把他带走,给他披上外套,安静坐在一旁,连一句多余的询问都没有。

  有时候,池羡鱼觉得他和晏酩归的距离其实很近,有时候又好像很远,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就在他盯着车窗外热闹的街景思绪飘远时,晏酩归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最近,”他的声音平和,像在聊一件寻常公事,“《惊梦》那边的商稿报酬是不是不太理想?”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池羡鱼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晏酩归也低眸望着他,眼神平静,仿佛只是出于合作方对供稿画师工作报酬合理性的人道主义关心。

  池羡鱼摇头否认:“没有的,报酬很多。”

  他说的是实话,晏酩归公司开的价格在业内很公道,甚至比市场价高上不少。

  可他缺钱是因为弟弟的医疗费和未来的学费生活费,跟报酬没关系,只要能赚钱,他什么都愿意尝试。

  晏酩归沉默地看了他两秒,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仓促的否认,看到他眼底深处藏着的窘迫和疲惫。

  然后,池羡鱼听到他很轻地叹了口气,“既然报酬没问题,那外卖就别送了。”

  池羡鱼愕然抬头:“啊?”

  “太辛苦了。” 晏酩归言简意赅,目光在他身上那件依旧能看出汗湿痕迹的旧短袖上停留两秒,又扫过他指关节上不知何时蹭出的一点细小破皮,“也不安全,像今天这样的事以后可能还会遇到。”

  “可是我”

  池羡鱼着急反驳,却被晏酩归打断道:“我知道你需要钱。”

  池羡鱼抿着唇没吱声。

  晏酩归继续道:“如果你不介意,我这里有一个更稳定、也更适合你的工作机会。”

  “《惊梦》美术部那边一直缺一个项目助理,可以兼职也可以全职。”

  晏酩归嗓音平淡,像在介绍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岗位,“工作内容和你现在画的稿子有重叠,但对游戏概念的要求更高,工资月结,享受公司内部福利。”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需要经过HR的面试,我只是提供信息,是否录取要看《惊梦》项目组的组长。”

  这话听起来好像真的只是一个偶然想起、顺口一提的工作机会,可池羡鱼知道,以晏酩归的身份,一个项目助理的岗位,根本不需要他亲自过问,更不需要在这样一个傍晚,用这种方式提出。

  那个距离很远的晏酩归,现在好像又变成了体贴温柔、离他很近的晏酩归。

  池羡鱼捏着手里那块柔软的、带着迦南香的手帕,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布料细腻的边缘。

  本该是温暖的,却莫名让他想起那天早上餐桌上那个被推过来的、冷冰冰的牛皮纸信封,想起晏酩归用那种无可挑剔,却客气到伤人的语气说“以后不用这么麻烦”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晏酩归,分明是在用最温柔的方式,跟他划出一道清晰而冰冷的界限,是离他很远很远的晏酩归。

  而现在呢?

  现在这个在他狼狈时出现,脱下外套裹住他,递来手帕让他擦脸,甚至提出要给他一份新工作的晏酩归……又算什么呢?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池羡鱼的鼻子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泛酸。

  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这种被人忽远忽近、忽冷忽热对待的感觉,更讨厌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完全搞不懂对方到底在想什么。

  池羡鱼抬起头,眼睛里浮起一层清晰的水光,湿漉漉的,映着车内黯淡的光线,显得脆弱又执拗。

  他直直望着晏酩归,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猝不及防砸进晏酩归心口:“你不是……不想让我靠近你吗?”

  第47章 靠近你让我觉得危险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

  空调的冷风仿佛都凝住了,只有窗外模糊而遥远的都市噪音,隔着厚重的玻璃,成为这片寂静的背景底噪。

  晏酩归脸上那层近乎完美的温和神色,出现了片刻的碎裂。

  他望着池羡鱼那双泛着水光、却执拗地看着自己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困惑和未加掩饰的委屈,烫得他几乎想要移开视线。

  他确实移开了。但只过了一秒,或者更短,他的目光又落回池羡鱼脸上。

  晏酩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更深地望进池羡鱼湿漉漉的眼睛里。

  “我……” 晏酩归极少有这样词穷的时刻,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很快松开,“那不是你的问题,小鱼。”

  池羡鱼眼眶里的水汽聚集得更多:“那是什么问题?”

  晏酩归看着他快要掉下来的眼泪,难以抑制地闭了下眼。

  他忽然发现,比起池羡鱼在街头压抑崩溃的哭泣,眼前这种强忍着、却因为委屈和不解而更显脆弱的模样,更让他难以招架。

  就好像那眼泪不是滴在地上,而是滴在他某根绷得太紧、快要断掉的神经上。

  “是……” 晏酩归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我的问题。”

  他微微向后靠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侧脸看向窗外流动的霓虹,语气似乎恢复了平静,却带上了一种淡淡的、近乎自嘲的意味:“我习惯把事情都算清楚,保持距离,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牵绊。那对我,对别人,都比较好。”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池羡鱼脸上,这次没有躲闪,却也深邃得让人看不清底色:“对你,我可能没把这种习惯执行好。靠近,推开,再靠近……让你困惑了,是不是?”

  池羡鱼似懂非懂,可心里的窒闷并没有因为晏酩归的解释而消散,反而更具体了原来那种忽远忽近、若即若离的感觉,不是他的错觉,而是晏酩归故意的习惯。

  “所以,”池羡鱼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小的,带着浓重的鼻音,“那天早上给我钱是推开,那现在给我工作,又算什么?”

  他攥紧手指,抬起眼睛执拗地望着晏酩归,“是另一种……靠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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