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池羡鱼声音哽了一下,眼泪突然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等我习惯了,是不是又要推开?”
晏酩归没有说话,车厢内的光线昏暗,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绷得很紧的下颚线,和指节在膝盖上无声地收紧。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重疲惫:“我不知道,池羡鱼。”
“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晏酩归斟酌着词句,目光掠过池羡鱼通红的眼圈,声音低得几近耳语,“……你。”
“你和我认识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晏酩归继续说,像是终于决定撕开一点缝隙,“你很干净,也很纯粹,你的靠近……让我觉得危险。”
池羡鱼呆呆地听着,像是没办法消化晏酩归对他的用词。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愣了几秒,闷声道:“我……我就是想对你好啊,这有什么危险的?”
他越说越委屈,眼泪流得更凶了,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片赤诚的心意被安上了这样一个可怕又陌生的罪名,“是因为我……太麻烦了吗?还是我……我让你难受了?”
“都不是,更不是你想的那种危险。” 晏酩归唇角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是让我……无法冷静衡量得失的危险,是让我打破习惯的危险。”
他伸出手,指尖在快要碰到池羡鱼脸上未干的泪痕时停住了。最终,只用指节很轻地蹭了一下他湿漉漉的眼尾。
“就像现在,” 晏酩归垂下眼眸,声音低哑下去,“明知道该离你远一点,但看你被欺负得哭成那样,我还是会把你捡回来,给你找一条更好的路。”
池羡鱼的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晏酩归的话像绕口令,他听不懂什么衡量得失,也不明白打破习惯为什么是危险的,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
看你被欺负得哭成这样,我还是会把你捡回来。
“那你就别扔下我啊。”池羡鱼伸手抓住晏酩归还没完全收回去的手指,声音闷在嗓子里,带着一点几近耍赖的委屈,“你把我捡回来了……就不能再随便丢掉了。”
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和衡量,他只知道,你捡到了,就得负责。
晏酩归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像是被烫到,却没抽回手。
指腹上那点来自池羡鱼的、温热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烧进了他心里。
隔着暗淡的光线,晏酩归看着池羡鱼,他眼圈和鼻尖都红得厉害,眼泪挂在的睫毛上,要掉不掉的,像一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狗。
可这只小狗,却执拗地、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睛里面有一种近乎天真的、野蛮的坚持。
晏酩归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像磨过的砂纸,“小鱼,事情不是……”
他想说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想说这只是一时心软,想冷静地告诉池羡鱼,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就如履薄冰,随时都可以抽身离去。
可他看着池羡鱼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挂满泪痕的脸颊,指尖在身侧悄然收紧,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不是我想的这样,那是什么样呢?” 池羡鱼的眼泪又滚下来一颗,声音又软又轻,“哥,我是不聪明,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但我不是感觉不到。你生病的时候和生病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为什么病好了就全变了呢?”
晏酩归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感觉心脏被无形的力量攥紧,钝痛闷闷地蔓延开来。
良久,他很轻地叹了口气,目光微微移开,落在车窗上两人模糊的倒影上,“因为生病的时候,可以暂时不用当‘晏酩归’。”
“可以任性一点,可以不那么讲道理,也可以不那么讨人喜欢。” 晏酩归转回头,深深地凝视着池羡鱼,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也不用去想,哪些行为是应该的,哪些距离是合适的。”
“但是病好了,那个晏酩归就得回来。” 他扯了扯嘴角,弧度很淡,几乎没什么笑意,“就得回到那些应该里,保持距离,算清得失,避免麻烦。”
池羡鱼怔怔地看着晏酩归,他忽然明白了,晏酩归就像一座守卫森严的城堡,时而打开一道门缝,透出些许光亮和暖意,时而又紧紧关闭,用最坚固的城墙将人隔绝在外。
他不说为什么开门,也不说为什么关门。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矛盾地、挣扎地,处理着那些池羡鱼无法完全理解的问题。
可病好的晏酩归不是真的城堡,也不是什么铜墙铁壁。
他也会累,也会因为池羡鱼而偶尔“生病”,就像今晚,就像现在。
池羡鱼胸口涌起一阵酸涩的钝痛,“我”
晏酩归的手忽然伸过来,轻轻托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脸来,然后一方柔软的、带着清冽迦南香的手帕覆了上来,细致而温柔地擦掉了他的眼泪。
“别再哭了,” 晏酩归低声说,“也别再问为什么。”
他的指腹很轻地按在池羡鱼发烫的眼皮上,声音温柔,“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小鱼。你就当我今晚也不太清醒,当我病了,还没好全。”
池羡鱼眼前一片黑暗,视野被温热的掌心与柔软的手帕隔绝,沉暖的迦南香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将他包裹其中。
他听着晏酩归低哑温柔的声音,那些翻腾的委屈、横冲直撞的困惑,和心口酸涩的钝痛,就那么奇迹般地被按了暂停键。
“……那我不问了。” 池羡鱼声音闷闷的,他抬起手,轻轻抓住晏酩归的手腕,“但你下次生病,我还是会去照顾你的。”
晏酩归动作一顿,过了几秒,他很浅地勾了下唇,像是无奈,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擦过,带起一点细微的痒。
“好。”他低声说,手腕就那么任由池羡鱼抓着,另只手给司机打了电话,“先回我家洗澡换衣服,你现在这样没办法回医院。”
池羡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脏衣服,“哦”了一声,松了手。
黑色宾利无声地滑入夜色。
半小时后,车子驶入绿意掩映的别墅区,池羡鱼跟在晏酩归身后进门,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投下温暖的光晕。
换了鞋后,晏酩归指了指楼上,对池羡鱼说:“你上次住过的客房里东西都没动过,浴巾和洗漱用品都换了新的,先上去洗个澡,衣服……”
他顿了顿,目光在池羡鱼沾着污渍的旧T恤上掠过,“我找找看有没有你能穿的。”
他说完便径直上楼,留池羡鱼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别墅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送风声。
池羡鱼四处看了看,也依言上楼,推开走廊尽头那间客房的门。
除了阿姨打扫的痕迹,房间果然和他上次离开时几乎一样,他走进浴室,看到被阿姨叠放整齐的新毛巾和浴袍。
把晏酩归的西服外套搭在椅子上后,池羡鱼再次走进浴室,脱掉脏了的旧短袖和裤子,打开花洒开始洗澡。
二十分钟后,池羡鱼擦干身体,套上浴袍擦着头发走出浴室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自己没有换洗的内裤。
他纠结了一下,寻思就挂十几分钟空档,等到回医院再穿上好像也不是不行。
但他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看到他出来,原本站在客房小起居区窗边的晏酩归转过身,臂弯上搭着一叠衣服。
“这是我大学穿的旧衣服,洗干净的,你先穿着。” 晏酩归把衣服递给他,声音平静,“还有新的……贴身衣物,没穿过,码数可能不完全合适,你将就一下。”
池羡鱼接过来,果然看到除了最上面的白色棉T和浅灰色运动裤,底下确实还有独立小包装的、未拆封的新内裤。
池羡鱼倒不觉得尴尬,偶尔找不到内裤时他也会偷拿池临渊的新内裤穿。
他抱着衣服回了房间,拆开包装后,发现晏酩归的内裤竟然比他平时穿的要大很多,套上去后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好像随时都能掉下来。
池羡鱼有点苦恼,好在他很快就想到之前在手机上看过的办法,把内裤两边打了个结再穿上,果然合适了很多。
但短袖和运动裤显然就没办法这样弄了,短袖几乎盖住他整个屁股,裤子也是,腰身需要系紧带子才不至于掉下去。
池羡鱼对着镜子扯了扯衣角,心里还是有点别扭。
等他打开客房的门走出来,晏酩归还站在原处,听到声音转过头。
他的目光在池羡鱼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很自然地滑开,仿佛只是确认衣物是否合身。
“司机已经在外面了。”晏酩归转身下楼,“走吧,送你回医院。”
池羡鱼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下楼。
走到客厅时,晏酩归脚步微顿,侧身从一旁的沙发上拿起搭在上面的深色薄开衫,动作依旧自然地递给池羡鱼:“披上,夜里风凉。”
池羡鱼接过,周身再次被暖意和熟悉的迦南香笼罩。
晏酩归拉开厚重的实木门,一阵带着植物清润气息的夜风立刻涌入。
庭院里灯光柔和,那辆黑色的宾利安静地停在门廊前的车道上,司机已经下车等候。
“别着凉。” 晏酩归侧身,动作自然地伸手帮池羡鱼拢了拢肩上的开衫,然后示意池羡鱼上车,“上车吧。”
池羡鱼抬头看着晏酩归落在黑夜里轮廓深邃的侧脸,感觉这时候的晏酩归是离他很近的晏酩归。
就在他刚想张口说点什么的时候, 一道刺目到令人眩晕的远光灯伴随着引擎的轰鸣,猛地从蜿蜒的车道尽头射来。
池羡鱼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晏酩归拉到身后护住。
下一秒,一辆银灰色的跑车以近乎失控的速度冲过来,车头险险擦过景观灌木,一个粗暴的甩尾急刹,猛地横停在了宾利前方。
车门被猛地踹开。
秦纵沉着脸下车,视线第一时间就紧紧钉在了池羡鱼身上。
当看见池羡鱼带着水汽的蓬松头发,身上那套明显不属于他的宽松衣裤,以及外面那件刺眼的、属于晏酩归的深色开衫时,秦纵的脸色瞬间沉到了底,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晏酩归!”他猛地抬手指着池羡鱼,声音里像淬了冰,“你他妈给他穿的是谁的衣服?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第48章 你给我闭嘴!
秦纵的话砸在凝滞的夜风里,像一块淬了毒的冰。
池羡鱼脸瞬间涨得通红,他不是什么都不懂,这句话里的恶意和肮脏揣测,
“你!” 被侮辱后的愤怒猛地冲上头顶,池羡鱼气得声音发颤,下意识就想从晏酩归身后站出来反驳。
但他刚一动,手腕就被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抓住了。
晏酩归没有回头,只是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上前半步,用身体将池羡鱼遮得更严实,然后他才抬起眼,看向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秦纵。
晏酩归脸上没什么激烈的表情,唇角甚至向上微微弯起,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弧度。可镜片后的双眸,却好似结了冰的寒潭,没有一丝温度。
“这个点你弄出这么大动静,”晏酩归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悦耳,仿佛只是一句极其善意的提醒,“是生怕左邻右舍不知道秦家的家教,还是你觉得”
他刻意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秦纵身后的跑车和地上轮胎摩擦的痕迹,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里讽刺意味更浓。
“这样很体面?”
“体面?” 秦纵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冷笑,“晏酩归,你还有脸跟我谈体面?”
“你把他弄到这里,让他穿你的衣服……在这儿跟我装什么道貌岸然?!你心里那点龌龊心思,以为我不知道?!”秦纵双目赤红,每个字都浸满了恨意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晏酩归,你他妈就不配提这两个字!”
“是吗?”晏酩归轻笑一声,他微微偏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像是打量什么新奇又肮脏的东西,将秦纵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看来你不仅眼睛不太好,”他声音温润,甚至带着点惋惜,“心也瞎得厉害,自己站在烂泥坑里,就看谁都是脏的,是吗?”
说着,晏酩归上前半步,并不咄咄逼人,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逼得秦纵下意识想后退。
“秦纵,你脑子里除了这些垃圾,究竟还剩什么?还是说,就因为你心里装着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念头,所以你看谁都和你一样,觉得所有人都该活在阴沟里?”
“晏酩归!我操你”秦纵怒目圆睁,但话还没说出口,就见晏酩归笑着叹息一声,又向前逼近了几乎难以察觉的一小步。
他靠近秦纵耳边,压低嗓音,慢条斯理地说:“以及,请问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来质问我?”
他目光斜睨着秦纵瞬间僵硬的侧脸,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轻声说:“是以那个连救命恩人都能认错、把真心当赝品养了三年的蠢货前男友身份?”
秦纵呼吸骤然一顿,晏酩归却像是没看见,继续用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气音说:“还是以那个挽回失败,连最后一点体面都守不住,只能靠撒泼打滚来掩盖自己一无所有的失败者身份?”
这话太轻,太近,也太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