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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藏香 木林森 4013 2026-08-07 23:08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年轻人脸色白得有点不对劲,又沉默得过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搭话。

  到达目的地,池羡鱼扫码付钱下车。

  夜晚的住院大楼也是灯火通明,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去一楼大厅的自动贩卖机那儿买了一罐冰可乐,然后转身去了医院的湖边。

  大晚上的,当然不会有人在医院的湖边散步,池羡鱼乐得清静,找了个空石凳坐下,拧开盖子灌了口可乐。

  湖边风大,他只穿了件单薄的卫衣,冰可乐的凉气在胃里发散,感冒未愈的身体被这么一激,胳膊上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池羡鱼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不知道是感冒没好的原因,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鼻子有些痒,眼眶也一阵阵发酸发热。

  池羡鱼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湿意逼回去,又灌了一大口可乐。

  气泡刺着喉咙滚进胃里,带来一阵清冽的涩意,湖对面的空地上有些运动器材,有个老头正被家属搀着,在那儿慢慢活动。

  池羡鱼看着颤巍巍走路的老头,眼神有些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看,是晏酩归的电话。

  池羡鱼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有点不想接。

  铃声在寂静的湖畔显得有些突兀,连不远处慢慢活动手脚的老头都往这边瞥了一眼。

  在电话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他终于还是划开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他的声音有点干,鼻音好像也重了起来。

  “感冒好点没有?”晏酩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透过电流微微的杂音,听起来似乎比平时更愉悦一些。

  这让池羡鱼不由得想起晏酩归和方问雅对坐交谈的样子,他捏了捏手里的可乐罐,铝皮发出轻微的“喀啦”声。

  过了几秒,他才回答:“已经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晏酩归的声音沉了几分,似乎褪去了那点浅淡的愉悦,“真好了?我怎么听着鼻音比前几天还重,是不是又着凉了?”

  池羡鱼捏着可乐罐的指尖又用力了些,铝皮被捏得凹陷一点,细碎的“喀啦”声在安静的湖边格外清晰。

  罐身往下淌的水珠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没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又静了静,晏酩归好似听出了他的不对劲,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些:“怎么了?心情不好?还是感冒难受得厉害?”

  带着凉意的风从湖面卷过来,池羡鱼抬手蹭了蹭又开始发痒的鼻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那……”晏酩归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想吃蛋挞吗?肯德基今天好像有优惠套餐。”

  池羡鱼怔了怔,想起来上次晏酩归心情不好,他也是这样,问他要不要吃蛋挞。

  夜风吹得他眼睛有点发涩,他吸了吸鼻子,闷声道:“你记错了,今天没有优惠,只有周四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两三秒。

  然后,晏酩归的声音若无其事地重新响起,“是吗?那是我记错了。”

  池羡鱼轻轻嗯了一声。

  沉默在听筒两端漫开,池羡鱼听到听筒那边隐约传来的汽车鸣笛声,还有一声极轻的关门声响,像是晏酩归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捏着可乐罐的指尖又紧了紧,罐身的水珠浸凉了指腹,顺着指缝滴在石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片刻后,晏酩归的声音先落下来,比方才更温柔,“那……我来找你,好吗?”

  “不好。”池羡鱼脱口而出,声音硬邦邦的,像一个跟家长闹别扭的小朋友。

  电话那头又是一瞬的安静,只有隐约的车流声飘过来。

  池羡鱼咬了咬唇,想找补两句,把刚才那句幼稚的不好给圆过去。

  比如可以说自己累了要休息,或是说这样会吵到池临渊睡觉。

  可是最后的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其实怕晏酩归听了那些话,就真的不来了。

  风卷着湿气扑在脸上,池羡鱼鼻尖又开始发痒,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终于还是开了口:“……在远心医院的湖边。”

  电话那头的晏酩归像是松了口气,立刻温声道:“好,找个背风的地方坐着,我很快就到。”

  电话挂断,池羡鱼放下手机,站起身把已经被他捏扁的易拉罐扔进石凳后面的垃圾箱里。

  湖边风其实挺大的,池羡鱼把领口往上拉了拉,又把帽子戴起来,才感觉没那么凉。

  明明刚挂断电话两分钟,他目光却不受控地往医院大门的方向飘,脚尖在地面蹭来蹭去,把碎石子踢得滚出老远,又忍不住抬脚勾了勾,把石子勾回脚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有二十分钟,也可能过去了半个小时,池羡鱼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黑色皮鞋,然后是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裤管。

  他呼吸轻轻顿了下,没抬头,只是盯着那双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卫衣下摆。

  下一秒,一件还带着体温的风衣轻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晏酩归弯下腰,仔细地将风衣在他身前拢了拢,确保裹严实了,然后才直起身,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他们距离很近,近到池羡鱼能闻到他身上混合了淡淡烟草味,和茶餐厅里可能沾染上的陌生香氛的味道。

  池羡鱼心口一刺,下意识把鼻尖埋进怀里的风衣里。

  “有一天,小乌龟生病了,”晏酩归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始给他讲起了故事,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晚风拂过湖面,“它让蜗牛去买药,两个小时过去了,蜗牛还没回来,乌龟生气地说,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死了。”

  池羡鱼依旧没有抬头,却悄悄竖起了耳朵。

  晏酩归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池羡鱼脸上,“你猜蜗牛说了什么?”

  池羡鱼肩膀微微动了动,瓮声瓮气地说:“……不知道。”

  晏酩归弯了下唇,嗓音里带了点浅淡的笑意,“它说,你再说我,我就不去了。”

  池羡鱼抿着的唇角终于向上弯了弯。

  晏酩归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笑,目光落在他被路灯勾勒出柔和光边的侧脸上,温声道:“现在能说了吗?谁惹我们小鱼不高兴了?”

  闻言,池羡鱼微微一僵,指尖猛地攥紧风衣下摆。

  沉默半晌,他才慢慢抬起头,鼻尖轻轻吸了一下,盯着晏酩归领口处的纽扣,小声道:“哥……你能不能不要和别人在一起?”

  “嗯?”晏酩归一愣,脸上残留的笑意被疑惑取代,“我什么时候和别人在一起了?”

  他的反应不像伪装,那种困惑很真实。

  池羡鱼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下,这时候他才注意到晏酩归今晚没戴眼镜。

  他迅速垂下眼,盯着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手,低声道:“我……看见你去相亲了,在云上茶餐厅,你和……方小姐。”

  晏酩归眸光一顿,眼底的笑意倏然褪去。

  可低着头的池羡鱼没看到,他等不到他的解释,或者说,他也害怕听到晏酩归的解释。

  他交握的手指越攥越紧,连带着手背都绷出了细瘦的青筋。

  “小鱼”

  晏酩归话音刚起,就被池羡鱼猛地打断。

  他依旧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只能看见紧抿的唇线,“我知道我没什么本事,那个方小姐,她能帮你,能让你在晏家站稳脚,这些我都给不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秦纵说得对,我做不了你的助力,是个麻烦,可我就是……就是不想你和别人在一起。”

  “哥,”池羡鱼终于肯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看起来像只迷路的小狗,茫然道:“我是不是很自私啊?”

  晏酩归喉结滚了滚,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抬手抚上池羡鱼的脸颊,声音又低又柔,带着点沙哑,“宝宝,这怎么能叫自私呢?”

  晏酩归轻轻抬起池羡鱼的下巴,让他不得不对上自己的目光,“我跟方小姐什么都没有,谈的是纯粹的合作,我们不会联姻。”

  池羡鱼怔怔地望着晏酩归,“真的吗?”

  “真的。”晏酩归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脸颊的软肉,低声道:“还有,你怎么会没本事?”

  他望进池羡鱼湿润的眼睛里,一字一顿道:“你给我的,方问雅给不了,任何人都给不了。”

  池羡鱼怔住,他给了晏酩归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有吧。

  想到秦纵说的晏酩归在晏家过得很难,他心里有点难过,肯定是不好的,不然也不会被打出一背后的伤痕。

  “你别哄我了,”池羡鱼垂下眼,抬手轻轻拉下晏酩归抚在他脸上的手,情绪不是很高,“我知道你在晏家过得不好,方小姐可以帮你在晏家站稳脚跟,我……”

  池羡鱼自己都说不下去了,既然方问雅那么好,晏酩归又很需要这种好,他又有什么理由霸占着晏酩归呢?

  而且还是那种很过分的,没有正面回应对方心意的霸占。

  用周贺凡的话来说,这好像叫渣男。

  晏酩归低低笑了一声,看到池羡鱼有点呆地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一副很委屈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

  他抬手重新握住他微凉的手,池羡鱼往外抽了抽,没抽动,于是便低垂下眼,不去看晏酩归的眼睛。

  “抬头,看我。”晏酩归轻轻扣住池羡鱼的下巴,逼着他不得不抬起眼。

  池羡鱼目光躲闪了两下,才终于对上晏酩归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邃又温柔,仿佛能看穿他所有藏在心底的不安和自我否定。

  “傻不傻?”晏酩归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间的呢喃,“我过得好不好,能不能站稳脚跟,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我能处理好,你不用替我愁,你只要做好你自己就行了。”

  可是这些话没有安慰到池羡鱼,他还是用那种委屈巴巴的眼神看着晏酩归,小声道:“可是我想跟你一起……”

  话里的未尽之言是我想跟你一起并肩,想帮你,想快点成长起来,想让你不那么累。

  晏酩归听懂了,很温柔地笑起来,“宝宝,你已经跟我一起了。”

  “惊梦的项目,三分之二的场景插画都是你画的,周杰虽然没有跟你说过,但他汇报工作的时候夸你有灵气,设计理念非常契合惊梦的游戏主题,你很棒。”

  晏酩归轻轻拨了拨池羡鱼的脸颊,温声道:“何况你才二十一岁,急着长大做什么,我有的是时间等你。”

  池羡鱼的耳尖倏地泛起薄红,眼底的委屈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茫然。

  原来……他也不是毫无用处。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还有点发紧,“我还以为……没什么用呢。”

  晏酩归看着他眼底慢慢亮起来的光,像看到迷路的小狗终于找到了方向,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怎么会没用,没有你的插画,惊梦的世界观就少了一半灵气。”

  晚风卷着草木的清香漫过来,吹动两人额前的碎发,池羡鱼看到晏酩归温柔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身影,让他有种自己是被珍视、被肯定的感觉。

  池羡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攒够了所有的勇气,轻轻回握住晏酩归的手,小声却坚定地说:“哥,我们试试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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