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余年前,后晋石敬瑭拱手将燕云十六州送到了契丹人的手中。因为十六州的农业、手工业,以及其他的文化活动都要比契丹内部更为发达,所以当时的契丹统治阶层对于这一地区非常重视,设立了幽州为南京,而将原来的南京辽阳府改为了东京。
燕州收复,于宋人来说自然是大好的消息,当时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也确实由朝堂到民间引发了一波欢庆的热潮。
但此时此刻,对面坐着一个辽人的官员,这话题就稍稍有些不那么自在了。
李骞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轻声提醒,“我们承蒙贵国使臣相邀,只为交流技艺而来。我们带来的,是国中最新的戏文、曲谱,与国事无关。”
刘长英也很快摆正了表情,打着官腔说:“如今皇上还在中京,刺史大人会上书与鸿胪寺商议,然后再确定诸位的行程。”
司空与李骞对视一眼,问道:“那我们就在顺州等着?”
刘长英点头,“顺州也有不少值得一游之处,几位正好走走看看,也不枉千里迢迢来一趟了。”
说起这个,大家的表情就都缓和了。
见谈话的氛围足够友好,刘长英就提出要派手下的主簿去给他们上上课,讲一讲辽国宫廷的礼仪、风俗。
这种事大家也都觉得理所当然。毕竟在西京的时候,要进宫表演,内侍省也会安排宫里的教习来给伶人们讲一讲规矩礼仪。
司空趁机提出要求,说想学一学契丹的语言,了解了解契丹的历史。
刘长英并没有想太多,反而表现得挺高兴。一直以来都是辽人追着学宋人的东西,诗词曲艺什么的,难得有个宋人想主动了解他们的文化。
至少这种态度还是很有诚意的。
从刺史府出来,戏班的人就跟李骞师徒俩分开了。
师徒俩带着随从,打算在街上走走。
顺州与燕州、涿州相似,都是宋辽混居的城市,因为与燕州之间局势紧张的缘故,城中的商业活动也受到影响,但总体而言,倒还安稳。
辽人所开设的商铺售卖的多是北地运来的皮毛,高档一些的商品有契丹的手工艺人制作的一些首饰、艺术品,也有一些辽国的传统吃食,一些宋人叫不出名字的干果制品,以及风干腌制的肉类。
司空知道他们身后是有人跟着的,而且像这样的走街串巷其实打听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最大的收获,也不过就是熟悉一下顺州的地形。
他也乐意像个普通游客一样,做出一副单纯的观光的姿态来。遇到汉人开的店铺,或者与乐器相关的店铺,还会跟人家多聊几句,打听打听顺州城的情况,也多是“哪里有好吃的”,“哪里的东西价格公道”这一类的问题。
司空年轻,长得也漂亮,嘴巴甜起来的时候,一般上岁数的人都招架不住他。因此一圈逛下来,倒把顺州城的地形摸了个七七八八。
遗憾的是,这一路上始终没有什么人主动跟他接触。
刘长英安排的教习转天一早就走马上任了。
这人自称姓贺,比刘长英年长几岁,名叫贺年佑,听上去是一个完全汉化的名字。人长得白白净净,身形微胖,是个外表非常温和的人。
他把所有人都召集在一起,讲辽国的宫廷礼仪,也讲一些他们自己的风俗,生活方面的小忌讳等等。
这个过程中,他也穿插的讲辽国的历史、地理知识。不过这一部分的功课,其他人就表现得没那么有兴致了。
司空对这些知识还是很感兴趣的。这年头,地图不是那么普及的东西,尤其还是敌人一方的地图。很多地名,只有落实了具体的方位,司空才能勉强将它与后世的地名对应上,进而联想到它的地理优势,或者物产一类的信息。
但这个话题,贺年佑也不会对宋人展开来讲。
他又不傻。
他讲的最多的,就是他们的中京大定府,因为燕州战事,辽道宗最近几年停留时间最长的都城就是中京。
中京的位置,就是司空记忆中后世的内蒙古宁城县。它是辽国最大的陪都,自古以来就是辽河上游、燕山以北的少数民族杂居地带,从地理位置上讲,说它是辽国的咽喉也不为过。
当贺年佑用一种崇敬的语气讲起中京那座久负盛名的大明塔的时候,司空注意到他身后的一个书童模样的半大孩子悄悄的冲着他眨了眨眼。
司空,“……”
司空的精神一下亢奋了起来。但他再看过去的时候,这个半大孩子已经垂下眼眸,一副鹌鹑的模样了。
就好像刚才的那两下暗示性的眨眼,都只是司空的幻觉。
贺年佑开班授课的同时,刘长史也忙着做另外的一件事,那就是亲自出马,带着两个精通汉语的主薄来验收他们要表演的节目,将这些内容编撰成册,并注明了表演的内容、特色,以及表演者的资料。
说白了,就是编写一份详细的节目清单。
李骞和司空的节目验收起来最简单。
两个人各自将拿手的曲目弹奏一遍,又讲了讲乐曲所表达的情境,以及乐曲的来历、创作者的一些小典故,就完事了。
戏班子的节目验收起来要复杂一些,因为有些戏剧的故事,出场人物会比较多,而且一出戏的前因后果都要交代清楚,记录起来也较为麻烦。
为了这事,刘长史特意来见过李骞,陪着他喝了一杯茶,很诚恳地解释说:“最近萧大人太忙了,原本想亲自见一见李大家的,现在也抽不出时间来。只好先由我们来做个记录。”
从刘长史的语气来看,在这件事上他是有一定的决定权的,如果刺史大人始终没有时间亲自召见他们这个艺术团体,说不定刘长史的这份节目清单就直接被送去中京了。
司空没有细问他们的刺史大人都在忙些什么,涉及到顺州的政事,问多了会引人生疑。他只能猜测有可能是凤锦那边有什么动作了。
辽人的官制与大宋相似,刺史是州府的治理人员,但手里并没有兵权。他会忙得没有时间关注文化艺术活动,司空觉得大约是战事吃紧,他在忙一些后方的协调工作。
司空就有些焦心,他进了敌人的大后方,反而与自己人断了消息了,如今凤锦那边有什么动静,他是完全不知道。
然后他想到了刚才上课的时候,贺年佑身边那个书童给他使眼色的事儿。
他会不会就是埋伏在城里的自己人?
司空在屋里来回转了几圈,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心焦。
后来,还是李骞的一番话让司空把自己的状态调整了过来。
当时房间里只有他们师徒两个,晚饭刚摆上来,细白的面条盛在青瓷大碗里,淡黄色的汤汁上还撒着一把切得碎碎的葱末,热气蒸腾起来,香味儿扑鼻。
李骞一边给他夹了一筷小菜一边问他,“你们来之前就没个计划?”
“当然有啊。”司空觉得师父的问题让他显得像个傻瓜似的,头脑一热就去做一件事,事先都不带筹划一下。
李骞微微一笑,“那就按计划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着急有什么用呢?”
司空愣了一下,心中豁然开朗。
凤随同意他进顺州,不止是为了让他来找组织。这本来就是一条副线。能在顺州埋伏下来的人,戒备心肯定是有的,不会一下子就接受他这个外来的人。
而且对司空来说,这不是主要任务。
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在一个特定的日期里制造混乱,为凤锦的攻城充当内应对于充当恐怖分子这个活儿,司空觉得任务本身并不难。
难的是他要找准最合适的时机。万一他费心制造起来的混乱都被城里的守卫平息下去,而自己人还没有跟上来,那他就白折进去了。
至于凤家军如何部署,凤锦又要怎么绕过耶律云机的步步紧逼,凤随又承担了什么样的任务……司空则完全不知道。
对于上位者来说,这样的安排是最为科学的,每一个钉子都只知道自己的任务,只专注于自己的任务。
但对身为钉子本身的司空来说,不知道自己站在什么位置上,周围的人又都埋伏在哪里,其实心里会很有压力。
第178章 恐怖分子司空
凤随跟司空商议好的时间是三天之后的夜晚,寅时二刻,普遍意义上大家认为的睡眠最深沉的时刻。
司空有些浮躁,也是因为时间这样紧张,他却始终没有跟组织接上头的缘故。
两天的时间,司空已经以一个游客的身份,将顺州城的地形摸的七七八八。其实很多地方不用特别留意,司空关注的是刺史府、禁军营,以及城门附近这些地方。
顺州城不大,繁华的街道也不过两三条。富户、以及顺州城里的公职人员一般都住在城市中心的区域,住在城市外围的,则多是平民和小商贩。
刺史府位于靠近城中心的位置,禁军营与刺史府相隔不远,这一带有巡逻的士兵,司空不敢靠近,从街上走过的时候只是远远看了两眼。不过他知道,顺州城内的禁军数量不多,城市的防守是属于外紧内松的类型。
造成这种局面的主要因素应该还是耶律云机,有他带领号称二十万大军的部队驻守在顺州城外,城内的氛围还是较为平和的。
估计大家都很有安全感吧。
夜幕降临,更鼓声从驿馆外面的街道上传来,有些沉闷,然而分量感十足。这声音像是一下一下地敲在了司空的心尖上。
烛光在窗边的矮桌上闪闪烁烁,房间里的十来个人脸上都被罩上了阴影,气氛也显得凝重了起来。
司空面前摆着那个珍贵的木箱子,他望着围坐在桌边的十个人,轻声问道:“这东西怎么用,都听清楚了?”
十个人一起点头。
司空将箱子里的手雷一个一个验过,郑重其事地分给了这十个人。
他们都是跟在李骞身边时间最久的护卫,有的是因为犯了错,被人辞退的镖师,有的是受了主家冤枉,又被李骞从牢狱里捞出来的护院,还有两个是得罪了当地的财主,被逼无奈之下险些落草为寇的一对堂兄弟。
这些人并不是身手最过硬的,但却是李骞最信得过的人。
其余的护卫被李骞分开,各自看住了驿馆的各个出口,尤其是要盯着隔壁的两个院子,务必不能放出去一个活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两声咕咕的叫声,像是生活在庭院某处的斑鸠被夜色所惊扰,发出了不悦的鸣叫。
司空望向坐在师父身边的两个汉子。他们要去的地方最远,这个时间,驿馆的各个出口已经扫清了障碍,该他们出发了。
司空没让他们带兵器。
一旦出事,他们将身上的黑色袍子反穿,立刻就能混进普通百姓当中去。要是带着兵器,反而不易于脱身。
十个人两两一组,按照距离远近各自出发了。
最后的一组,就是那一对名叫商南、商北的堂兄弟,两个人都是三十上下的精壮汉子,为人非常机警,又有决断,而且他们是兄弟,配合行动比其他人更有默契。
司空选了他们两个人给自己当帮手。
司空要去的地方,是顺州城的东城门。
顺州四面城门,防卫最重的是南门,耶律云机的大营也在南门外。其余三个城门的防守相对来讲略微薄弱一些,至于凤家军是要从东门攻城,还是只用东门来做声东击西之用,司空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任务,就是全力以赴,在东城门制造混乱。
他将自己的弓弩背在后背,挂好箭囊,这东西是拆成零件藏在马车里带进来的。然后他将箱子里最后的两个手雷带在身上,用一块布巾挡住了半张脸。
他和商南商北他们的任务不同,他们制造乱子之后就要撤走。但他却要趁着他们制造的混乱做其他的事。
这一点,李骞也看出来了。他送司空出门的时候,脸色泛白,嘴唇都在微微发抖,但他到底什么也没说。
有那么一个瞬间,司空觉得自己也变脆弱了。在一脚踏出房门的时候,他竟然有一种想回身去抱一抱李骞的冲动。
他光给他师父制造麻烦了,他想。当初也正是因为惹麻烦,乱打乱撞之下才认识了温莹。后来再见到温莹,进而结识了李骞,也是因为他惹上了一堆麻烦……
要是他能活下来就好了,司空心想,他一定要好好的孝顺他师父。
顺州城里也是有宵禁的,夜深人静,街面上除了更夫,就只有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一队一队地走过,脚步声、铠甲上的铁鳞在夜色里摩擦的声音,都给这个安静的夜晚增加了肃杀的气氛。
司空紧贴着小巷的墙壁,将身体藏在阴影里。在他的头顶上方,是春天的笼罩着薄雾的夜晚。月亮和星辰都被雾气遮挡着,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
风里带着潮湿的气息,他记得驿馆的台阶下已经有绿色的小草钻出了土地。
眼前这一幕让司空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同样的任务他仿佛已经完成过一遍又一遍了,因此在他的潜意识当中,这个任务并没有什么让他感到紧张的地方。
这一刻,他拒绝去想他自己的任务其实只是一个大事件当中极小的一个环节,如果其他的环节没有跟上,事情的后果或许会变得很糟糕。
他什么都不想,脑子放空,一双眼睛只盯住了前方重新变得安静下来的小巷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