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贵人家的婚姻关系,估计多半儿都是用来联络家族势力的,哪个真会讲究感情基础啊。就算没有感情基础,贵族人家也很少有和离或者休妻这样的事情。
“广平王从小性子就叛逆,成了家之后,被官家下旨去驻守自己的封地。要知道从太祖皇帝开始,皇子皇孙就没有封地的,官家大约是实在厌了这个常常捣乱的弟弟……据说因为这件事,官家还与太后闹了好大的矛盾。”
“广平王到了封地,更是肆无忌惮,行事也愈发没有规矩。”李骞说到这里,就带了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不但时常出入花楼,而且还喜欢在外面养外室。”
“画中的女子是他养的外室?”司空心想,这都什么奇葩的爱好啊,难怪一开始他师父就说是丑闻了。
李骞点了点头,“据说是商家女子,生得貌美,被他看上了。家里就把这女子送给赵懋做外室了。”
司空,“……”
就算是民不敢与官斗,上杆子送自己家的女儿给贵人当小老婆也够奇葩的了。
“后来呢?”
“后来就生了孩子,还被虞王妃知道了。”李骞说:“虞王妃是个讲究规矩的人,就派人想将这孩子接回去,没想到赵懋听了,非觉得虞王妃不安好心。夫妻两个就闹得不可开交……”
司空听的津津有味,“虞王妃,就是赵玉的亲妈?”
李骞摇摇头,“赵玉是庶长子,听说生母身份不高。虞王妃嫁进来的时候,这孩子都已经会满地爬了。”
司空心想这就难怪了,这么痛快就给送到皇帝眼皮底下来做人质。
“就因为不让虞王妃接回外室子这事儿,虞王妃还跑到太后面前告状,说赵懋竟然怀疑她会对外生子下毒手,简直就是对她的侮辱,对慎国公府的侮辱。她要是真传出这种名声,慎国公府的女儿以后都别想嫁进好人家了。”
司空倒也能理解虞王妃的用意,她要保住自己的名声,势必要将恶名推到赵懋的头上。反正他从小就荒唐。
夫妻两人因为外室子闹成这样,可不就是丢脸的事么。
司空觉得自己好像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又问一句,“这位外室,师父可知道是什么来历?”
李骞想了一会儿,“说是商户女,但肯定也不是一般的商户。有人说赵懋每次去江宁府都是皇商薛家的人出面接待,这女人搞不好就是薛家的人。”
司空觉得脑海中一道雷劈下,脑瓜子都要被震麻了。
薛家、薛、薛千山……
画在瓷瓶上的图画、被薛千山捏出指印的椅子扶手……
原来如此。
信息量太大,司空直到回了凤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把这些消息告诉凤随的时候,发现凤随好像并不是很意外的样子,反而陈原礼和徐严他们更吃惊一些。
“我刚刚收到一些薛家的消息。”凤随在他们面前并不掩饰凤家有一套自己的传递信息的渠道,“薛的一位朋友,知道一些薛家的情况,说薛虽然喜欢薛千山,但是薛千山的来历是有些不清楚的,因为薛夫人当时并没有怀孕,所以很多人都以为薛千山是薛的外室子。”
司空听到这里,忍不住替薛千山感慨了一下。他在自己的亲生父亲面前是个外室子,结果到了养父身边,仍然要顶着一个外室子的名声。
“薛的朋友一直以为是薛夫人贤惠大度,因为跟薛家有来往的人都知道薛夫人对这位外室子也是非常疼爱的。”凤随解释说:“我听到这个消息,就怀疑薛千山的身份恐怕有些问题。不然再贤惠的女子,也不会这般敞开心扉接纳丈夫的外室子。”
司空想起马秀山死在轿子里的那副模样。
如果马秀山知道了薛千山的身世,想要以此来要挟他,那就难怪薛千山会反击得这么干脆了。对外人来说,这只是一个丑闻,但对薛千山来说,恐怕是不可承受之重。
马秀山在他心口上扎一刀,还要在刀口旁边跳来跳去……
纯粹是自己把自己给作死的。
薛千山的嫌疑被确定了。
但他们仍然缺少证据。
而且司空也查不出那天来薛家的管事们到底是谁。或者说,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位管事存在。
“如果薛千山知道自己的身世,”司空对凤随说出了自己的怀疑,“那他与赵玉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
凤随点点头,赵玉的关系网比较复杂,如果薛千山跟他有联系……
“我有些怀疑太华,”司空说:“师姐也说太华就是一身武艺出众,才被公主提拔成了二管家。据说他的身手比公主府的刘队长还要好。”
以司空亲身经历来说,太华射箭的那个手劲儿,想要捏断马秀山的脖子是足够了。
“如果赵玉要替薛千山出手解决麻烦,”凤随轻声说:“派出太华去解决掉马秀山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觉得有些棘手的是,太华如今还在公主府里住着,而且在公主面前也算是一个有头有脸的手下。要是有人打太华的主意,公主说不定会先一步下手把麻烦给按下去。
陈原礼在旁边说:“那个太华,别说,还真有些像。”
像什么,他没说,但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那个进城送萝卜的目击证人柳二郎看见的那个人。
司空曾被太华追杀,对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凶悍的杀气感触更深一些。尤其那天晚上初见太华时,他正在院子里排戏,脸上带着妆,画着长长的上挑的眼线,斜眼看着人的时候,自带一股妖气。
司空自问不是什么胆小的人,但是看见他那双眼睛的时候,他心里会微微发凉。
知道了薛千山的身世,对他们来说问题反而更难办了。无论是太华,还是赵玉,都不是那么好查的。而且这里面还牵扯到了永平公主。
凤随倒是不太当回事,“回头我找找曹溶。”
这个人虽然总是伸手很讨厌,但皇城司的优势就是他们想查什么,不会顾及谁的面子。就好比这次的事,凤随不会轻易去得罪永平公主,但曹溶呢?
皇城司的背后就是崇佑帝,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皇家的利益。所以无论他们做什么,别人都要给他们几分面子。哪怕是永平公主,也不会轻易发作。
从这个角度来说,凤随觉得未必就不能跟曹溶合作。
曹溶不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
他精明、强势,处处都要掌握主动权这人身上的优势与劣势同样明显。
而且他还很有耐性。
凤随就很纳闷的问他,“曹大人这么擅长谈判,怎么没有人推荐大人去谈判岁贡的事?”
曹溶淡淡瞥他一眼,“听说凤大人倒是很想去。”
凤随微微一笑,“我的一个属下对我说,北边的敌人都很强,辽人、西夏人,还有躲在辽人背后的、住在更北边的荒野上的游牧部落……他说我们的西京城其实并没有那么安稳。所以我想去看看。”
曹溶一笑,“好志向。”
“所以我没工夫跟你磨。”凤随有些烦了,“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自己来。”
过了年,朝堂上就该讨论送岁贡的事了,凤随不希望到那个时候,还有烈火帮或者火神教的一堆麻烦缠着他。
曹溶最终还是点头了。
凤随带着一身倦意回来,一进门就见自己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很眼熟的盒子:书本大小的檀木盒子,盒身雕着祥云纹。打开盒盖,里面是几块前朝古墨。
这是他给司空预备的拜师礼物。
凤随喊了贯节进来,贯节一见他手里的盒子就知道他要问什么,忙说:“司空大哥来过,说谢谢大人,不过他不想用这个做拜师礼了。”
凤随诧异,“那用什么?”
关键是司空的钱都在陈荣手里存着呢,没听陈荣说司空找他领钱。
贯节回忆了一下司空的措辞,笑着说:“他说要亲手准备,这样显得更有诚意。”
第113章 达者
司空在修改他那把手弩。
这东西当初是他给自己设计的,一些细节的地方,不大适合李骞那种没什么力气的斯文人,因此司空要做一些调整。
司空在书案上铺了一张质地较硬的皮子(这东西耐磨),他的那些零零碎碎的工具就都放在皮子上。他还有几块特殊的岩石,石头都不大,质地有些像后世家里用的那种磨刀石,这是他从铁匠铺里买来的,用来给自己的兵器做打磨之用。
徐严和罗松坐在书案的对面,他们都对司空自己改进的武器感兴趣,时不时会提一些小问题。
司空起初还拿了纸笔,将计算的过程展示给他们看。后来就觉得这样细致的讲解其实就跟对牛弹琴也差不多,就干脆只挑最简单的说法来解释。比如“这里的弧度要合适,弓弦才会更有劲儿”,或者“这里不能太粗,会影响速度”之类的。
徐严和罗松听得似懂非懂。
不过司空喊他们过来也不是只图热闹,他们俩帮着司空在房间的一侧竖起了一块木板,司空时不时就会射几箭,来观察修改的效果。这个过程,徐严和罗松都是很乐意代劳的。
凤随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听司空的声音洋洋得意的说:“我师父的手劲没我大,所以这里要更好操控才行……”
凤随就明白了司空在做什么。
这把手弩当初在青水庵的时候,凤随也见过,对这个小东西与外表不符的强劲功能印象极其深刻。
他此刻听到司空絮絮叨叨的解释他是怎么修改这张手弩,忽然想到司空能够自如地修改手弩,那么大型弓弩呢?床弩呢?他懂不懂?
“大人?”
陈原礼刚从外面回来,一进院子就见凤随愣愣地站在司空的门外,忍不住诧异的喊了一声。
凤随从沉思中醒过来,招招手,喊着他一起进去了。参观了一下司空的修改结果,凤随就问出了刚才在门口一直琢磨的问题。
司空也想过类似的问题,大型的弓弩,在这个时代的战场上,是能够发挥很大的作用的,如果能有所改进,毫无疑问可以提升我方的战斗力。
其实这样的想法,在第一次去北方前线的时候就萌生过,但那时他只是个小兵,能接触到的最大的官儿就是他们那一队的队长。而队长每天想的最多的,就是怎么跟上面多要点儿装备和粮草。武器的改进,是他完全没有机会置喙的领域了。
司空问他,“大人不是说有几个匠人要回西京?不知他们什么时候能到?”
“按理说年前就该到了,”凤随微微皱眉,“过相州的时候遇到大雪,就耽搁了。前几天有信来,说恐怕要到年后了。”
司空并不着急,这些事请本来就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等他们来了,我们研究研究。”司空离开北边也有一段时间了,他并不知道现在军中的兵器是不是已经有所改进,或者说改进到了何种程度。这个时候说大话是毫无意义的。
他的态度并不是敷衍,凤随也看得出来。
这些事并不是有人就行,还要准备一些材料,关键还是要保密。按理说这些事都不归一个大理寺少卿来管。他做的越多,只怕上面的人越会不高兴。
凤随正在考虑凤家的安保问题,就听陈原礼问司空,“到底排什么戏?”
凤随愣了一下,不明白自己只是走了一会儿神,怎么话题就绕到了排戏上,“谁要排戏?”
“是我,”司空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只是一个想法,想让师父找人写个戏本子,这些事估计他懂得多一些。”
“什么戏?”
司空想了想说:“就是让看戏的人知道除了辽人,北边还有更凶残的部落,弑杀成性,但凡他们经过的地方,连一只活的耗子都留不下……”
凤随心头一震。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凤随心情复杂。
这种事,不该由司空这样的小老百姓来做。
司空挠挠头,“我就是想着,普通百姓,除了挣钱养家,闲了还能干什么呢?每个人都想过好日子,有了钱就想追求更好的物质享受,想住得更好,吃的更好,玩的更开心……可是这样的风气,只会让我们的人忘记北边的敌人。”
凤随沉默了。
陈原礼等人也默然无语。他们都是从北边回来的人,边境的情况,他们比西京城里的老百姓更清楚。
司空又道:“很多人只知道每年要给辽人送岁贡,只要送去银子,就能换来边界的安宁。可是如果有一天这些银子不够了呢?如果他们要更多的银子,而我们掏不起了,又该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