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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司空 牛角弓 4746 2026-08-09 06:11

  凤随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的意思。”

  居安思危有的时候只是一句空话。在安逸的环境里生活的久了,人常常会被消磨掉警觉心,只看到眼前的方寸之地。

  司空没有办法告诉他们,他所想的并不只是如今的边境,还有百十年后真正的危机。除了从北边的荒蛮之地南下的金人,还有草原上日渐崛起的蒙古人。

  狼这么多,而自己的同胞,却还只是沉浸在安逸的幻象里,对渐渐逼近的危险毫无察觉。

  “我想请人排戏,”司空很认真的看着凤随说:“想在戏里告诉大家,辽人很可怕,但是除了辽人,我们还有其他的敌人,他们更凶残,更可怕。我不知道看了戏的人会不会有保护国家的想法,但是看的人多了,至少能让大家对我们的处境有更清楚的认识,能意识到我们现在的生活其实没有那么安稳……”

  简而言之,不能没有危机意识。

  激昂澎湃的热血冷却下来之后,司空也冷静了下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脸蛋,“当然了,这些听起来都是空话,但是有些事……就算只能起很小的作用,也总要有人去做……我就是这么想的。”

  宣传和号召,这种事本来应该是由朝廷出面来做,但这个时代讲究的是为长者讳,为尊者讳,所以很多说起来会感觉丢面子的事,朝廷不但不会说,反而会有意避讳。

  上行下效,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时间久了,就真的糊涂起来了。

  一件是明明很要命的事,但谁都假装不知道,那它永远都不会被重视起来。那么,也永远不会有主动去解决的一天。

  边境问题不是容易解决的事,或许一代人、两代人都无法顺利解决,但正因如此,我们不是更应该将它重视起来,早早的把准备工作做起来吗?

  守卫边境,并不仅仅是凤家军,或者国朝将士们的事情,它是生于大宋,长于大宋的所有百姓共同的责任。

  一出戏,或许并不能对局势有什么影响,但天长日久,总会让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我们的边界之外,还潜伏着那么多可怕的敌人。

  凤随从司空的住处离开的时候,心里沉甸甸的,难受得厉害。

  司空在说那些所谓的“空话”的时候,凤随望着他那双仿佛跳动着火焰的眼睛,头一次,有了一种自愧不如的感觉。

  司空只是一个被人抛弃的孤儿,从小在庙里生活,打过仗,也干过苦力,最后混进衙门里做了一个底层小吏,干一些其他人都不乐意干的活儿,自己还省吃俭用的接济寺庙里那些弟弟妹妹。

  从社会地位上,他与凤随这种生而富贵的世家公子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此时此刻,凤随却觉得,司空高贵的心性,足以傲视许多尸位素餐的朝廷官员。

  排戏这个事,司空想了很久了,但一直没有条件,既没人,也没钱,一切都只是空想。

  如今不同了,他手里有了点儿银子,又有李骞这个艺术圈里很有影响的师父,还有温娘子这样的师姐,这件事能做成的可能性大了很多。

  而现在京城里流行的“南戏”,虽然与后世的戏剧相比要简单得多,但也有一定的情节。也有些艺人会用“踏歌”的形式来讲述完整的故事。

  可以说,戏剧的表现形式还是很丰富的。

  司空跟李骞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李骞摸着他的脑袋叹了好久的气,“你这个脑袋瓜,一天到晚的都在想些什么……你说你,这才刚吃了几顿饱饭呐,身无片瓦,还挺爱瞎操心的……就不能老老实实的过你自己的日子?”

  司空被他摸得来回摇晃,嘴里还不忘了替自己辩解一下,“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是这么说的吧?!”

  李骞感慨完了,就对司空说:“这事儿不要急,我好好琢磨一下,看看能不能请一个有名望的人来写本子。”

  李骞深知个人影响力的作用,如果能有某某大家来操刀,不用到处去说,就有一堆的戏班子捧着银子上门来求本子了。

  排演的戏班子多了,看到的人也会越来越多,戏中想要表达的思想也会对越来越多的人产生影响。

  “我有银子。到时候要用多少钱,您跟我说。”司空连忙跟师父表态。他是想借用师父的人脉来促成这件事,但并不打算啃老。

  “请人写本子,用不了太多钱。咱们又不是要自己组建戏班子。这个以后再说。”李骞说着说着又想叹气了,收了这么一个怪胎徒弟,脑子都要跟不上他的思路了,“你说你,是怎么想的?”

  “也没怎么想。”司空坐在师父的对面,低着头摆弄他的茶具,“实在要形容,那大概就是……看到大家都睡着,着急得很,想把他们都喊醒吧。”

  李骞沉默了很久。

  司空就觉得,他家师父大概是对他缺乏了解,没想到他的精神境界竟然这么高,所以就被震住了吧。

  他们此刻坐在林宅的菡萏院里。

  牡丹楼已经出手了,李骞不好继续住在那里,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痛痛快快地搬进了他师兄的宅子。

  菡萏院是林宅除了主院之外最大的一个院子,院中有一大片池塘,池中养了许多荷花,夏日景色极美,故而取名菡萏院。

  李骞的住处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他还让人把菡萏院原来的书房收拾出来,留给司空住。

  司空过去看了一圈,发现房间比他现在在凤府的那个宿舍要大一些,家具摆设都挺齐全,就是帐幔被褥之类的东西李骞让人都重新做了,一时半会儿的还没做出来。

  房间朝向池塘的一面还有一座敞轩,到了夏日的时候,周围的门窗都打开,一定美得跟仙境似的。

  司空很喜欢他的新家。

  司空觉得,大约是因为他很怀念前世的时候被父母老师照顾的生活,他很喜欢跟年长的人住在一起。

  比如梧桐巷的顾婆子。那时家里条件虽然清寒一些,但是家里有年长的人,司空就觉得心里会很安稳。

  凤家的条件当然比梧桐巷要好很多,衣食各方面都有人照料,但前院后院都是自己的同事,那种感觉更像是大学宿舍。

  但是在这里,他知道师父就在不远处住着,说不定他在屋里摔一个杯子,李骞都能听见,而且这里的一桌一椅,包括被褥床帐,都是师父安排人布置的,司空心里就有一种……被长辈关爱着的、幼稚的满足感。

  或者单纯只是因为这个小身体从小到大的成长的过程中缺失了父母的疼爱,所以追寻长辈的疼爱成为了身体的本能。

  重新投个胎而已,司空有些犯嘀咕,该不会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娇气起来了吧?!

  第114章 对你好

  李骞坐在暖榻上,膝上搭着一块绣了荷花蜻蜓的薄被,懒洋洋的看着小徒弟按着一套乱七八糟的流程给他泡茶,一边觉得徒弟这让人看不懂的手法实在有些糟蹋了他的好茶叶,一边又暗搓搓的觉得有徒弟伺候着喝茶,这滋味果然不一样。

  司空将泡好的茶水放到他面前,随口问道:“师父以后还去牡丹楼吗?”

  “能不去还是不去了吧。”李骞虽然也觉得作为客人偶尔过去看一眼也不算什么,但想想真要过去了,见到以前的管事之流,怕是都会尴尬。

  司空体贴的给他支招,“您要是怕没事干,闷得慌,不如每天练一练五禽戏,出门去茶馆里喝喝茶,看看戏……要不要给您养一只狗子?”

  李骞啼笑皆非,“也亏了你还没娶媳妇儿,要是有,这就安排我在家含饴弄孙了吧?”

  “这倒也不是。”司空挠挠脸蛋,被他说的不好意思起来了,“这不是怕你没意思吗?”

  “少操这没用的心吧。”李骞摆摆手,“师父我忙着呢。”

  司空觉得,刚一退休的人怕是都会有一个阶段不适应,等适应了就好了。

  李骞说完,又小声对司空说:“牡丹楼如今的大掌柜就是付衍,我觉得这个人不大对劲,让你们大人留意一些。”

  司空顿时警觉起来,“怎么不对劲?是买的太着急?”

  李骞斟酌着说:“买的着急倒也没什么,有的人就是这样,性子干脆,不喜来回的讨价还价。”

  司空回忆一下付衍那张四方方的大脸,只从面相上看,还真判断不出这人性子如何。司空倒觉得他是个性子有些狂的人,这样的人,要说没有耐心,好像也说得过去。

  李骞又道:“我从牡丹楼出来的时候带了两个孩子,听她们说,从入了秋开始,这位付管事就隔三差五的来楼里,有时候他请别人,有时候别人请他。来往的也是什么人都有。不过这两个孩子几次被叫过去陪席,撞见的都是城防司的人。”

  城防司不止是管着几处城门的安防工作,也和青羽卫一起参与宵禁之后的巡逻。

  司空早就从谢六郎那里听说了,九江门与城门守备之间是有一些交易的,来往的密切,听上去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劲。

  司空想不明白,便点点头说:“我回去告诉大人一声。”

  这个时候,两人都听到了从后院的方向传来的鼓乐声。这是一首非常喜庆的乐曲,曲调非常明快。

  李骞侧耳听了听,对司空说:“前两天宫里来人,说太后听说了阿温的名气,有意要召她进宫去演奏。”

  司空忙说:“这是好事。”

  “估计就是元宵节的宫宴。”李骞对司空解释说:“除夕也有宫宴,不过都是皇亲国戚。没什么外人。元宵节就不一样了,皇家也讲究与民同乐。”

  “今年还有灯会吗?”

  元宵节的时候是没有宵禁的,城门关闭的时间也会推迟,西京城附近的百姓也会拖家带口来城里赏花灯。不过今年的情况又有所不同,出了兴元府起兵的事,城里又闹出了烈火帮与火神教的案子,元宵节会不会大肆庆祝就不好说了。

  李骞不在意元宵节,他在意的,是温娘子的乐团能不能顺利的进宫表演。

  能得太后召见,对温娘子这样的民间小团体可以说是无上的荣耀了。不光是名气有所提高,像永平公主府那种麻烦,也可以暂时的不当一回事儿了永平公主绝不会在这种时候,怂恿手下去找温娘子的麻烦。

  太华不算是永平公主的人,但他应该不会违拗公主的命令。

  那么,太华的威胁,暂时也算是缓解了。

  “那天小鱼换了你的衣裳从楼里回来,一路上都有人盯梢。”李骞上下打量司空,“两个人,身手都还不错。”

  “是公主府的人吧?”司空老老实实把他在公主府里的经历交代了一遍,“太华当时就不大客气。估计是怀疑我了。”

  李骞却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什么公主府的人。这两个跟着你的人,都是九江门的。”

  司空愣了一下,暗想难道太华也能指挥九江门的人?

  烈火帮与九江门有交情,太华能指使九江门的人,那么烈火帮呢?

  这么一想,司空忽然觉得西京城的这些地下帮派,好像都不那么简单。

  司空的休闲时光也没那么多,陪着师父喝了几杯茶,又被他指点着练习了一会儿吹箫,最后被李骞揪着耳朵从菡萏院撵了出去。

  “简直糟蹋我那么好的一支玉箫!”

  司空揉揉耳朵,不满的小声嘀咕,“早说了给一支便宜的就行,谁让你假装大方……”

  “你说什么?”李骞在他身后喊。

  司空不敢再废话,一溜烟跑了。

  司空回了衙门,刚在凤随的公房门口探了一下头,就听房间里的凤随头也不抬的说了一句,“司空,进来。”

  司空暗暗纳闷他怎么知道是自己跑过来了,一边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房间里烧着炭盆,比外面暖和多了。

  司空凑到炭盆上方搓了搓手,就见凤随抬头,指了指自己桌子前方的圆凳,“坐。见过你师父了?”

  “见了。”司空揉揉耳朵,“还挨了一顿骂。”

  凤随莞尔,抬手将身后书架上的一个盒子拿过来,顺着桌面推到了司空面前,“这个你收着。”

  司空不用打开都知道这是之前凤随给他预备的拜师礼,几块很值钱的古墨。

  “这个……”

  “收着。”凤随的态度温和又坚决,“我知道你要说你现在也有钱了,但你师父能请动的人,你总不能拿着银子去酬谢。”

  司空默然。他师父确实说了,最好能请一个有影响力的大儒来操刀,那种水平的文人,他真要揣着银子去谢,恐怕会被人当成是不敬。

  他们喜欢的,应该就是古墨、字画这一类明明很贵,但又看不出具体价值,然后还很风雅的酬谢方式。

  但是好的笔墨纸砚,或者名家的字画作品,这些东西往往捧着银子都不一定能买到重点是,司空这种阶层的人是很难买到的。

  这也是穷人与世家的区别。

  司空有些别扭,他知道凤随说的都是真的,可是别人对自己的好如果超过了预期的边界,会让他感觉惶恐。

  他会反复问自己:我在他面前到底有没有做出这么多的贡献?我到底有没有这么的……有用?!

  凤随眼里浮起笑意,神情却有些无奈,“司空,我为什么对你好?”

  司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凤随会直接将这个问题就这么大大咧咧的说出来。他挠了挠脸蛋,迟疑的说:“我能打,做事也算细心,忠心耿耿……还懂机关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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