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宾楼的饭菜出了名的贵,虽说是姬松请客,可也没必要做冤大头。再说了迎宾楼里面达官贵人太多,随便丢一块砖头都会砸到皇亲国戚,颜惜宁只想清清静静吃一顿饭,实在不想横生波折了。
姬松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马上就到了。”
马车溜溜达达过了迎宾楼,没多久便拐向了路边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车停稳之后严柯扬声道:“主子,到了。老葛,准备了。”
颜惜宁从马车上下来,他发现这是一条死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巷子中的人家十有八九都关着门看着异常冷清,但就是在这样一条冷清的巷子里,有一个小面摊。
摆摊子的是个身材矮小的汉子,他肤色黝黑面相有些凶悍。小面摊子上只有一口滚沸的汤锅,汤锅旁边摆放着一些浇头和调味料。面摊旁边放着两张小方桌,一股面汤味弥漫在空气中,闻着倒是挺香。
看到颜惜宁他们,汉子蹒跚着从面摊后挪了出来。颜惜宁定睛一看后眼露惊讶,面摊主人竟然没有双腿,难怪他看着比一般人矮小。
看到姬松,面摊主人虎目含泪,他行了个礼声音哽咽:“王爷!”
姬松微笑道:“今日只有食客,来两碗面。”
面摊主人连连点头,他挪向了面摊后方:“王爷和王妃请坐,面条这就来了。”
颜惜宁心中有很多疑问,可他不是刨根问底的性格,姬松既然带他来吃面,他好好吃面就行了。等他将姬松推到小桌旁边坐定后,姬松却开口了:“你不想问点什么吗?”
颜惜宁双眼在面摊上扫了一眼:“他在这里摆摊生意能好吗?”
话音一落,不止姬松笑了,连严柯和面摊主人也笑了。面摊主人笑道:“王妃有所不知,一般属下会在迎宾楼门口摆摊,但如今已经过了饭点,加上得知王爷要来吃饭,属下特意选了这条巷子。”
颜惜宁敏锐的捕捉到了“属下”二字,他惊讶的挑眉:“难道你也是……”
面摊汉子放下了手中的长筷和笊篱,他对颜惜宁行了个大礼:“原炽翎军前锋营参将葛敬忠拜见王妃。”
姬松缓声道:“老葛在战场失去了腿,他老家已经没人了。我便将他安在容王府附近,他煮面手艺好,靠着这门手艺也能讨个生活。”
葛敬忠爽朗的笑了:“手艺也就一般般,多亏了兄弟们平时关照,属下才能在京都活下来。若说手艺,王妃的手艺才好,您在院子里面煮饭时,那个香味太棒了!”
颜惜宁一脸懵逼:“我在院子里面煮饭你能闻到?”
严柯指了指巷子尽头的那堵高墙:“王妃没认出来吧?高墙后方就是您的闻樟苑。”
颜惜宁:!!!
55.蕈油面(下)
颜惜宁从没想过容王府会和迎宾楼离得这么近,更没想过闻樟苑的高墙外竟然还有这么一番景象。一时间他傻乎乎的盯着姬松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一直以为他被关在闻樟苑无人问津,原来闻樟苑内外有这么多人关注着他?一想到这点,颜惜宁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好在这时面条出锅了,葛敬忠拖长声音:“蕈油面来啦”
严柯帮着葛敬忠将面条端到了颜惜宁和姬松面前,看到面条的瞬间,颜惜宁所有的感觉只剩下了馋和饿。
海碗中盛着满满一大碗面条,面条只比发丝粗了一些,它们柔顺的浸在了红润的汤汁中。汤面上飘着一层浅浅的油花,油花上堆着一勺不知名的蘑菇。蘑菇上盖着一大块油亮的红烧肉,红烧肉上点缀着翠绿的葱花。
一股独特的香味迎面而来,颜惜宁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好香哦。”
姬松递过一双筷子:“吃吧。”
葛敬忠在灶台后面继续煮起了面条,他笑道:“这是京郊松林里面长的香蕈,只有春秋才有,味道独特。今早运气好,遇到了卖香蕈的人,属下把那挑子香蕈都包圆了熬成了蕈油。没想到蕈油刚熬好,就接到了严兄弟的口信,说王爷和王妃要来吃面条。怎么样?味道还好吗?”
颜惜宁迫不及待的挑起面条塞到口中,纤细的面条出乎意料的劲道弹牙。红汤由普通的酱油加面汤冲成,口感稍稍有点咸,但是面条缓解了咸味,吃起来倒是恰到好处。
面条中有一股淡淡的菌菇味,这应该就是香蕈的味道。颜惜宁夹起一块香蕈塞入口中,菌菇的香味更加浓郁。香蕈口感不似普通菌菇那样脆嫩,相反它还挺有嚼劲,细细一嚼还能品出一股松香。
想必这和香蕈生长的环境有关,葛敬忠不是说香蕈长在松林里面吗?颜惜宁只知道松林里面容易出松茸。
可是香蕈又不是颜惜宁认识的松茸,他夹起一朵完整的香蕈细细的看着。筷子尖上的香蕈像是一把展开的小伞,经过油锅的香蕈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变成了好看的棕褐色,确实不是他认识的松茸。
姬松一抬头:“嗯?怎么了?”
颜惜宁疑惑的看向姬松:“什么怎么了?”
姬松道:“你唤我名字了。”
颜惜宁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看香蕈的时候说了一句:“不是松茸。”所以姬松以为自己在唤他名字?
颜惜宁差点笑出声来,他试探性的唤道:“松茸?”
姬松不明所以的抬头:“嗯?”
颜惜宁没崩住,他哈哈哈的笑了起来:“姬松茸?”
姬松一边嚼着香蕈一边无奈的看向颜惜宁:“嗯。你在笑什么?”
颜惜宁笑着擦擦泪:“没,没什么。”要是让姬松知道他和蘑菇重名了,指不定会成什么样。
此时严柯他们也捧住了面碗,他们蹲在路边挑着面条往嘴里塞:“老葛,蕈油不错,一会儿让我们带走一些呗。”
葛敬忠扬起汤勺:“行啊。”
颜惜宁一会儿就吃了大半碗面条,这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肠胃熨帖了许多。这时候他才夹起了盖在面条上的红烧肉。与其说这是红烧肉,不如说是大肉。这块肉有两寸长一指厚四指宽,一眼看去能看到层层交织的肥肉和瘦肉。
然而咬了一口肉后,颜惜宁差点没吐出来。虽然老葛调味得不错,可是这肉有一股腥臊味,怎么都压不下去。
可惜了,明明是这么好的一块肉,怎么会有这股味道?颜惜宁问道:“老葛,你今天买肉的时候是不是被人坑了?是不是买到母猪肉了?”
这股压不下去的骚味显然来自没有阉割的猪。
葛敬忠有些惊讶:“王妃您还能吃出猪的公母哪?好厉害。不过往常我都是在这家买肉,今天的猪肉有什么问题吗?”
严柯他们倒是知道颜惜宁说的是什么:“王妃平时吃的猪肉是未成年小猪身上的肉,老葛买的是成年猪的肉。王妃是不是吃不惯这个味道?”
姬松将颜惜宁碗中的肉片夹到了自己碗里:“我吃吧。”
颜惜宁这时候反应过来了:“未成年的猪和成年的猪口感差别这么大的吗?”不,不对,这口感明显就是没有阉割过。
颜惜宁疑惑道:“难道楚辽人养的猪不阉割吗?”
严柯他们目瞪口呆的看向了颜惜宁,他们没有听错吧?刚刚王妃说了阉割,是他们理解的阉割吗?
姬松幽幽的说道:“猪做错了什么?要被吃肉还要被阉割?”
颜惜宁哭笑不得:“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饲养的小猪如果在小时候就被阉割了,长得更大肉更多,而且肉里面的骚味也会减少很多。”
姬松对着碗中的肉块思索了一阵,随后他抬起头认真问道:“怎么阉割?”
颜惜宁困扰的挠挠头:“这……”他小时候见过兽医到村子里面来阉割小猪,可是具体要怎么阉割,他就不知道了。
姬松看出了颜惜宁的纠结,他缓声道:“先吃饭吧,这事以后再说。”
颜惜宁美滋滋的捧起了碗,他三两口将碗里的面条吃了,然后举起碗对着葛敬忠:“老葛,我能再添点面吗?”
蕈油面太香了,回头他要问老葛怎么熬蕈油,有机会他也熬一些。不管煮面条还是拌饭,味道应该都不错。
葛敬忠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线:“好嘞!”
第四十章
56.夜雨
今天的天气异常闷热,老天似乎在酝酿着一场大雨。在这种闷热的环境里吃面条,每个人身上都出了一身汗。尤其是颜惜宁,他特别容易出汗,几口面条下去,他的额头已经挂上了汗珠。
见颜惜宁忙不迭地擦汗,姬松轻笑道:“这里不是皇宫,热了就脱吧。”
听姬松说完这话,颜惜宁二话不说解开了腰带。他利落的扒下外衫,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啊,好凉快。”
看到颜惜宁这么豪放,葛敬忠挪到了严柯身边悄声说:“咱王妃真不错,对咱胃口。”
严柯头也不抬:“那当然,我这双眼睛看人准着呢。第一眼看到王妃,我就知道他与众不同。”
颜惜宁是个吃面不太爱喝汤的人,但是这一次的面汤被他全部喝掉了。一是因为他饿坏了,二是因为蕈油面汤实在鲜美。那醇香厚重的口感,比吃肉都满足。
连吃了两碗面条后,他才心满意足的放下了碗筷:“好吃。我好久没吃到这么细的面了,手艺真好。”
葛敬忠笑容满面,他谦虚的说道:“当初在炽翎军的时候,属下有个同伴非常会做面食,他做的面食那个味道才好。可惜属下只跟他学了一点,若是能全部学会味道会更好。王妃若是不嫌弃,将来想要吃面条,直接让严兄弟他们递个口信给属下就成了。”
颜惜宁不好意思道:“这怎么行呢?”
葛敬忠爽快的笑道:“这有什么不行的?王妃能将菜谱传给属下,属下感激还来不及。”
颜惜宁愣了一下,什么菜谱?
葛敬忠嘿嘿笑了:“您看,碗里的红烧肉就是根据您的方子做的。您可不知道啊,自从有了大肉面,属下的面摊生意特别好。这多亏了您啊!”
颜惜宁恍然大悟:“哦,你说的是这个啊。”
姬松此时才放下了面碗,他擦擦唇角:“我擅自将你的方子给了老葛一份,你不介意吧?”
颜惜宁毫不在意:“美味值得分享。”更何况他也是从现代学到的菜谱,不算他个人独创。
吃过面条之后,颜惜宁心满意足地提着一大包细面和一罐子蕈油登上了回家的马车。
容王府横跨了好几条街,围着王府走一圈得半个时辰。正当下午时分,此时正是街上人最少的时候。马车哒哒的顺着星月湖一侧绕向王府大门,颜惜宁掀开帘子好奇的看着周围的风景。
当马车行过一座石桥时,他来到了一条气派的长街上,长街两侧分别是六部的专属衙门,工部也在其中。颜惜宁惊讶:“哎呀,原来工部衙门就在容王府附近啊?”
姬松应了一声:“过了这条街就是容王府。”
颜惜宁留意了一下从工部衙门到容王府大门的距离,结果他发现,只要姬松愿意,他可以在十分钟之内赶到工部。
想到曾经他上下班需要公交转地铁单程一个半小时才能到公司,颜惜宁流下了羡慕的眼泪。投胎真是一门学问,同样是做社畜,姬松划水找的单位都另无数人羡慕到眼红。
进宫比跑五公里都累,颜惜宁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一回到闻樟苑,他就扑倒在床上:“我好困啊松松,我先睡一觉……”
姬松提醒道:“脱了衣服再睡吧。”
颜惜宁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嗯……”然后一动不动地趴着闭上了眼睛。
姬松定睛一看,只见颜惜宁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姬松笑着摇摇头,他滚着轮椅到了床边,随后牵起被子盖在了颜惜宁身上:“睡吧。”
颜惜宁这一觉睡了一下午,最后是被外头刮风的声音吵醒的,睁眼一看天色已经黑了。他猛地从床上弹起:“哎哟!”
竟然睡了这么长时间。原想着下午要做的事还没做呢。他匆忙的拉开了房门,眼前顿时一亮姬松正在烛光下批阅折子。
姬松眼底有明显的青黑,绷直的嘴角微微皱起的眉头让他颇有威严。颜惜宁缩了缩脖子,他蹑手蹑脚想从柱子后方绕出去。此时他听到了姬松的声音:“醒了?”
颜惜宁讪讪的笑了:“嗯,一觉睡过头了。你没休息吗?”
姬松将批好的折子放在了桌角上:“我不累。”
颜惜宁眉毛微微扬起,姬松明明挂着这么大的两个熊猫眼,他竟然还在嘴硬死扛。
姬松淡淡提醒道:“快下雨了。”憋了一整天的老天爷终于发威了,此时屋外狂风呼啸,院子里面的菜被吹得倒伏在地上。
颜惜宁这才想起了正事:“我得去收拾收拾。”
正当他准备出门时,白陶从门外探出了脑袋:“少爷,我已经收拾好了。”颜惜宁不在的时候,白陶做了很多事:“我收拾了院子,整理了菜地,还喂了小鸡小鸭。”
颜惜宁欣慰不已,他竖起大拇指:“做得好。”
白陶这几个月的变化很大,他从一个遇事只会哭的小怂包变成了颜惜宁得力的帮手。即便颜惜宁不在家,他也能将家里的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只是他实在没什么做菜天赋,从练习做饭至今已经打破了好几口锅,因此只要颜惜宁在家,白陶都会远离灶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