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想好我该怎么死,何时死,死在哪里。
市中心地段属于老城区,最初的地铁设备一直没翻新,站台和隧道之间没有遮挡。
每周六我拒绝家里司机的接送,搭地铁去另一个学区上奥数班,故意把行程完整地暴露给他。
他在那天也要去那个学区补习,我不止一次留意到他暗暗跟在我身后。
在列车呼啸进站那几秒,他从身后推一把,我就能消失。
然后他会为他累日的暴力和最后的罪行付出代价。
这是我需要的,也是他需要的。
我是个懦夫,我不敢自杀,不敢保护自己,不敢指责别人。
我只有丰富的激怒他、让他暴跳如雷、让他失去理智的经验。
考试结束,我又一次拿到全校第一,第二天放学后,我拿着钱包主动去他的班级。
他和他的几个朋友很意外,我深深低着头,把钱包放在桌子上。
“你什么意思?”他怒不可遏,却还是压低了声音。
“这次……我成绩……还好,妈妈……还有……爸爸”这个称呼让我膈应,我从未对那个男人叫过,但只要能激怒他,我可以多叫几次,“妈妈和爸爸给我的。全给你。”
我看着他放在桌上的一双手攥得紧紧的,青筋暴露,像石头一刀刀刻出来的。
我放下钱包就跑。
今天回家他会挨打,他会酝酿一整晚的绝望和憎恨。
明天就是11月6日,星期六,我会在老地铁站等他。
他忍了那么久,挣扎了那么久,这一次,他一定会把我推下站台。
我会在半空看那辆迎面而来的列车,我要四分五裂,我的碎片是他们每个人的报应。
第5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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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周六那天我醒得很早,一直赖着床,我考虑要不要跟妈妈说几句,或者给爸爸打个电话。
我厌倦地闭上眼睛,又睡了一会儿。
上午有个网络课,听完课我做了一套题,吃了保姆端来的午饭,换好外出衣物。
出门时没看到妈妈,游戏厅传来她和两个小孩的笑声。她不需要我说什么。她刻意冷落我,刻意冷落我的生日,因为这个日子也属于另一个人。
地铁站转眼就到,不像我走过路,像路走过我。周六下午人不算少,我等过一趟车站在想要的位置。脚下有条黄线,我的生和死只剩一步距离。
我闻到了他的气味。
他的妈妈打他,骂他,利用他,又对他无微不至。他的衣服满是柔软清新的味道。每次他的影子压住我,那不过分香却干净得让人想深呼吸的味道包围我,就连视线下的鞋子也是洁白的。他的头发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他站在我身后,仇恨日积月累,这次他不打算放过我。
灯光打在隧道里,由远及近。
身后已经排好零散的长队,我在最前面,他在我身后,不可思议,我能感觉他的手抬起来,他的一切动作在我的脑海里。
那只手和我的后背只隔一层薄薄的空气。
我非常平静。自从八年前的那个可怕的下午,我的心再也没能平静过,尽管我什么也不说,日复一日安静看书、做题、考试。
这就是死亡吗?真不错。
世界变暗了,我的眼前只有呼啸着风的地铁隧道,我突然又有种奇妙的感觉,其实这个世界没有别人,只有我和他,我们分享同一种命运,同一秒时间,走同一条路。
列车开过来了。
我的衣服不厚,我感觉他的手轻轻碰在我的后背。
“你推啊。”我在心里说。
至少有10秒时间,他随时可以推我,我可以被飞驰而来的车头撞死,也可以掉进铁轨被压死。
如果他嫌麻烦,不想面对接下来的刑罚和指责,他还有充足时间自己跳下去,我们就变成一团模糊的肉泥。
衣服有些紧,他的手在做什么?攥我的衣服?
我能感觉布料在后背上搅动。
他在做什么?为什么还不推我?车马上来了。
他在发抖。
我鄙视他。平日殴打我的霸道哪儿去了?
我的身体明明已经向前微倾,他迟迟不肯用力。
我失望极了,心头一阵强烈不甘。
死是不是特别难?
灯光照过来,我抬起脚就要往前迈,他的手突然死死拉住我的衣服。
他在做什么?
如果我用力向前走,他会不会拦腰抱住我,把我远远拖走?
他会,我的衣服被他用力攥着,领口已经勒紧脖子。
列车闪过,我看到车窗玻璃上一格格属于我的迷茫的脸。
车停了,下车的人和上车的人从我身边擦过,我没动,他也没动,他渐渐松开手心里的布料。
我慢慢转过身,我想骂他,他是个只敢在暗处使用暴力的孬种,他浪费我的时间。
这是我第一次正眼看他。
他低着头,我看到浓密的黑鸦色的头发,眼泪正在雪白的脸上淌,沿着下颌往下滑。他的下颌线非常流畅,下巴尖有圆圆的肉感,却不笨重,他不是单薄的尖下颌美少年,这种有肉的下巴长开后有性/感的男人味。
就像他的爸爸,我的妈妈最初喜欢的就是一张有男人味的脸。
他抬头看我,单眼皮衬着黑鸦鸦的睫毛,我记得他父亲的眼睛是狭长的,他的瞳仁更大,更黑,眼角上挑其实也没有挑,只有个斜向上的意思,让整个五官更耐琢磨。
他眼眶里的泪水还在向外淌,脸显得更白,惨白。
他为什么哭?为什么哭的这么厉害?
我盯着他,有什么尖锐的东西要从全身皮肤里往出长。
“放开我。”我说。
我的声音厌恶又不耐烦,他那双蒙着泪的黑眼睛没离开我的脸,又不像在看我,他的手仍放在我背上。
站台只剩可笑的我和更可笑的他。我甩开他,头也不回地向出口走。
我是个懦夫,他也是,但我至少没哭过。
我不会放过他。他不弄死我,我就弄死他。
第6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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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决定报复那一刻,他的形象在我脑海越来越清楚,他本来是个影子,如今却总在不经意间抬起头,鸦黑的发,雪白的脸,流泪的眼睛。
波光潋滟。
不知道为什么,如今每次想起他,我就想起这个词,像个标签。这个词让我更想弄死他。
一个施暴者没资格哭得像个受害者。
我不像他那么没品,我不用暴力,我说的“弄死”不是生理死亡,是社死。
在一所重点高中,成绩好是我最大的优势,平日我不声不响,不大理人,老师同学自觉与我保持距离,当我流露出说些什么的意思,他们的嘘寒问暖立刻就包围我。我充分利用那些还没消退的淤青红肿,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校园霸凌的受害者。我欲言又止,期期艾艾,让他们相信这霸凌是长期的、隐秘的、骇人听闻的。
我陆续透露这个事故的细节,用闪烁其词和他们的想象力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一个已婚男人觊觎已婚富家女的财富,抛弃糟糠之妻和年幼的儿子,8年后,男人的儿子看到父亲事业有成阖家欢乐,心态失衡,一次次殴打富家女和前夫的无辜儿子。
我美化了我的母亲吗?是的。当初应该是我的母亲主动的,我了解她的性格。
但我真的在美化她吗?不是。我只是厌恶每一次看到两个女人相互咒骂憎恨,那个男人像是隐身了。我希望人们的关注点在那个男人身上。可惜人们关注的仍是“小三的儿子”和“正室的儿子”。我说出他殴打我的技巧,他在考试后怎样堵我。
跟着他的那几个所谓朋友私下来求我,道歉,忏悔,求我不要对老师说出他们的名字。我一律答应。
他开始被孤立,被冷言冷语,流言在教师办公室发酵,在学生间爆炸式传播。
他没来找我。以前我看也不看他一眼,现在我天天找他的背影,他躲着我。
我知道哪种罪名最能伤害他。
苦情的心理变态未必不让人同情,压抑的暴力也有理解者。
我适时说出他拿我的钱。我轻描淡写,不说他抢,说他偷偷拿。
再也没有人同情他,他收获了整个学校的鄙视。
人们能原谅大奸大恶,能赞美暴力劫掠,却绝对不会宽恕小偷小摸。
表白墙有人罗列这两年各个班级的失窃事件,丢钱的,丢资料的,丢准考证的,所有案子有了第一嫌疑人。学生们绘声绘色讲他如何偷东西,有谁看到过他出现在失窃现场。有失主信以为真,当面拦他要求归还。
现在谁找不到东西第一个想到他。
这个故事仍旧停留在学校层面,没找家长。一来我弱弱地求老师给他机会,二来他也是全校前百名的尖子生。在我们学校,百名内的考生全部是重点大学潜力股,一个也不能放弃。我越是大度表示不要找家长便越合乎他们心意,他们对我越心虚,对他就越反感。我看着他被老师叫去谈话,被人议论,被针对,被鄙夷,被嘲笑和恶意挟裹。
我把最污浊最让人恶心的颜色泼在了那层波光潋滟上。
偶尔我和他对面走过。
他平日躲我,碰面却不回避我的目光,黑白分明的眼睛默默看我。
我又体会到那种身体被什么东西刺破的烦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