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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单向街 桃花非非 3397 2026-08-08 02:52

  他现在是个低劣的小偷,是个被排斥的不堪者,为什么还不转学,还不消失,还不离开我的视线?

  越想越烦,我故意对老师说他私下威胁我。老师又找他谈话。

  第二天放学我磨磨蹭蹭,做了一套又一套模拟题,窗外漆黑,教室无人,我好像感觉到什么,抬起头,他抱着胸靠着前门看我,一动不动,他的线条明明硬朗简洁,我看着他,依然想到“波光潋滟”。

  “我有事问你。”他说。

  第7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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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他走过来,我本能向后缩了缩身体。长期挨打的后遗症,我不怕他,我的身体怕他。

  他停在我对面,眼神有些犹豫,他不怕我,他的本能怕我。

  我们从没好好说过话,谁也不知怎么开口,他还是犹豫,我愈发想知道他要问什么。

  “对了,”他说,“先说这个吧你能别再找老师吗?再找他们就会叫家长,等我妈还有你妈来了,这件事……”他本是个爽快的人,说打就打说哭就哭,能把一段话折成三段还没说完,为难他了。

  我不说话。

  “他们来了,这件事就会变成另一件事,吵个没完,我们……还要考试。”他似乎想跟我讲道理。

  “考试?考试是你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保送。”我说。

  他瞪着我,我看着他。

  “随便你。”他被气得不轻,深吸一口气,“你报复我是应该的,你要打要造谣随便你。”

  “我不是野蛮人。我不动手。”我说。

  他瞪着我,我看着他。

  “我想问你,你是不是故意的?”他又一次深呼吸。

  “说明白点。”

  “就是……以前……你是不是故意气我,”他像是真的思考了很久,也迷惑了很久,“打人是我不对,我不推卸责任,你怎么报复都行,但是……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故意气你让你打死我?”我反问。

  他神色犹豫,眼神也迷惘,这个问题太荒唐了,怎么会有人希望自己被人打。

  “是啊。”我笑了。

  他呆呆地看我。

  “是啊。”我打量他,从头发到脖子,到制服,到腰腿,盯着他裤子的左口袋,一个沉淀的形状,“你在录音吗?”

  他无语,从裤袋掏出手机扔给我。

  我接住,手机根本没开机。

  我捏住那个扁六面体,不是最贵的牌子,却是新款,比普通学生用的好很多,他的妈妈尽量给他提供最好的。按下开机,屏幕亮了,他竟然没设密码。我找到录音键点了一下才问:“你为什么觉得我是故意的?”

  他没注意我的动作,他一直低着头避免看我。半晌他说:“我不确定。不论我做什么,你看也不看我,你的态度让我觉得……你时时刻刻蔑视我。有时候你像故意出现在我们班门口,故意出现在我面前,你的眼神飘过去,似笑非笑,我打你时你不还手,不是因为你不敢,而是因为你知道不还手才能让我扫兴,让我……失控。”

  “差不多吧。”我说。

  “现在你造谣……当然,我打你,我拿你的钱,我霸凌,这些都是真的,但你没把我说成敲诈暴力的不良学生,你把我说成小偷,让所有人鄙视我,这也是你算计好的吧?”他问。他的眼神竟然静得像外面的夜色,没有一点波澜。

  “对。”我承认。

  他继续无语,大概没想到我承认得这么爽快。我把手机扔给他。

  “这是?”他看到录音页面。

  “公平起见,帮你录好了。”我说,“方便你对老师家长哭诉。”

  “你是不是有……”他咬住嘴唇,没说最后一个字,大拇指按了两下屏幕,他手指不算长,指头圆润,形状很好。

  尽管没看到,我知道他把录音删了。

  他继续瞪我,我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不听人话也不干人事,他越看越气。

  “你跟我走。”他说。

  我把桌上的书塞进书包。

  “你不问去哪儿?”他问,“你不怕我打你?不怕我害你?”

  “呵呵。”

  他吸气,呼气,呼呼喘着气,又一次气得不轻,转身回他的教室拿书包。

  “去哪里?”我到底有些好奇。

  “我家。”他没回头,“楼梯口等我。”

  去他家?

  他想做什么?

  第8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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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他家离学校更近。

  老旧小区,第三层,位置幽静的两室房子,他和他妈妈各住一间,中间隔着客厅。屋子里的电视、沙发、空调和茶几不新,上面罩着布料,颜色淡雅。阳台上晾着一排衣物,潮湿的微香,和他身上的味道很像。

  他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参考书,书桌上垒着一摞摞卷子。

  他打开桌子旁边的一扇门,原来这房间还有个不大的储物间,里边横着块木板,上面放旧被子和杂物,下面有一堆书和杂物。

  “你进去。”他指着书旁的空隙说。

  “你要做什么?”我盯着他。

  “把你关进去闷死,进去吧。”他说。

  我往后退了一步,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怎么?现在才知道害怕?快点进去,我妈要回来了。”

  他弯下腰,熟练地搬动书本和网球拍袋子、滑板、还有一个风筝,他把那风筝折了几折,让出不小的空间,形状刚好坐进一个人。

  他回头示意,我犹豫着,又往后退了一步,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去,他连忙让开。

  我坐了进去,后背贴着墙,两只腿屈着,一只手扶着另一面墙,我的头几乎抵在膝盖上,根本抬不起来,只闻到他的味道就在身旁,他呼吸离我好像很近,而且,他的呼吸有点急。

  他想做什么?为什么不说话?

  他好像在看我?观察我?

  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小声说:“别说话,别动,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门被他关上了。

  我有些后悔,这个小空间太糟了,木头、棉花、书本的霉味重,虽然有四道门缝透进空气,仍旧让我呼吸困难,最糟的是里边一片黑,偏偏有四条细光,我像被塞进一个棺材,马上就要上钉落土,我试着动了动身体,还好,有一点活动空间。

  我意识到这个密室经常有人使用,是他吗?他为什么弄这样一个地方?他要躲谁?

  我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坐姿,凝神听外面的声音。我听到纸张的哗啦声,他在翻书,或者翻卷子。

  突然,我听到一个有点尖,又有点沉的声音。

  是女人的高跟鞋踩水泥地的声音。

  他家这栋楼在小区最里边,特别静,那声音一下,一下,再一下,像是刻意放慢的,又像是主人故意踩出这种令人揪紧心脏的节奏,要把生活踩死在脚下。

  咔嗒。

  咔嗒。

  咔嗒。

  停住了。

  我没来由地头皮发紧,那声音让我紧张。他会不会突然锁上这扇门,再锁上家里的门,再放一把火?

  门开了,是被钥匙拧开的。

  他叫了一声“妈”。他妈妈脱下高跟鞋,和他进行了一些正常的母子对话,今天在学校/医院怎么样,早上/中午吃了什么,今天上了哪些课等等。他妈妈似乎在医院当护工,今天还要去上晚班,先回家给他做晚饭。接着他妈妈去厨房洗洗刷刷,他继续坐在房间翻书。

  正常的母子相处。我越来越不懂他到底要做什么,被霉味熏得头晕,只能希望他妈妈快点做完饭去上班。

  翻书声突然停了。

  我意识到了什么。

  “……妈。”他小声叫了一声。

  他的妈妈悄无声息地站在房门口,也许是他的书桌边?她正看着他,她的眼神或者神态让他的声音小得……可怜。

  “为什么不认真看书?一两分钟就翻一页,你根本没有认真看那些知识点。”

  女人的声音平静,刻板,缓慢,像是很有条理又很有道理。

  他没说话。

  “你到底知不知道为什么考不过那个孩子?”

  他没回答。

  “你有没有好好看考试卷子?差在哪里?我不是帮你查过吗?物理和他差了11分,你为什么不看新买的那套物理辅导?你做了吗?拿出来我看看。”

  他还是不说话。

  “还有语文,你的语文成绩初中时候每次都是第一,为什么连语文也考不过那个孩子?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学习?把你的笔记拿出来!”

  我听到粗暴的翻书包的声音,接着,一些书本被摔到桌子上。

  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又尖又高,几乎声嘶力竭地吼叫,她挑剔着每一本教材,每一本作业,每一个习题册,她开始骂,她说他和他的父亲一样窝囊、心眼多、无能、自私、辜负她;她突然开始哭,哭诉她对前夫的好,哭诉她的不易,哭诉她对他的付出;她又开始骂,骂小三和小三的儿子,骂负心人,骂自己的儿子不争气;骂着骂着,我听到一声声闷响,她开始打自己的儿子,书本砸着皮肉骨头的声音,巴掌狠狠抽打后背的声音,她边哭、边骂、边打、边问:“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说你为什么考不过那个孩子!你说!你说!”

  我的后背紧紧贴着墙,一层冷汗接着一层冷汗,我不敢动,但我的身体在发抖,越抖越厉害,我几乎要晕过去。我想推开门逃走,却只能紧紧贴着墙壁,缩成一团,抖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我的后背、额头、手心被汗水湿透,打了一个又一个冷战,才听到那个女人出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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