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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单向街 桃花非非 5788 2026-08-07 23:12

  “听着……”他的口气突然严肃了,“你说当年我爸和你妈为什么在一起?”

  “什么?”

  “他们已经分手了不是吗?按你妈的说法,他们的感情没那么深,哪对真爱对方的男女还能互相分析家庭问题?那他们为什么迅速重新在一起?”

  我真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说这个?

  “你说是不是因为责任?或者赌气?”

  什么?

  “你妈看到我爸妻离子散,我爸看到你妈声名狼藉,这个时候怎么抽身?”

  他到底在说什么?

  “所以不要因为我做了什么或者我现在的样子有心理压力。我运气好……大概平时好事做多了?没什么特别严重的后果,躺几个月也就好了,我……”

  “闭嘴。”我说。

  我对自己失望透顶,我是个什么东西,出了事哭着喊着叫妈妈,他最危险的时候我直接昏过去,现在还要忙得焦头烂额的妈妈每天看顾,还要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的爱人绞尽脑汁柔声安慰,我受够我自己了。

  他没继续说话,神情还是安抚的。他很自然地回到了经常扮演的角色。

  “只要你不后悔,我不会让你后悔。”我看着他,我想把我一生的勇气和努力用到这句话里,即使它听着那么不可靠。

  “喂……”他轻轻地叫。

  “别跟我说场面话,”我说,“我会认为你想分手。”

  “你别突然这么严肃,”他却笑了,“以前你一严肃我就觉得你不耐烦,你知道你给人多大的压迫感吗?”

  “先告诉我你的想法,我要听真话。”我坚持道,“你要是不说就耗着,等你妈妈过来,或者你爸爸过来,然后我妈妈也过来。”

  “喂!”他气笑了,现在的他当然不好看,但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亮色。

  我必须恢复原状,哪怕是装的,我们两个里始终是我无情一些,强硬一些,理性一些,我必须为我们想办法。

  我们两个中妥协的依然是他,他移开视线,看着房间柔和的灯光,“你看,这个灯的光,真高级,一点也不刺眼。”

  我耐心听着。

  “我住不了这么好的病房。当然有我妈在这里,她也有一直帮她的领导,人缘又好,我肯定会有最好的医生,但这种高级病房我们家根本住不起。我住在这里,我猜我爸还没说话,你妈就定下了吧?她肯定不会让两个孩子的病房有差别。”

  我没想过这些,在我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住在这里我妈肯定是点过头的,你说她难受不难受?

  “还有这个地方。这是我妈工作的医院,当年的事很多人知道,现在一经传播,恐怕所有人都知道。谁不想看看热闹,谁不想看看抢走别人老公的女人和那个老公后来怎么样。你妈和我爸固然会被议论,也肯定有人看不上,但我爸那一家子一看就事业有成,你猜别人会怎么说?多少人说到最后会觉得‘也能理解’,‘对方条件毕竟太好了’,然后他们会把同情表现出来你说这对我妈是不是羞辱?

  “我妈失去过家庭,她唯一的指望就是我,她其实不要求我什么,不过就是希望我比你优秀,让她出口气。可是……我从来没比你优秀过。不仅如此,我还爱上你,我还为你要死要活,我还直接躺在她工作的地方丢人现眼。

  “这些天我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听说你的病房门庭若市,还有非常有名的人来看你,每次你们一家有动静,引来议论和羡慕,我这边有风声,我妈只能天天忍着。你知道吧,一个人脾气越好,旁人越没有顾及,什么都敢说,天知道他们对她说什么。我说要出院她根本不理我,她就那么忍着,忍着别人自以为是的同情,忍着风言风语,忍着别人对你们明贬实褒……这一切是我造成的。

  “我最恨别人欺负我妈,最后我却让她最难堪,我真觉得……我妈养条狗都比养我强。”

  我起身擦掉他眼角的眼泪。

  他又哭了,他还会对我哭,太好了。

  我又一次鄙视自己,不管多少次,我最在乎的始终是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

  “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我看着他的脸,他的纱布,他的胳膊和腿,他差点支离破碎的样子。

  他僵住了。

  “你表面上像你爸爸,骨子里更像你妈妈。你压力大有极端行为,现在你妈妈压力比你还大,还一反常态地忍你,再压下去会怎样?”我缓缓说。

  “你要分手?”他冰冷看我。

  他的心态不好,头脑也不清楚,他和我一样是一团乱麻,最先冒出来的想法竟然这么可笑……他在乎我。

  “我不分手。”我轻轻地抚摸他的脸,“我只是希望你接受……我们之间能够达到的最好局面就是这样,不要刺激你妈妈,你们过你们的生活,她默认,我不出现在她面前,互不相扰,私下约会,我早就接受了这个结果。这也是我想到的最好的结果。”

  我不知他的目光是迷茫还是失望,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对你妈妈来说,最不能接受的部分其实是我。”

  没错,妈妈抢走她的丈夫,我抢走她的儿子,现在我们在她的地盘耀武扬威,她一生最大的痛苦来自两张相似的脸。就算离开医院,她还要在家长群、在朋友圈、在别人的口中无数次听我的名字,我出现在这间病房就是对她最致命的打击。

  “你这个人……”他气哄哄的,“你可真狠得下心!我这个样子你不来看我!不来照顾我!你不怕我以后想起来就是积怨?”

  “我怕。”我实话实说,“但我们必须想个办法,如果还没想到,至少不要在你躺在床上的时候让事情更糟,任何矛盾都会越积越深,别说你妈妈未必忍得住,就算忍下来,以后也会加倍爆发。”

  他还是很气,鼻子哼哼着。

  “你的伤势还要观察,不好确定下一步的安排,安心养病。我再住几天就回学校。”

  他更气了,眼神十分不友好。

  “我会视情况选择外地或本地的学校。我本来的计划是双专业,可以改成单修然后提前毕业,大学毕业后我的自由度更高,如果你们还是有出国打算,我也可以申请相同国家的学校;如果你们一直留在国内,我们更方便些;如果……”

  他故意打了个呵欠。

  “认真点。”

  他一脸敢怒不敢言。

  我的心思终于活泛了,悬空已久的糟心的自我厌恶终于落回原地,那里有我最熟悉的一切,依然有黑漆漆的土,不知名植物不见底的根茎,那里滴了他的血变得潮湿绵密;依然有看不到尽头的长街,一格格窗子沾了他的光又亮起来;依然是他潋滟的眼睛,交替着数不尽的温柔和小脾气。我好像终于活了过来,只有在他眼睛里我才看到真正的自己。

  我摸了摸他的腿。

  不敢用力,却有个强烈的念头:把绷带拆了,把石膏拆了,把里边没块不完整的血肉和折断的骨头看到清楚,用手摸那些血痂,那些变形的关节,那些失去形状的皮肤下的轮廓,我想把血淋淋的一切完整地刻在脑子里,永远记得他为我做过什么,只有一件事不会给我巨大的心理压力:我不怕欠他一辈子,我怕自己还的不够多。

  他紧紧盯着我,他眼睛里有比他恨我时、他说爱我时、他在我怀中最欢愉时更加浓烈的东西,黏稠沉重又火热,像正在燃烧的火山沉入深海,压住我。不,他的目光宽泛得多,也许那火山是我。我注定被他点燃也为他熄灭,我不能失去他。

  “就……按你说的吧。”半晌他终于说。

  “你倒是一直愿意为我妈考虑……”他别扭地加了一句。

  “我也会让那两个小孩少来这边。”我说。尽管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那倒没事,我妈不在乎这个,他们常来走走显得……我爸妈没那么僵,长远看对我妈倒有好处。”

  “好。”

  我没再多做什么,这个房间随时有人进来,我也没来得及注意这里是否有摄像头,我只想看多看一会儿他的脸和垂吊的腿,他像在经受某种酷刑,而我只能旁观,我又体会到那种无能为力的哭泣感,但我不能在他面前掉眼泪,我必须比他坚强,不然我就要永远缩在他跃下的阴影里战战兢兢。月色更亮了,他白纸般的挺脆感,潋滟的折射感,仿佛一瞬间回到他身上,他对我笑了,像从前那样笑,像他在教室里、篮球场上逗我那样笑,他又在哄我。

  “你要……听话,不然以后不能好好打篮球,队长会骂的。”我说。

  “好。”他说。

  我怅然地从满室月光中走进黑夜的走廊,我的脚步很轻,没有灯应声而响,他的妈妈与我擦肩而过,我闻到她身上的消毒水的味道和浅淡的香,我们没有说话,走廊仍然黑暗,那令我心惊胆战的高跟鞋的声音没有响起,我害怕任何声响。我终于敢拿出手机查找一些根本不敢面对的问题,例如,人从三楼跌下会怎么样?

  这世上有太多意外,生命的脆弱让人不太相信生命,感情的易变让人不敢相信感情。从三楼跌下的人当然可能死亡,我翻着手机,上面有很多例子,就连二楼,一楼,树上,楼梯上,被车刮撞,有时也能导致内脏破裂,颅内出血,重度残疾,我已经不怪任何人了,我能容忍任何事,只要他活着,我愿意用我承担的所有痛苦换这一刻的幸运,只要他活着。我想守着他,从那个站台把他抱在怀里我就只想守着他,不论他完整还是残缺,他也愿意陪我,他选择了我,不论今后我遭遇什么。就算只能度过聚少离多的一生,至少等我们并排躺在坟墓里,等我们变成骨头的白色,如同他被泪水洗过的脸庞,如同我此时的近乎月色的心愿,错综复杂的命运便只是我们身下的尘土。

  那才是我们真正的永远。

  第100章 101(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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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1

  我满脑子打算,恨不得马上重回课堂,可当我拿起手机想要调一个课件,却有强烈的恍惚感。

  一离开他的房间我的注意力就无法集中。

  我后悔没在走的时候看一眼他的点滴瓶,是不是快滴完了?

  我怀疑我不小心碰到他的被子,会不会落到地上?

  我担心他的眼泪浸透脸庞的药布,虽然我擦了,会不会没擦干净?万一他又哭了呢?一直濡湿会不会感染?

  我清楚他的妈妈会精心看护他,就算他妈妈忙别的工作,训练有素的护士也好,时不时担心他的姐姐也好,还有不断去他房间的他的爸爸……任何一个人都比我更有照顾病人的经验,不会有任何不周,但那些担心还是蚂蚁一样在我周身爬来爬去,我坐立难安,想立刻冲到楼上确定他安然无恙。但我刚刚说过不去看他了至少不能明目张胆地看他。

  要是我们住在一个病房就好了,他难受了随时叫我,我也可以帮他查看点滴,我也可以帮他擦身子换衣服,我还可以逗他生气,反正最后他都会笑。哪怕我们都不能动,只在两张床上转头看彼此也不错,等我们七老八十就住在同一个病房吧。不,我要活更久,我现在根本不想死亡,我想尽量久地活着,才有更多的时间和他在一起。

  我强迫自己学习,但是头疼,我不希望课件发声,只希望微信能动一动,有条他的消息,那自然是妄想。我把班级群打开,里面果然在讨论他的伤势和我的病情,两个班长分别说话,班上的同学倒没有多余猜测,他们开始猜这次考试谁会拿第一。我想了想,应该是班长或者副班长,他们成绩一直稳居班上前五名,多数时候在争第二名。我希望他们同分第一,这样才不会吵架。尖嗓子发来消息,回复时我难免想起他推荐的安全旅馆,我的离家出走竟然以这种荒谬方式收场,真让人无话可说。我根本不该有那些要死要活的念头,一个人总想着死怎么能好好活着?最后我厚颜无耻地完好着,却害他受尽折磨。

  真奇怪,欠他越多,我反而越踏实,债主一定不会丢掉欠债的吧?

  我胡思乱想,不断翻班级聊天,那些关于我们的担忧和猜测让我平静,不在学校的日子很多人打探我们,手机有很多未读信息,他的手机想必更多,我猛然想起队长,连忙给他回了消息队长上大学后偶尔和我们联系,消息相对滞后,他立刻回复说要来看我们,又问我病情伤势如何。我没隐瞒,队长很久没说话,最后只说了句“明天我去看你们”。我想队长一定担心他,也担心他再也不能打篮球。

  我还想继续找人聊天,可惜我只认识高三学生,不能浪费别人的复习时间。招福这家伙倒是发来几句看似找茬实则关心的消息,让我回无可回。我突然又想到师兄,我对师兄终究有些抗拒,他是我和妈妈最不和平的时间出现的最不讨喜的和平使者,我不能怨妈妈,也就没少把怨气集中在他身上,想想他也真冤枉。

  最后还是姐姐进来让我吃药,陪我聊了一会儿,说起他们小时候如何破坏父母相亲,我以前听他讲过一次,姐姐口中的他不是熊孩子,而是伶牙俐齿头头是道的“小机灵鬼”,我希望她多说点,可惜她也有很多工作,等她走了我又想看课程又想他,最后什么也没干成,觉也没睡成。

  迷迷糊糊闻到妈妈身上的香味,她检查被子,摸我额头的温度,我想起以前在小学教室听小孩子们说话,他们互相传授要零花钱的经验,还有人说到装病,他们把装病做为“保留大招”,因为总装会被家长看穿失去效用,相反,留到犯大错的时候装,家长就会在怜爱中拖延惩罚直到消气……我一字不漏地听着,我甚至想学着装一次病,爸爸是不是就能放弃喝酒?妈妈是不是就能来看我?我越想越觉得我要好好照顾自己,杜绝生病,我才不靠装可怜让他们爱我。

  但被妈妈照顾的感觉真好。

  妈妈不会在床头嘘寒问暖,也不会用尽办法哄人吃药打针,她照例公事公办,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但她会去了解我的每个反应,争取弄清我的每个不适,去找最好的疗法、最好的医生,务求不留后患。她也会尽量留在病房里,哪怕只是对着笔记本工作。

  我醒得晚,吃了东西就拿起手机看习题。病房里只有妈妈敲键盘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皱着眉说:“不要抓耳挠腮,像猴子。”

  我放下手机看她。

  她的孩子才像猴子!他们整天缠着她上蹿下跳!

  妈妈看着我竟然笑了,我说不清她薄薄的笑是讥笑还是苦笑,反正不是高兴。

  “笑什么?”现在我在妈妈面前有些沉不住气了。之前我对她又哭又闹,失去所有颜面,一时找不回从前赌气式的傲慢。

  而我最后悔的是我在家里骂她的那句话。我怎么能用那种话侮辱妈妈,哪怕我当时抱着想死的心,抱着让她不必怀念我的意图,一个儿子那样说妈妈依然不可原谅。

  妈妈轻哼一声,这是明显的嘲笑了。我顿时又没好气地问:“今天你不去工厂?”

  “解决了。”妈妈说。

  “这么快?”我惊讶,“舅舅帮忙了?”

  妈妈毫不客气地瞪了我一眼,“我是不是个废物?只能靠你舅舅?”

  “废物和靠舅舅没关系。”我说,“做生意本来就是人和人的交道,有人制造麻烦,有人解决,有人帮忙解决,有人帮倒忙,有依靠的能人也是解决问题的手段。”

  “对,所以我这次又有贵人相助。”她又看我一眼,“这次靠的不是你舅舅,是你。”

  “我?”我更惊讶。

  “记得上次那个宴会吗,你答应暑假帮忙补习功课的那个阿姨?”

  我仔细回想,为什么都和那个宴会有关?早知道我就该小心留意,而不是一直心不在焉,只知想他。妈妈说的那个阿姨我倒是有印象,低调,不张扬,从妈妈的态度能看出是个有能量和资源的。我不太确定地问:“你确定?我只答应帮忙当家教。”

  “确定。那个阿姨刚好有货源,听说我被卡着就主动帮忙解决了。”妈妈苦笑,“我也算幸运,小时候靠爸爸,结婚了靠婆婆,离婚了靠弟弟,现在靠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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