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得出妈妈声音里的难过。妈妈从小优秀,不懈努力,不搞任何花哨,一言一行踏踏实实,倘若她换一个职场,未必做得比别人差。偏偏她被自己的赌气和心软牢牢绑在过高的位置,举步维艰。但在我心里,妈妈依然优秀,成败不能代表一个人优秀与否,优秀是一种品格,是一种对自己也对他人负责的态度,即使奶奶和舅舅的商业才能和管理手段远远高于妈妈,从小到大只有妈妈是我的榜样。我不在乎她失败,我只爱她失败时仍然那么努力,只有她从不放弃自己的责任。
可惜我不知道怎样安慰她,我连心里的想法也说不出口。
妈妈早就不需要我的理解和安慰了,她随即说:“还有一件事。你和……楼上那个孩子,你们的事没有传开。”
“传开?”
“对,本来我担心别人知道这件事我不希望你被诋毁,你当然觉得同性恋没什么,但你接触过这类人,你想想别人背后怎样说他们?”
我想起那对和妈妈有生意往来的叔叔,他们背后的确没断过风言风语,人们对异类从不友好。而我担心的则是我们关系曝光继续给两个家庭增添浓墨重彩的一笔,让两个妈妈继续成为笑料。
“投桃报李,暑假你多做一份家教吧。”妈妈说。
“好。”我一口答应。
那个开旅馆的阿姨将这件事告诉妈妈,的确是现状的导火索,但她三缄其口我们就不会有问题吗?我们和各自的家庭早就岌岌可危,没有这件事也会有另一件事。她发现这件事告诉妈妈是善意的提醒没这个提醒,下一次看到我们的人未必有她的好心,这一位选择帮妈妈和我们隐瞒,下一个也许立刻宣扬得满世界知道,到时候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一是一,二是二,我应该感谢那位阿姨,人情我应该还。
我们又一次陷入沉默,现在我不能心安理得地冷漠,又不懂谈话聊天的技术,只好没话找话:“叔叔呢?”
“楼上。”妈妈不咸不淡地。
我意识到我说了个最不受欢迎的话题,那个男人整天去楼上照顾儿子,免不了要和前妻接触,妈妈爱面子肯定不说什么,只能心里生气。
“你弟弟妹妹也在上面。”妈妈似乎看出了我想什么,继续不咸不淡。
我才不想要什么弟弟妹妹。我既不会委婉也不想回避,干脆直接问:“叔叔和阿姨这些天一直有来往,你不担心?要不让我出院吧,回家一样养身体,你也眼不见为净。”
“过几天再说。你别小看身体问题,不爱生病的人最容易生大病,你回去还有高考,你学起来就不要命似的,不把身体弄好行吗?”妈妈有些烦躁,这些天她又操心工厂又操心我,几乎连轴转,还要看丈夫天天跑到前妻那边报道,我想那个男人不会背叛妈妈,他妈妈也不会对男人假以辞色,却又不那么确定。我清楚男人心里始终装着前妻,妈妈也清楚,看她暗沉的眼神就知道心里憋了多少气闷。她不愿被我这样揣测,开口道:“你爸爸来电话了。”
“电话?他有事?”
坦白说,这段时间我几乎把爸爸忘了,当我情绪起伏需要支撑的时候,我很难想起他,我习惯在人生大事上忽略他,妈妈也一样。
“期中考试。问成绩。”妈妈说,“我说了一句‘还是那样’,他以为你又是第一,吹了一会儿牛,说他们家其实有优等生基因,这不就激发了……”妈妈越说越好气好笑,到底笑了。不用问我也知道,妈妈不会把我现在的情况告诉爸爸,不会把我恋爱了、住院了、寻死觅活了这些大事透露一丝一毫。以前我认为妈妈嫌爸爸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自从去了爸爸的家,我想明白了,对爸爸来说,我和妈妈是他放不下的念想,却也是他最大的痛苦,他接触越多越难过。他把我的东西锁起来不看,也许只是不敢看。与其说了什么让他担心、烦恼、悔恨自己有心无力,不如让他以为一切都好,这样他虽有不忿,至少能心平气和地过自己的小日子,更珍惜他现在的伴侣和小孩子。
妈妈对爸爸其实……是心软的,她没有任何想刺痛爸爸的心思,即使这件事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即使当年爸爸没少刺她。大概我的神色有什么不对,妈妈反倒安慰似的说:“不用跟你爸爸说什么,他除了着急上火什么也干不了,倒是你奶奶要是活着……”她似乎很想白我一眼,“算了,活着也被你气死。”
我无言以对,对奶奶,我没有太多印象,她走得太早,但我又很熟悉她的一切,爸爸总跟我唠叨奶奶有多厉害我不爱听,我总觉得爸爸滔滔不绝的赞美里包含了对妈妈的某种不满,似乎要用奶奶衬托妈妈其实没那么优秀,这导致很长时间我没法公正看待奶奶,只能逃避似的略过这段记忆。现在一切尘埃落定,我终于能认真想一想奶奶,毫无疑问,她是真正的女强人,她能在临终前安排妈妈转财产,这恐怕是保留一部分财产的唯一办法我不是傻子,这里面不是没有对妈妈个性的算计,但这种算计基于对妈妈人格的信任,而且,人一旦离世根本掌握不了任何事,这种信任远远大过算计,说到底,奶奶考虑了妈妈,考虑了爸爸,考虑了我。我试图回想她的脸,她的声音,可就连那张爸爸放在床头时常拿在手里的照片,我也已经记不清样子。
我又一次感受到死亡的可怕,我想起我在站台将他抱在怀里,又想起他在站台拉住我,强烈的心有余悸让我微微颤抖。
“怎么了?”妈妈问。
我摇头,正打算找个蹩脚的话题,门被推开了,我松了口气,男人带着两个小孩回来了。
小男孩哭啼啼的,手缠了纱布,小女孩的胳膊绑了纱布,妈妈看了一眼问:“怎么了?”
“在阿姨的办公室玩,摔到了。”小女孩说。
“不要给阿姨添麻烦,过来我看看。”妈妈说。
我不禁看向妈妈,这就是我永远敬佩妈妈的原因之一,她脑子里没有太多阴暗算计,不会想情敌是不是故意使坏伤害她的孩子这其实才是正常反应,妈妈似乎很了解对方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两个小孩绕着她撒娇,要吹吹,又说起“阿姨告诉我们怎么用酒精消毒,我自己消毒了!”“阿姨还告诉我们酒精、碘伏、双氧水的区别!”妈妈忍着一肚子气听他们说话,我则是佩服这两个小孩和他妈妈这两个自来熟的小东西竟然到她办公室玩?现在医院的八卦到底有多热闹?看妈妈几乎压不住恼怒,他妈妈肯定也不舒服,不知道会不会对他更冷淡。
一想到他我就难过。
我装作疲惫缩进被子,我手上明明有一股力气,却始终提不起劲头,学习也好,计划未来也好,积极养病也好,哪怕起身活动活动也好,我统统不想做。昨天还信誓旦旦为我们的未来考虑,今天就缩得像个乌龟,我越想站起来缩得越厉害。我很会打算,却没想到想他想得这么厉害,他的伤口怎么样了?他疼不疼?他有没有和他妈妈闹别扭?他一个人,全身是伤,躺在病床上还要不断对妈妈愧疚,不断指责自己。
他想没想我?他会不会怪我?
两个小孩闹完妈妈又来闹我,我不理他们,男人将他们哄走,不知为什么,我看了男人一眼,他满脸疲惫,简直有些老态,我知道这只是过度劳累加精神萎靡的表现,睡几天就能恢复,但他有时间睡觉吗?他要面对两个女人,哄也好,劝也好,道歉也好,灭火也好,他楼上楼下不停跑,还要和妈妈去工厂,如果是以前,我也许在心里说声“活该”,现在呢?我茫然了。
一阵喧闹,队长带着一伙人来了,我还奇怪两个小孩怎么一大早就来玩,原来今天是周六。队长带了几个原篮球队的队员,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他一一介绍,都是我在他微信上看到过的,我想他们尽快上楼给他解闷,就推说自己不舒服,犯困,多数人跟我本来就没什么话,于是闹哄哄又去楼上了,还带着两个小孩这两个小东西是不是想住他房间里?
“你怎么不去?”妈妈轻声问我。
我不回答,把脸埋在枕头里假装睡觉。可我睡不着,我竟然又开始想昨天查到的东西,什么脑损坏,什么呼吸道阻塞,还有一堆我以前没听说过的名词,会不会有没检查出来的隐患?会不会有后遗症?他心情不好会不会影响治疗?我越想越难过,我现在后悔我做的一切,如果没有我一天到晚暗示他一起死,死亡怎么会牢牢占据他的意识,让他根本想不到别的只想到这个方法?是不是他当初的选择才是对的?他想以朋友的身份帮助我再送我毕业,如果我能忍住自己的欲望和任性,认真考虑他的处境,哪怕只是尊重地顺从他的意愿,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错。
“你手机响了。”妈妈冷冷地说。
我想继续装没听见,可我又希望是他发来消息,他房间那么多人,谁都可能帮他发一个不是吗?也许他有话跟我说呢?我后悔刚才跟小孩说话时顺手把手机放到床头,我应该一直握在手里,万一他刚好来消息呢?我知道妈妈正在看我,她看着眼前缩成一团的被子一定认为自己半辈子的心血白费了,后悔不该又是熬夜又是插空给我抢那么多令人眼红的课程,结果只养了这么一个废物。
电话又响了,我伸出手飞快把手机抓进被子,不意外地听到妈妈一声冷笑。
我无暇理会,发来的消息提示是队长,但我知道是他!
“你看我说的吧,我们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有些人成绩肯定降。”
是他的口吻。
他说的是什么?
“打个电话?让人帮忙打字不方便。”这是第二条。
我立刻把电话拨过去,拼命压低声音。
电话那边是公放,吵吵闹闹,一群男生嚷嚷中投篮板防守,一瞬间我好像回到体育馆练球的日子,那段日子开始得迷迷糊糊,结束得潦潦草草,我想起满场汗味和篮球拍打地板的声音,还有他时不时到我旁边抢我的球捉弄我的笑嘻嘻的脸,还有让当时的我恍惚难以自持的味道和不经意的身体接触,还有我们总是穿着的一模一样的球鞋,想起这些我突然不能理解:为什么遇到他我还想死?那些日子想起来就倍感珍贵快乐,为什么当时的我不去谋划怎样延长?
随即又是一阵难过,他还能不能打篮球?以前队长队员们的闲聊中也听说过哪个人跌了胳膊伤了腿,但后面接的大多是“用了几个月才好”,只要他不当运动员,只当做爱好,应该可以继续打吧?他说过那是他保留的一生爱好。我害怕他失去任何东西,胳膊、腿、妈妈、篮球、爱好、笑容……因为他曾不止一次为了我抛弃这一切。
我突然鄙视自己,我在做什么?瞻前顾后又自艾自怨,我们的未来根本不能指望他这个只会跳楼的人,我必须马上振作。
我说:“你刚才说谁成绩下降?”
“喂!”他抱怨的声音我太熟悉了,我能想到他正吸气呼气,瞪着电话,“真是的,难得打个电话这么冷冰冰的。”
我自然不会哄他,他也早就习惯了,自顾自说:“还能有谁,班长他们在我这边,等会儿他们去看你自己跟你说,你没看看班级群?瞧瞧他们的考试成绩。”他故意“啧”了一声,大概在逗旁边的人笑。
我寻找成绩表,顿时明白他在说什么。班长和副班长竟然掉出班级前五名,作家更惨,比上次退了将近十名,我猛然想起我亲手指导的另一个同学,立刻查看:尖嗓子明明一直进步,这次竟然又去了最后一排!
“他们搞什么!”我气得快喘不过气,只好拉下被子。
“两个好朋友状况未明生死未卜,成绩下降不正常?你以为谁都像你,什么时候都能冷冰冰的学习。”他振振有词,我刚想驳斥他狡辩,突然想起从昨晚到现在,我根本看不下书,现在给我张考卷,我恐怕不知道从哪道题开始做。
“他们自己看得挺开的,反正你没参加就算考了第一也胜之不武,至于作家,你等会儿亲自骂吧。”他笑得很得意,真怕他扯到伤口。我这边有妈妈,他那边有一堆朋友,我们自然不能说什么,匆匆问了对方几句就挂断了。
虽然没说几句话,我的心却安定了,他就是有这种神奇作用。但我知道我马上又会担心他。正想着,班长他们上来了,我看着走在最后拎着书包的作家,顿时怒火攻心,我问她:“一下落后这么多名,你是怎么做到的?”
作家脸通红,低下脑袋,只敢看地板,副班长自然想帮好朋友说话,看我一眼就把话吞了回去。
“考卷。”我说。
她倒知道来见我该带什么,慌慌张张翻出一堆卷子,一份是她的,一份是尖嗓子的,作家用蚊子大小的声音解释:“他今天上午有补习班,没和大家一起来,托我把卷子带来。”
我懒得理她。要了两支笔开始看他们的数学卷子,又要了一个本子,我要一边给他们看问题,一边想他做这套卷子能做到什么程度,发现他们都在看我,我懒得抬头,太久没有一头扎进题海的舒爽感,我说:“你们去忙吧,明天有空来拿卷子。”
他们本来也有各自的计划,和我妈妈聊了一会儿就告辞了,我只在他们出门时抬了抬手。我想我最重要的还是面子,在一群同学中,立刻就找到学习状态,而这种状态过于年深日久,立刻就把我固定在题目上。不过我的脑力还是有点跟不上,容易疲倦,勉强看完两套卷子又开始犯困。
“休息一下。”妈妈说。
原来她一直在旁边留意着,看我看完一套就把东西收起来,示意我躺下。
“难吗?”她问。
“比上次简单。”我说。上次老师们要杀学生的锐气,这次大概故意出简单点,提一提学生的自信。所以作家和尖嗓子问题其实不大,只是一些题目看得不够仔细,答得潦草,总成绩比平时少了一些分。
“真没想到你和同学的关系这么好,”妈妈意有所指地,“他影响了你?”
“他……总带我参加班级的还有篮球队的活动。”我不太好意思说这些事,可是心里又有按捺不住的想多说一些的冲动,那种冲动像小鸟往天空使劲跳,却不敢拍翅膀。
“哦。”妈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之后几天妈妈在的时候经常看我,我能清楚察觉她不时投来的近乎放大镜又近乎显微镜的眼神,我像个单细胞生物,一毫一厘无所遁形。而我的状况又肉眼可见的糟糕着。我终于拿起课本,不时打开手机题库,我的状态渐渐恢复,我的理智也是,乏力时我不会勉强自己,我也调整睡眠,努力吃饭,开始走动,可我依然萎靡不振,我不能克制地想他,我迅速辨别出姐姐的脚步声,一听到就盯着门看,直到她推门进来给我讲他的情况。他的消息是我的水,让我不那么渴,却也只有露珠似的几滴,让我更渴。我看两个小孩更不顺眼,为什么他们可以天天大摇大摆去他的病房,他妈妈还带他们去办公室,给他们讲各种病人,各种伤势,分析他们看过的电影里的凶杀案合理不合理,还有毒杀药物的成分?
对此妈妈也很烦,又不能给孩子摆脸色。现在我特别愿意理解妈妈,尽管我不会安慰,不懂体贴,说了话就让她生气,但我的确开始体会到她微妙又难以启齿的心态。以前我认为妈妈对我冷淡,对两个小孩精心呵护,现在看来妈妈的性子还是冷的,就算她细心耐心地完成母亲的各种任务,育儿也好,陪伴也好,监督也好,宠爱也好,但她终究不是那种能把孩子抱在孩子不停抚摸,柔声细语不断怜爱的女人,相反,他妈妈倒是这个类型,而小孩子最喜欢的往往是这种什么都陪、什么都哄、什么都宽容的年长女性,当他们一脸无邪地说起今天“阿姨”又讲了什么,妈妈只能勉强笑着听着,倘若旁边还有那男人,妈妈的脸色几乎就要扭曲。她竭力忍着,就像当年不得不容忍爸爸那些半是玩笑半是挖苦的评价。好在他们一家到底是和谐的,男人知道怎么哄妻子开心,小孩子也不是那么没有眼力,就算喜欢那个“阿姨”,也不会夸太久。
我看不懂的是她看男人的眼神,那眼神既有信任也有醋意,还混杂了担心和矛盾,而男人回给她的眼神同样复杂,又是愧疚又是感激又是无奈,还有一些一闪而过的怜惜。这就是半路夫妻的良性关系吗?你知道我心里有个人,我知道你心里同样有放不下的东西,所以我们互相理解,共同面对,是这样吗?
我想我绝对不要分手,我不可能把他仅仅放在心里,一天看不到他我就失魂落魄。
第101章 101(下)
又一个早晨,我睁开眼看到疲惫的妈妈。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我终于快要提前出院,我实在受不了每天和他隔着一个屋顶不能相见,更受不了妈妈每天来病房时不得不隐忍的神色,当她从院门口走到电梯,再走到我的房间,有多少双眼睛看她?她不是那种耀武扬威的女人,但她不会低头的冷感气质却让她的每一个行动显得盛气凌人,让本就敌视或嫉妒她的人加倍厌恶。而她在这种目光中走了很多年,我不想她因为我继续受罪。
我的状态依然不好,不,我更糟了,我怀疑我对他说的话是否草率,是否托大,不见面,以他妈妈的心情为主,我撑得住吗?他呢?我忍受的只是全身爬满蚂蚁的思念,他在思念的同时还有那么多需要承受的:疼、伤、愧疚、沮丧、和他妈妈小心翼翼周旋。我反复想这些,不停想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可惜我的判断大多时候是准确的,我们真的只有这么一条路,不然对他的妈妈不公平。
我尚能勉强安慰自己这就是长大成人,哪个大人不需要面对千难万险?从小娇生惯养的爸爸,被当做掌上明珠的我妈妈和他妈妈,看上去原生家庭氛围不错的他爸爸,最后谁不是屡屡犯错,屡屡受挫,得到短暂的幸福却要面对更大的残缺?谁不是辛辛苦苦才抓住手里一点东西?我竟然又想起那条街道,如今它更长了,更黑了,只是不再那么阴森可怕,它不再像个预示的梦境,而像一个安然的比喻,它就在那里,我们必须一直走,走到尽头才知道自己能得到什么。
可惜再多的看透也不能让我提起精神。真奇怪,以前怨天怨地,恨妈妈恨爸爸,整天想活想死的时候恨不得拼命学习,现在明明有了确定目标,反倒情绪飘忽,倦懒懈怠,魂不守舍,我对自己失望透顶,只能一遍遍强迫自己做一套半套模拟题,再恹恹不乐地检查答案。两个小孩在这个时候跳得特别欢,抢着帮我对答案,然后大叫“哥哥好厉害”,他们和我一样喜欢盯着家里看上去最厉害的一个。
叫完这两个小东西又监视他们爸爸去了。
房间里只剩我和妈妈,妈妈昨晚似乎去了很远的地方,连夜回来随便躺在旁边守夜的病床睡了,此刻她散着头发,不施粉黛,比平日看着多了温和,却仍然像朵冰凉的花。
“妈妈。”我叫了她一声,我想说她辛苦了,可怎么也说不出口。
“嗯。”她淡淡应了。
“叔叔……”我欲言又止,现在孩子的身体最重要,等我们好了,三个大人的心态难免和以前不同,我担心妈妈。
“你叔叔一直忘不了她。”妈妈说,“但不可能,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你叔叔明白。小孩子不要担心这些。”
妈妈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想法,我难免不自在,妈妈继续说:“还有,对你叔叔客气点,今后别再说你那天在客厅说的话了。他挺辛苦的。他那样的性格太容易自我消耗,又有高自尊的一面,不会提醒旁人他的付出,做多少事都不会被重视,一点错事反而被放大记住。”
我没说话,我无法附和妈妈,即使她说的都是真的。没错,那个男人和他的儿子是一类人,他同样不会不会告诉我他在那些看似美好的人际关系中受的委屈,这是他心软又倔强的地方,只能由伴侣慢慢理解,慢慢体谅,好在我们有互露伤疤的习惯,我也不断要求他跟我坦白一切,就算我情商低又古板,至少我能理解一部分。
“你为什么不去看他?”妈妈问,她和我一样直白,不会把商场里的那些看似玲珑的做派用到我身上。
我能回答什么?只能看着她,反复斟酌,借口我没有,理由没法说。
“怕他妈妈难受?”妈妈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忍,帮我说了。
我不知道我在她眼中是怎样窝囊的丑态。我不想她看到我不够果断、束手无策的一面,可我有什么办法?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你今后什么打算?说说?”妈妈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
“我不分手。”我说。
妈妈很明显地愤怒着,又立刻气馁了,不冷不热地说:“那说说你的打算,有时候也要借助一些大人的智慧才能解决问题。”
我更不愿说话,我们的问题有多少是大人造成的?一是一二是二,但我不想指责妈妈,只说:“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解决?你们解决问题的办法是?跳铁轨?跳楼?你们真不管自己妈妈活不活得下去。”
我不敢说话。不得不承认,在我想到死亡的时候,它的吸引力大过一切,一切能让人留恋人世的人和物都像敌人,缺点无限扩大,只露着黑暗面逼迫我们,让人更加厌恶这世界。在我们盲目追求死亡的那一刻,我们绝对自私,拒绝想任何后果,那种抛开一切束缚的感觉简直可以称为自由。现在想想,尽管我自以为是在家里大闹一场,以为会降低妈妈的悲伤程度,我真能如愿吗?不可能。爸爸打我骂我,我还常常想他的好处,伤感他的处境,假若我真的死了,妈妈怎么可能因为一次吵架就愿意淡忘我,而我最初的死亡幻想中,我其实想用死亡惩罚妈妈,换她内疚悔恨,一辈子不得安生。而他的妈妈……我几乎流出冷汗,倘若他死了,他妈妈还活得下去吗?
我到底有多自私?
妈妈还在看我,她的眼神几乎是悲哀的,也是怜悯的。
“看什么?”我越发不自在,我不喜欢妈妈这样的眼神,但不可否认,妈妈的眼神近于怜爱,她从未这样看我。
“我以前不知道你是……这样的。”妈妈依然看我,她的头偏了偏,过分疲惫地靠着椅子,“我对你了解太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