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说话,她忙着了解她老公和孩子,没时间了解我我说不出这种话,我不断躲着她,拒绝她,激怒她,是我先放弃互相了解的机会,我不能因为自己是小孩子就一个劲占大人的便宜。
“我……不分手。”我吞吐着说。
“你就会这一句?”妈妈怒气又上来了,“然后呢?”
“一直联系。尽量……避免矛盾。”我觉得难堪,尽管这是我们唯一的道路,说出口却像描述两只阴沟里的老鼠,在妈妈们的目光下躲闪着,弱小得近乎无耻,近乎摇尾乞怜。越是这样,我说话越硬邦邦的。
“一直躲着?地下情?”妈妈似乎觉得最后三个字好笑又别扭,她的表情很不自在。
“我不分手。”我只剩这句话了,不论她想劝我也好,想逼我也好,想怎样都好,我欠妈妈很多理解,心里也堆满歉意,我没做错事,但我对不起妈妈。可是,我不会因为妈妈和他分手,这件事我从不退步。
“如果再有这样的事呢?”妈妈看了眼天花板,“你性格冷静,上面那位和你不太一样。”
我的意志顷刻瓦解。妈妈不愧是妈妈,小孩怎么说得过大人,他们经历太长的人生和太多的事故,总是一眼看到最糟的东西,小孩以为的悲观也许不能称为悲观,大人才是扛着悲观过日子。
“没想过?你可真聪明。”妈妈不留情地挖苦我。
“我不分手。”我还是这样说,我会保护他,我会想尽办法不让这种发生,如果再发生……我就和他一起跳。总之我不分手,他已经无路可退,我不能退后。我不能把他的不幸做为放弃的借口,我们是背着不幸走到一起的。
“还是你想……殉情?”妈妈的表情又别扭了,将她常识里用在情侣身上的词语用在两个男孩子身上,其中一个是自己的儿子,怎么可能轻松自如;另一个是情敌的儿子,简直在挑战她的耐心底线,她的口气也带了一些讽刺,“什么也不管了,为一个人丢掉所有人,也不管别人会因此难过,甚至赔上别人的一生?”
“妈妈。”我叫了她一声,我的声音太软了,但我知道这次自己不是求助。我心中有千言万语,从前我没能对她说,反复思索才开口,“我已经不想死了。”我顿了顿,“我不分手。”是的,这次我会坚持到最后一刻,不是这段感情的最后一刻,是生命的最后一秒钟。我的年纪的确不大,还有漫长人生,但除了他我不为任何人心动,他也一样,也许世事无常,很久很久以后,因为成长,因为时间推移,因为外力介入,我们的感情变质了,消失了,“永远”变成“曾经”,至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我们只有彼此,我们必须为彼此坚持。
我突然有点理解他为什么喜欢那句“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从前我认为殉情这件事透露着无能,放在古代还能理解,放在现代简直是二流狗血剧,我做梦也想不到这件事会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甚至一度成为我的人生目标,直到现在它还是不能排除的人生选项。只有他浪漫又温柔的性格才能体会“殉情”两个字的真正含义,当一个人心中有另一个人,他们终会认为世界上只有两个人,他们也会排除万难寻找这个“世界”,通过爱情,通过婚姻,通过□□,甚至通过死亡。得不到祝福的爱情是场悲剧,那些和殉情有关的故事流传到现在,有几个人还愿意为所谓的爱情放弃一切?
我愿意,他也愿意,这样的感情未必高尚,不,它是最自私的,正因如此我们更加坚持。
我闭上眼,他波光潋滟的样子浮现在脑海,他在阴暗的包间说这句话。那时我们不是恋人,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他,他也不想跟我殉情,但他轻易被这句话吸引,也许他敏感的性格早就预感到自己有那么一天。
“你们以为自己是情圣吗?”妈妈的表情又变成深深的无奈,她拿我束手无策了。
“妈妈。”我想我还是应该跟她说清楚心里的话,“妈妈,对不起,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也知道你一直为我好。我不会放弃我做为儿子的责任,但是……”我忍住自己想哭的冲动,妈妈一心一意为我着想,我却丝毫不考虑她的感受,一定要与她背道而行,我们好不容易有机会修补感情,但我依然选择背叛她。
“我不分手。”我说完咬住嘴唇,让自己看着强硬,我不乞求她。
妈妈用似远似近的眼神看我,那眼神像被风吹了太久的海棠,瞬间就要散落。
我与她平视,没有任何回避。
妈妈仔细看我,像是用眼睛检查我,又像在用眼神摩挲我,半晌她才说:“果然只有当了父母才能体会父母的心情,我算明白你外公当年的心情了。”
我难受极了,妈妈要和我断绝关系吗?但我还想孝顺她,她不给我这个机会了吗?
“妈妈……等我上了大学……我们会考外地学校,不会让你整天看到生气……”我艰难地说,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妈妈少生一点气。
“够了,我又不是你外公。”妈妈呵斥。
“妈妈?”
“听着,我现在帮你解决这件事。”妈妈断然说,“振作点吧,有什么事过不去。”
“什么?”
妈妈没回答我,她拿着化妆包去了卫生间,出来时容光焕发,头发和妆容都精致,她穿上因摆放整齐没有什么褶皱的外套,换上高跟鞋。我闻到一股平时根本闻不到的香味。妈妈用了浓香水也许不是浓香,只是她平时用的太淡了。香味不是不好闻,只是太张扬,现在她的妆、眼神、口红的颜色和香水的味道无不咄咄逼人。
“妈妈?”
“等着吧。”
妈妈转身出了门,我习惯计算分析的脑子突然不够用了,妈妈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帮我解决?解决什么?恋爱?她要做什么?她要去找他?我连忙起身向门外跑,偏偏电梯停在一楼迟迟不上来,我只好走楼梯,刚出楼梯口就看见两个小孩在他的病房门口探头探脑。
我招了一下手,他们比赛一样飞扑到我身边,抢着说:“哥哥,妈妈把阿姨叫走了!”
“什么?”我的脑子顿时混乱,下意识问:“她们去哪儿了?”
他们摇头。
我的思维从未如此集中,妈妈打扮得过于隆重,可能是示威也可能是谈判;妈妈在他的病房外叫人,男人和小孩都在,倘若剑拔弩张,男人会想办法阻止,他也会想尽办法防止事态恶化,此时男人还在病房里,说明两个女人在默认的和平中离开这里,她们必然交代了某种理由,那么妈妈显然要谈什么;她们各自担负医院的舆论,断然不选楼梯间或走道这类可能遇到路人的地方,以妈妈的个性也不会去高层楼台或过于偏僻的地方,那么她们能去的……
“阿姨的办公室在哪里?你们常去的那个?”我问两个小孩。
“在三楼!”
“我们带哥哥去!”
我看了眼电梯,专用的那间还在一楼,另外两间闪烁不停,我心里急切,拉着两个小孩就下楼梯,他们一个个跑得比我还急,我不得不放慢脚步嘱咐他们好好走路。三楼一会儿就到,他妈妈所在的办公室在角落里,上面写的是档案室,我想起他曾说过他妈妈接了个整理资料的私活,大概她平日闲暇就来这里干活,也不知她以什么心情带着两个小孩在这间办公室工作。我抬头看了一眼走廊,摄像头看上去完好无损,角落里根本没人来往,上下楼只有一个安全口,我指了指摄像头下的一小块区域嘱咐小孩子:“你们站在这里不许动。有人来了就叫我。”
他们互相看看,不太愿意,但他们一向怕我,只好点头。
“乱动的话,今后就不陪你们玩了。”我说。
他们立刻站得笔直,谁也不敢乱动。
我确定他们离办公室不远,能够一直在我的视线和跑程内,才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门。
我想我不会猜错,她们不可能在医生办公室、护士台或者储备室、卫生间谈话,他妈妈只有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可以带着小孩进入不被制止责罚,所以她们只能在这里。
妈妈想做什么?我该敲门吗?里面似乎没什么声音,只有我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起伏不定。
她们在里面做什么?我清楚她们之间有怎样的牵扯,她们毫无形象的厮打我看过一眼就记得一清二楚,成了我很多年的噩梦,一再提醒我曾犯下什么样的错误。她们好不容易各自生活,不再交集,最后又因我进了同一家医院,忍受彼此的存在,直到走进这个办公室。妈妈要做什么?她说……要帮我解决问题。怎么解决?
门“砰”地一声被用力推开。
他的妈妈冲了出来,她神色慌乱凄苦,脸孔像被雪浸泡过,我已经很久没听过她的高跟鞋声,她已经不穿了,从前她的儿子以沉默逼她发疯,现在她也用沉默回敬,日夜让他惴惴不安。此刻的她似乎并不沉默,她的眼神分明想控诉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所有的话变成脸上的绝望。这张脸我看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
“阿姨……”我想扶住她的身体,她摇摇欲坠。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往日的戒备和憎恨,像生无可恋。
我的心脏揪紧了,我又觉得我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是的,背负原罪的我没有赎罪,反而把罪过翻了一倍。可是……可是……我不分手!我可以用我的一辈子补偿她,但我不分手!哪怕再艰难我也要再走一步、再多走一步,我可以忍受一切良心的苛责,自私也好,卑鄙也好,被厌恶也好,我必须坚持下去!
她躲了一下,没让我碰她,匆匆离开,颤抖又踉跄。
我忍着心痛看向那扇办公室,顿时更加心痛。
妈妈站在那里,脸颊红肿,看上去同样摇摇欲坠。
“妈妈……”我叫她。
她似乎有些头晕,身子晃了晃,看向我。
“妈妈……”我又叫了一声,我又变成了那个不知如何保护妈妈的傻子。
“没事。这是她最后一次打我了。”妈妈说。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以后你可以和他正常来往,他妈妈不会再打扰你们。”
“你对她……说了什么?”我满心惶然,他妈妈绝望的神色让我无法产生任何喜悦,妈妈脸上刺眼的红更让我心如刀绞。
“大人的事小孩不要问。”妈妈看我一眼,“给大人留一点颜面。”
我不问了,不论她做什么。从他妈妈的反应也知道不是好事,但就算妈妈犯了错、言行出格,还不是因为我又是哭、又是闹、又是病、好不容易康复又开始茶饭不思,颓废苦闷,没错,妈妈对我和爸爸一向心软,就算她想坚持什么,最后一定败给我们的装可怜和真可怜。所以,不管她做什么都是我的错。
“你可以去找他。”妈妈冷静地说,“不会再有人阻止你们,也不会有人用激烈的手段报复你们,她答应了。”
“怎么可能?”我简直不能相信,尽管我想马上找个冰袋给妈妈敷脸,妈妈的话还是让我忘了一切,怎么可能?我知道妈妈从不说不负责的话,她说解决了就是解决了,但这怎么可能?我们必须用死、必须用伤害自己、必须用一辈子躲躲闪闪才能解决的问题,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解决?她做了什么?
“我不是说了,你应该借助大人的智慧解决一些问题。”妈妈冷冷地说。
“妈妈……为、为什么?”我结结巴巴,还是不能接受这个忽如其来的结果。
“我说过,我受的苦不能再让自己的孩子受。我不是你外公。”妈妈的眼神不是骄傲的,也不是疼惜的,那是一双满是自责的眼睛,但她说话仍然平静,“你应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她的眼神让我想起那一天:我被爸爸的巴掌打着,躲到墙角捂着头,又被脚踢着,我恍惚听到了开门声,爸爸的动作停止了,时间像凝固了,直到我靠着墙一点点站起来,看到爸爸、妈妈、房间里的一切一动不动,我忽然又想起客厅有一张奶奶的照片,她笑的时候也严肃,她看着我们一家三口,她无用的儿子,“无用”的儿媳,更无用的孙子,难怪笑不出来。
妈妈看着爸爸,爸爸比任何时候更懦弱,退一步,又退一步,他喝了酒,妈妈却不怕他,她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丢盔弃甲。
我觉得难堪,当初我坚定地选择爸爸,根本不理妈妈,我根本不敢看她。
“为什么不告诉妈妈?”妈妈轻声问,不像问我,像自问。
我不能回答。为什么不告诉妈妈?因为我恨妈妈,我受的所有苦都为了惩罚她,哪怕她不知道。我不断想有一天她知道时满脸悔恨,那样我才痛快,小孩子总是幻想用痛苦刺伤父母,现在她知道了,我却不敢抬头。
“拿书包,跟妈妈走,以后不回来了。”妈妈的声音很平静,像一道不太大的命令,她说的每句话都有这种令人不能亲近的硬度,我抬起头,我以为我会看到她的眼睛,她却偏过头不看我。
现在她终于看我了,在我又一次被生活击打得不知所措、惶恐不安,却还要硬撑着过每一天,她又一次心痛不已,又一次……想方设法实现我的需要。我呢?我依旧在最想要感谢的时候说不出一个字。我在妈妈眼里看到太多的内疚,原来她也把我的不幸和不开心视为自己的责任,难怪她当年不敢看我。
“但是……”妈妈的话锋突然一转,神色从内疚转为深沉的忧虑,“我的办法不能解决你们的根本问题,说不定带来更大问题,路是你自己选的,妈妈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了。”
我的鼻子酸得厉害,妈妈在向我告别!是的,我必须长大了,妈妈再也不能为我遮风挡雨,因为我选了一条她力所不及的道路,我呢?从此我灵魂的重心将不可避免地落在他身上,我将有自己的生活,那生活里很难出现妈妈。我们的母子缘分终究太短也太浅,我们一次次错过,那些我没能放纵和享受的属于孩子的一切,今后再也与我无关。
妈妈的目光在一瞬间转为温柔,随即惆怅,她抬起一只手,抚住我的脸,我心领神会,弯下腰。
“宝宝。”她抬头在我额头轻轻一吻。
我闭上眼,她第一次这样亲吻我、称呼我,也是最后一次,以我们的性格,这种事不会有第二次。
我想我在脸红,这么大的人,被妈妈这样叫,但又觉得……满足。回过神时,两个小孩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仰头看我。
“我去找冰袋。”我不好意思,只想走开,两个小孩却向我抬高手。
他们要做什么?
“今后帮我抱他们吧。”妈妈的神色仍然惆怅,看着我,也看着小孩子,声音没什么波澜,“我抱不动了。”
我偏过脸,继续看妈妈我一定会哭。
我别扭地、顺从地弯腰,伸出胳膊,任由两个小孩又是拉又是跳,然后这两个小东西竟然学着妈妈的样子亲我的脸,嘴里还叫着“宝宝”!我一脸不悦,妈妈却笑了,她的笑没有阖家团聚的宁谧,只像劫后余生后看到变成废墟的家园,在落寞中寻到一丝满足。
两个小孩不停搂我的脖子,靠着我,贴我的脸,我只看妈妈,她的背影并不有力,和他的妈妈一样摇晃。也许她们的人生同样是一条长街,灯火闪烁,冬夏连绵。也许我心中的那条就是她们走过的,也许每个人终究是孤独的,却不断寻找和错过心中最爱的人。
第102章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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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一条沉重的路铺到脚边,是妈妈给我的,我的心却被一前一后两个背影堵得水泄不通。
我下意识抱紧怀中两个小孩,此时的他们是惊涛骇浪中的浮木。我太没用了,他可以为我死,妈妈可以为我做最不想做的事,而我一直做的不过是别扭地爱和不间断的伤害。
耳边有格格的笑声,小孩子很开心。
即使面对同样的生活,大人和小孩的头脑到底不同,小孩永远不懂大人的烦恼,但他们的哭笑受伤也是真实的,这些烙印伴随他们长大成人。我羡慕他们在这样的年岁、在亲耳听到许多风言风语和我的解释后,还能笑得天真无忧。完整健康的家庭是孩子快乐的底气,他拥有过,我至少有过一大半,而怀中的孩子们无疑更幸运,他们拥有的也许绵延一生,即使他们也要经历风风雨雨。我甚至后知后觉意识到,也许在这两个孩子心中,妈妈更喜欢的其实是我,他们不断看妈妈夸奖哥哥、心疼哥哥、关注哥哥、甚至愧疚也成为“更重视”的一部分,但他们不必患得患失,他们吃醋争宠,却更懂一家人的道理,他们……喜欢我。
我想去找妈妈,妈妈发消息说她去工作了。
我想起她脸上被抽打出的红。
那些都应该打在我脸上。
妈妈到底做了什么?我敢肯定那绝对不是她想做的,说不定违背她的教养和人格,而且一定是伤人的,他妈妈临去的背影几近一蹶不振。
那些也应该加在我身上。

